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赵劲/摄
皮皮森林的歌声(节选)
文/范润池
林小芽蹲在院子里给鸡撒米的时候,邮递员叔叔的绿色摩托车停在了她家门口。这是暑假的第三天,太阳刚刚爬上东边的山头,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味道。
“林小芽,有你的信!”邮递员叔叔扬了扬手里的信封,表情有点奇怪,“这封信好香啊。”
小芽拍拍手上的米糠,跑过去接过信。真的,信封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松脂混合着野花的甜香,又像是雨后泥土的清新。信封是用一种淡绿色的纸做的,摸上去有点粗糙,上面用金色的笔写着:“白云乡青石村林小芽收”。寄信人那一栏只写了四个字:“皮皮森林”。
小芽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她今年十一岁,上小学五年级,听说过很多关于皮皮森林的传说。那片森林就在村子北边的大山后面,大人们都说那是一片“会唱歌的森林”,但从来不允许孩子们靠近。
“那片森林有妖怪。”隔壁的王奶奶总是这么说。
“听说进去的人会迷路,三天三夜走不出来。”村头小卖部的张大爷也这么讲。
但是小芽不怕这些。她喜欢探险,喜欢大自然里的一切。春天她会在山坡上辨认各种野花,夏天她能在溪水里捉到最灵活的螃蟹,秋天她知道哪棵树的果实最甜,冬天她能根据雪地上的足迹认出所有小动物。同学们都叫她“野孩子”,可她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小芽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同样材质的淡绿色信纸,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
“亲爱的小芽:
你好!我是皮皮森林的守护者小松。我听说了你的名字——风告诉我的,他说你是青石村最热爱大自然的孩子。现在,皮皮森林遇到了麻烦,我们需要一个能听见森林歌声的人类孩子来帮助我们。如果你愿意来,请在月圆之夜——也就是三天后,带着这片叶子来到森林边缘的月光湖。你会在那里找到进入森林的路。
记住,一定要带着这片叶子!
期待与你相见!
你的朋友小松”
信纸里还夹着一片树叶。那是一片小芽从未见过的叶子,形状像一颗心,颜色是半透明的银绿色,叶脉清晰可见,像极了人手掌上的纹路。小芽把它举到阳光下,叶片竟然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一个小小的万花筒。
“谁给你写信了?”妈妈端着洗衣盆从屋里出来。
小芽把信递给妈妈。妈妈看完,眉头皱了起来。“皮皮森林?不行,你不能去那里,太危险了。”
“可是妈妈,森林需要帮助——”
“我说不行就不行。”妈妈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不知道,你外公年轻时候进过那片森林,回来以后整整发了一个月的高烧,嘴里尽说些胡话,说什么森林在唱歌,树会走路。后来村里人就再也不许任何人进去了。”
小芽的外公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可是那片叶子,那封信,那个神秘的邀请——这些都让小芽心里痒痒的,像有一只小鸟在心里扑腾着翅膀,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出去。
接下来的三天,小芽表面上乖乖地待在家里做暑假作业,实际上却在悄悄做着准备。她查了很多关于森林的资料,把自己的小背包收拾好:指南针、水壶、手电筒、一袋饼干、一小瓶风油精,还有她最珍贵的笔记本和彩色铅笔——她要把看到的一切都画下来。
月圆之夜很快就到了。
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像一个银色的灯笼挂在天上。小芽等爸爸妈妈都睡着了,悄悄地从窗户爬了出去。月光把整个村子照得光亮堂堂的,远处的山黑黝黝的,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小芽捏着那片银绿色的叶子,沿着村里的小路往北走。经过村口那棵老榕树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老榕树的胡须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在对她说些什么。
“你要去吗?”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芽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住在村尾的李爷爷。李爷爷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今年已经九十三岁了,他平时很少说话,总是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
“李爷爷,您怎么在这里?”小芽小声问。
李爷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盯着她手里的叶子。“银心叶……”他喃喃地说,“我已经七十年没有见过银心叶了。”
“您认识这片叶子?”
李爷爷颤巍巍地伸出手,小芽把叶子放在他掌心。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点亮了两盏小小的灯。
“皮皮森林在召唤你。”李爷爷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激动,“去吧,孩子。你外公当年也收到过这样的叶子。他进去了,看到了很多奇妙的东西,可是他不被相信。所有人都说他是疯子。后来,他再也不提了。但他一直留着那片叶子,直到去世。”
小芽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外公也去过?”
“去过。”李爷爷把叶子还给小芽,“他说森林里有一棵世界上最古老的大树,树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他说森林里的动物都会说话,那里的溪水会唱歌,那里的花开得像彩虹一样。没有人相信他,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我也去过。”
李爷爷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从里面倒出一片已经干枯变黄的叶子。虽然颜色褪了,但小芽一眼就认出,那也是一片心形的银心叶。
“七十年前,我也是被选中的孩子。”李爷爷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但我没有完成任务。我太害怕了,中途就跑了回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后悔。”
“您没有完成任务?”小芽问,“是什么任务?”
