

肖伟 油画《力》
以画笔关照人世间
——肖伟美术创作述评
文/未己
与肖伟先生的相识既是偶然也是必然,偶然在于受一帮画家朋友撺掇去看展时不期而遇,必然在于和文艺家交朋友并做好服务是职责所在。后来去到肖伟先生画室欣赏,更让我有了油然而生的敬意。纵观中国美术现代性进程的脉络,艺术如何在与时代和人民相互叩问中获得自身的形式自觉与价值根基,这一主线始终萦绕。肖伟的创作则落在这条主线一个具体而坚实的坐标上,他并非以理论宣言方式介入,而是以持续的创作实践将“现代性”这个略显抽象的概念还原为画笔与人间世相的照面。
历史维度的深挖与见证
自徐悲鸿以降,五四时期引进西方写实主义为起点而展开的中国画现代性变革,其深层动力并非单纯的技法移植,而是一种价值转向,即绘画从文人自娱自乐的笔墨游戏,转向对现实主题与民族命运的介入与表达。肖伟所著《坚强的老战士徐特立画传》《国歌嘹亮田汉画传》以及《永不消逝的电波李白同志》等,其意义不在于复述历史,而在于以绘画的艺术形式对历史进行深挖与见证。
肖伟对历史题材有着清醒的方法论自觉,他提到“历史题材作品创作既要符合历史事实,又要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创作主体所处的年代,既要用写实技法还原真实场景,更要注意艺术效果的表现”,要以“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视角”去客观表现历史事件。这种姿态不是冷漠的疏离,而是一种经过写实训练与史实考据之后的克制,在这之中历史人物不再是被供奉的符号,而是作为可感的生命温度。湖南省画院美术馆馆长李辉武在评论中指出肖伟的创作“是以课题研究的方式”进行的,“对资料的梳理,对史料的考据,对故事情节的提炼,对人物形象的塑造和刻画,对画面的营造都别具匠心”。这种近乎学术工作的创作方式,正是五四以来写实主义传统在当代个体创作的深化形态,写实不再仅是造型手段,而成为一种对待历史的伦理态度。
在《国歌嘹亮田汉画传》中,肖伟以两百余幅水墨人物画描绘田汉的人生轨迹与中国文艺史的相互交织。湖南省作协副主席蒋蒲英注意到其“用流畅纤美的线条勾画形象,行笔间没有过多顿挫”形成简明的风格。值得从理论上加以审视的是这种“简明的风格”与画传作为叙事体裁美术作品的需求之间,存在着内在的张力关系,具体而言画传需以密集的图像序列承载历史信息,而水墨的简练笔法则要求每一笔都具备独立的审美质量。肖伟的解法在于将他早期所从事的动画制作经验,转化为水墨叙事的结构意识,在主题框架下使笔墨语言得以更为流畅地呈现。这意味着写实主义的“再现”诉求并未压抑水墨的“写意”本性,反而通过叙事结构的呈现,为笔墨空出留白的空间。由此,肖伟的历史画传实践可以看作中国画现代性变革在当代的一个回响,即写实主义提供了进入历史的通道,而水墨语言则保证这种进入不是简单地图解历史,而仍基于艺术创作升华主题的本质。
现实生活的记录与存照
如果说历史画传镌刻的是“已然”的世界,那么肖伟的人物速写与现实题材创作,捕捉的则是“当下”的众生相。中国美术的现代性转型,以中国走向现代社会为依托而展开现实主义方法论探索,其核心并不在于风格的写实与否,而在于艺术是否建立起与正在变动中的社会生活之间的有效连接。肖伟的实践表明,这种连接在他那里首先是从“记录”开始的。
肖伟多年来随身携带速写本,用他的话说“在会议室、咖啡馆或是停车等待的路边”“可能是等待的行人、卖货的小贩,也可能是嬉戏的母女、街边的小狗”。这些即兴创作积累了“数十本册子、数万张速写作品”,构成了其造型能力最朴素也最坚实的底座。速写在这里的意义超出了基本功训练的范畴,它是一种持续“在场”的观察者视角,一种不依赖主题预设而与生活保持同步的视觉记录。当这种观看方式进入主题性创作时,便产生了一种有别于摆拍式现实主义的质感。肖伟曾以笔为枪,创作了《共同的方向》《生死时速》等作品,反映当时人民群众的强大精神力量,这些作品所回应的不是抽象的人道主义,而是具体情境中集体与个体的行动与面容。