“你会知道的。”李爷爷神秘地笑了笑,“去吧,沿着月光湖走。记住,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皮皮森林不会伤害善良的孩子。还有——”他顿了顿,“相信你听到的歌声。”
小芽点点头,把叶子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继续向北走去。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闻到了一股越来越浓的香气——就是那封信上的味道,松脂混着野花,还有湿润的泥土和青苔的气息。
又走了几分钟,一片银色的湖面出现在眼前。
月光湖到了。
湖水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是铺满了碎银子。湖的对面,就是皮皮森林。在夜色中,那片森林看起来和普通的森林不太一样——树冠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荧光,像是无数只萤火虫聚集在那里,一闪一闪的。
小芽站在湖边,拿出那片银心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叶子开始发出柔和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竟然缓缓地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向着森林的方向缓缓移动。
小芽跟着叶子走。叶子飘到湖边,湖水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石板路一直延伸到森林深处,两旁的树木高大得不可思议,树干上爬满了发光的藤蔓,把整条路照得如同白昼。
小芽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石板路。
身后的湖水在她走过之后悄悄合拢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石板路两旁的大树开始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清晰。小芽仔细听,发现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有旋律的声音——就像有人在轻轻地哼着歌。
“沙沙沙,沙沙沙,
远方的孩子来了呀。
带着银心叶,
带着勇敢的心,
走进我们古老的家。”
小芽瞪大了眼睛。树在唱歌?她想起外公的“胡话”,想起李爷爷说的话——“相信你听到的歌声”。
她继续往前走。歌声越来越清晰,不光是树叶在唱,连路边的野花也开始轻轻摇摆,发出细细的和声。萤火虫成群结队地飞过来,围绕着小芽打转,像在为她引路。小芽注意到,这些萤火虫的光不是普通的黄绿色,而是五颜六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金色的,像一场流动的烟花。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石板路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树。那棵树比小芽见过的任何树都要高大,树干粗得十个孩子手拉手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半边天空。树叶是银绿色的,心形的——和那片叶子一模一样。
树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芽走近了些,看清那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男孩穿着一身用树叶和树皮做的衣服,头发是墨绿色的,蓬蓬松松的,像一团苔藓。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最奇特的是,他的耳朵尖尖的,微微向上翘着。
“你来了!”男孩高兴地跑过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我是小松,皮皮森林的守护者。”
小芽打量着他。“你……你是人类吗?”
小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是树精灵。皮皮森林里有很多精灵,我是其中一个。我的工作是守护这片森林,但是现在——”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们遇到了大麻烦。”
“什么麻烦?”
小松刚要回答,突然,森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痛苦的呻吟。那声音像是风吹过峡谷,又像是某种巨大的动物在哀鸣。整片森林的歌声瞬间停止了,所有发光的藤蔓和花朵都黯淡下来,萤火虫们惊慌地四散飞去。
“那是什么声音?”小芽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
小松的眼睛里闪着泪光。“那就是我们需要你帮忙的原因。那是森林之心在哭泣。”
“森林之心?”
“跟我来。”小松拉起小芽的手,“我带你去看。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看到的东西可能会让你难过。”
他们绕过那棵巨大的银心树,沿着一条隐秘的小径向森林更深处走去。小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稀疏,树叶从翠绿色变成了枯黄色,很多树光秃秃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求救的手。
地上满是枯枝败叶,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空气里的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腐烂的味道。小芽看到很多树桩——那是被砍伐后留下的痕迹,树桩的截面上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又像是泪。
“这是……”小芽的声音颤抖了。
“这是森林的伤疤。”小松低声说,“那些人来过这里,砍走了我们的朋友。每一棵树都是一个生命,他们倒下的时候,会发出痛苦的叫声,但人类听不见。”
小芽想起了村口小卖部张大爷说的——他去年卖了一批木材,说是从北山后面运来的。北山后面,不就是皮皮森林吗?
“可是,我们村的人说这片森林不能进的……”
“以前是不能。”小松说,“但是这些年来,森林的魔力在减弱。银心树的结界越来越弱了,已经不能完全挡住那些贪婪的人了。他们带着电锯和卡车,趁夜里偷偷进来,专挑最老最好的树下手。”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一片更加荒凉的区域。这里几乎没有完整的树了,到处都是树桩和翻起的泥土。土地干裂了,像龟壳一样布满裂纹。一条曾经应该很宽阔的溪流,现在只剩下细细的一缕黑水,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这里本来是最美的地方。”小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里叫彩虹谷,曾经有七彩的花朵,有会唱歌的溪水,有数不清的蝴蝶和鸟儿。现在你看——”
就在这时,那痛苦的呻吟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更悲伤。声音来自前方的一个巨大的土丘。
小松带着小芽爬上土丘,小芽看到了让她终生难忘的景象。
土丘的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里有一棵难以形容的巨树。但和银心树不同,这棵树的状况惨不忍睹。它的树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部。很多树枝折断了,剩下的叶子稀稀拉拉的,全都枯黄卷曲。树干上有无数道深深的裂口,从里面流出粘稠的金色液体,像是一种发光的树汁。
更可怕的是,树干的正中间插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把生锈的斧头,深深地嵌在树干里,周围的树皮已经发黑坏死。
“这是森林之心。”小松的声音在发抖,“皮皮森林里最古老的树,也是所有树的母亲。三千年前她就站在这里了。她的根连接着森林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棵草,每一朵花。她健康的时候,整片森林都会唱歌,到处是生机。可是现在……”
小芽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她能感觉到那棵巨树的痛苦,就像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疼痛一样。金色的树汁还在流淌,每流出一滴,周围的土地就变得更黑一分。
“谁干的?”小芽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愤怒。
“三年前,一群人来这里盗伐。”小松说,“他们发现了森林之心。他们想砍倒她——你知道,这么老的树,木材价值连城。但是他们砍不倒她,森林之心太巨大了。领头的那个人气急败坏,把斧头狠狠地劈进树干里,然后就跑了。”
“斧头就一直留在里面?”
小松点点头。“我们试过把它拔出来。森林里所有有力气的动物都来帮忙了——熊、野猪、鹿,甚至大象都来了。但斧头纹丝不动,就像长在了树心里一样。银心树长老说,只有人类的孩子才能拔出那把斧头——一个心灵纯净、真正热爱自然的人类孩子。因为当初是人类把它插进去的,也只有人类才能把它取出来。”
小芽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看着森林之心身上那道深深的伤口,看着满地金色的树汁。她突然明白了那封信的意义,明白了为什么她被选中,也明白了李爷爷说的“任务”。
“银心叶选中了你。”小松说,“它在无数个孩子中选中了你。你有能够听见森林歌声的天赋,这是非常罕见的能力。我爷爷说过,每过一百年,才会出现一个能听见森林歌声的人类孩子。上上一个是一百年前的一个女孩,上一个就是你外公。”
“我外公?”小芽失声叫道。
“是的,你外公。”小松说,“他来过这里。他也能听见森林的歌声。银心树长老说,你外公的天赋非常强,他甚至能和树木直接对话。但是他没有完成任务——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森林之心的痛苦共鸣。他拔出斧头的时候,森林之心的痛苦涌入他的身体,他承受不住,昏了过去。后来他发了很久的高烧,等他醒来,已经被村民带出森林了。”
小芽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终于明白了外公晚年为什么总是郁郁寡欢,为什么总是望着北山发呆,为什么会在临终前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皮皮森林在哭,我听得见,可我帮不了它。”
“现在,轮到你了。”小松认真地看着小芽,“你愿意试一试吗?但是我要提前告诉你,这个过程会很痛苦。森林之心的痛苦会传递给你,你会感受到三千年来她承受的所有伤害。如果你承受不住,可能会像你外公一样大病一场,甚至——”
“我愿意。”小芽打断了他,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要试试。”
她想起了外公,想起了那些被砍伐的树桩,想起了变成黑水的溪流,想起了森林之心身上那把生锈的斧头。她也想起了那封信上的香气,想起了萤火虫的舞蹈,想起了树叶的歌声。
这片森林给了她那么多美好的东西,现在该她回报了。
小松看了她很久,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明天日出时分,是最佳的时间。今晚你先休息,我给你讲讲森林里的事。”
那天晚上,小芽睡在银心树下的一间小树屋里。树屋是用活的树枝编织而成的,地板是柔软的苔藓,被子是巨大花瓣做成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入睡前,小芽把那片银心叶贴在胸口。叶子轻轻地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了轻柔的歌声,那是森林在为她唱的摇篮曲。
而在很远的地方,在月光湖的对岸,李爷爷拄着拐杖,望着森林的方向,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去吧,孩子。”他轻声说,“完成我们没有完成的事。”
月光下,皮皮森林的荧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又像在等待。
等待日出,等待一个十一岁女孩来完成一件大人们没能完成的事。
夜风里,森林又唱起了那首歌:
“沙沙沙,沙沙沙,
勇敢的孩子睡着了呀。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
奇迹就会发芽。”
小芽在梦里露出了微笑。她梦见外公站在森林之心旁边,微笑着向她点头。外公的手里,也捏着一片银绿色的、心形的叶子。

范润池,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会员,曾任《湖南法治报》驻邵阳站记者、编辑。作品散见于《中国战略新兴产业》《中华文学》《湖南文学》《大东方》《荔香报》《珠江》《邵阳日报》《微型小说选刊》等报刊媒体。

来源:红网
作者:范润池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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