更能佐证他在地性的是《湘西集市》创作,肖伟自述他“数次深入湘西凤凰的山江集市、古丈的茶乡墟场,清晨跟着老乡赶早集,傍晚守着散集后的余温”。在构思上,他摒弃了对苗族、土家族服饰符号化的刻意渲染,转而聚焦“人”本身。其方法论意义在于民族题材的写实表现长期面临特殊性与风情化的风险,即以服饰与习俗的差异化展示替代对具体的人的关注。肖伟从服饰标签转向百姓的面庞与动作,恰好触及了“以人民为中心”的艺术价值观的实质。在艺术语言上,他融合了写意人物画的笔墨语言与现实题材的创作要求,“不求精准的比例,而重神似的捕捉”。这意味着现实主义在他那里并非意味着以写实手法对生活作照相式的复制,而是以写意笔墨的概括力去捕捉生活质感中那些不可替代的瞬间。中国美术现代性中“人民性”的价值追求,正是在这种意义上获得了具体的艺术形态,人民不是被居高临下表现的对象,而是艺术语言本身需要去贴近、去尊重的经验来源。
未来创作的思考与遐想
基本上“国油水版雕”几大美术门类肖伟都有所涉猎,遑论动画、丙烯、综合材料等,他的艺术路径本身透露出一种值得辨析的张力结构,这可能与他作为梁山泊的山东大汉身份有关,但最终他在表现形式上选择与水墨同行,这并非对其他媒介经验的放弃,而是将跨媒介的造型意识与叙事经验收束到水墨这一具有深厚传承的媒介之中,更体现出他作为孔学圣地出生的人对传统的皈依。有评论指出肖伟“长期深耕主题性水墨写意人物肖像领域,将传统与现代理念相融,以写意笔触勾勒人物神态气质”。这种相融之所以可能,是因为肖伟没有把传统与现代、写实与写意、再现与表现视为需要选边站队的对立矛盾。
从中国美术现代性的理论视野来看,写实主义所带来的再现诉求,与水墨传统所珍视的写意精神,长期被叙述为一种紧张关系。但肖伟的实践提示了另一种可能,一方面,写实主义提供的严谨造型与叙事结构能力,可以成为水墨人物画进入复杂历史与现实情境的支撑,而非对其笔墨本性的消解;反过来写意笔墨的概括性与书写性,也可以使现实主义创作免于陷入琐碎的细节堆砌,保持艺术语言自身的尊严。另一方面,西方与现代后现代之间的辩证,通过肖伟从动画与数字媒介中获得的镜头意识与空间组织经验,已经内化在他水墨画传的叙事节奏之中,这是一种不自觉的“现代性”经验向水墨传统的回流,而非简单的形式嫁接。
“绘画是一场苦行僧之旅”,这句自述或许比任何理论表述都更准确地勾勒出肖伟创作姿态的底色。苦行僧的隐喻指向的不是风格上的禁欲,而是一种持续的、不取巧的投入,包括但不限于对史料的投入、对速写的投入、对每一个个体的投入。这些投入使他的画笔得以在历史与当下、先贤与无名者、写实与写意之间保持一种诚实的往返。对肖伟未来创作寄予期待,理由不在于他将会融合什么新的风格或媒介,而在于他已经以持续的实践表明,所谓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辩证统一,从来不是需要事先解决的理论难题,而是在一笔一画的劳作中逐渐生成的实践果实。画笔关照人世间的方式,终究不是自上而下俯视的“观照”,而是将自己也放入那人世间,一笔一笔地画下去。

肖伟给笔者的速写

肖伟 综合绘画《蓝色幻想》

肖伟 中国画《乡情》
来源:红网
作者:未己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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