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面，春天带着三千繁花（组诗）

◎槐花落

不想再旧了。椽檐，山墙，燕子的巢穴

风推开木门，就和雪花一起

散落一地

老槐树，须臾间就白了枝条

像那年，母亲站在木梯上，亲手摘下的

一串串槐花。一支风铃在木窗格上

晚风吹过，就叮铃叮铃的响

◎远行的人完成了他的日落

我们从一首诗里起身

抖落的霜尘，漫过舟桥，山路，官道

迎送的人，默立成碑

而夕光缓慢，像病态的长者

替心底的荒芜

率先画上了潦草的秋色

归鸦，如墨色箭镞

远行的人在陌生的喧嚣里下榻

用青巾遮面，穿梭于街头巷尾

在暮色四合时

牵出鞍鞯蒙尘的白马。风，逐渐削薄

他驰骋过的邯郸道

已被晚玉米和霜打的红薯叶梗

侵占。游侠，糙衣革履——

击筑人何在？

◎褪色

这是错觉。是潜意识里

藏着的规避与逃避的恐惧——

门廊老去，窗花老去

燕子

也老去

旧照片从泥痕斑驳的墙皮上滑落。昨天，亦或前天

你还在

纯白的墙壁上，敲击一枚

崭新的钉子

簇新的木框，叠着

一张又一张笑脸。色彩同屋脊的鸱吻

慢慢隐退

像你，被永远定格在

一幅鱼鸟栖迟的水墨画里

像从画间，被刀锋一片片

削下的鳞片。粼光里淌着无尽水色

坠入尘埃的刹那

便枯槁成灰

梦语里，蝴蝶在旋舞

阳光层层剥落，旧事物

触手便成齑粉。你一遍遍伸出厚茧粗粝的手掌

竭力

攥住的那缕炊烟

被另一阵风

吹散在旧光阴里

◎春日来信

她隐藏在一场又一场的

倒春寒里，让枝头

等待的杏花，洒落在那个人瘦薄的肩骨上

雪，托住豹眼蝶的触角

埋在它体内的寄生花种子，还没来得及发芽。

北大山才要吐露的鸟语

被路过的眼睛窥见。绿马邮差

在一张白纸上匆匆写下

“雪后面

春天，带着三千繁花……”

◎向日葵猜想

河滩很低，向日葵也很低

更低的事物，还有寂静的河水

以及河水下面的河床

我一直在想，那些居住在高原上的向日葵

是不是比河滩上的向日葵

更快一步接近太阳。它们同样都有

一张明艳的笑脸。同样都把

扬起的头，高高举起

在大雨倾盆时，同样沉默地垂下

湿漉漉的脸

◎轻

我常想起那些逝去的事物

在温暖的旧时光里

温暖的沉睡。我常想起一枚

小小的青玉石猴雕件

在旧房子的旧桌子上

被一块剥落的漆皮

小心翼翼的包裹。此刻，窗外桃花

正一朵一朵绽放

一只山雀，欢叫着

从屋檐到撒着谷粒的地面

风轻轻一吹，花影

就落满了一地

◎出卖

我怎么能轻易说出，那些隐藏在

我身体里四十年的秘密

早春二月刚过，它们就开始

蠢蠢欲动，奋力挣扎，想要挣脱出

血脉和筋骨的束缚

它们那么执拗地，想要证明什么

——是晚来的飞雪，还是遗失的马匹

飞燕，在一朵青铜的岫云上

五里一徘徊。随后

梧桐就挂满了紫色伤痕，再后来

抽出心状的叶片，有时青翠，有时墨绿

阳光从轮滑的一头，迅速倒向另一头

宿醉还在夜色里发酵

我的喉舌继续长眠，继续像故国

的公主。不要试图去幻想

能改变什么，就如同盘居老槐树下的青蛇

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再

发出任何声响。而吴刚，每个夜晚

都在砍伐那颗桂树

我的身体里，树屑纷纷

像一只只穿着红色舞鞋的蝴蝶

◎暮色回响

我一直习惯于把他乡的河流

认作故乡的河流。并给它们取相同的名字

——卫运河。而后，在白纸上

一遍遍描画它的形状

从馆陶公主的万顷粮仓

到四女槐下的鼓乐，一盘绳索

弯弯曲曲，拐过滩弯

风到了河面，就会缓下脚步

蒲苇开始亮出白羽，归鸦聚拢紫霞

船只，停泊在鳌头矶的旧码头

不能再走了。那么多水纹织就的

壮锦，引领着无数幻境

和无数幻境里的木桨，夜鹭，鱼蚌

时而水草鲜美，时而白雪苍茫

◎生命的低处

河流远去，湖泊像静止的青玉

这时候，有人看见白鹭在低徊滑翔

一些更低的事物，蛰伏于地表深处

它们已晓得，韬光养晦

是生命延续的根本

而雀鸟们，总是不甘于寂寞

不甘于，被僵硬的命运夺走细弱的生命

它们成群结队，在树木枝梢间跳跃着

寻觅可供冬储的粮食

这多么像年少时的我。坐在

四壁漏风的老屋里，透过墙壁缝隙看雪地上

它们红艳的爪子

◎记得

许多年后，太阳紧贴黄河水面

沉落，一天的光影

悄无声息，回到阔大的寂静

村庄熄灭檐下的灯笼

我们在黑暗里，抚摸

彼此的脸颊、耳朵，和肩头一片草叶

树木守在村口，狗吠硌疼木门

一阵紧促的咳嗽，从羊圈旁漆黑的窗口

溜出来，在杜家神龛前顿了顿

拐进郭寡妇沙哑的喉咙

一口鲜血，像射出的箭镞，每一枚

都稳稳钉在棉被上

麦田隆起一座新坟

纸花，夺目。天空漫开玫瑰紫

我们穿衣，洗漱，赶着驴车下地

祠堂，土地庙，灰色烟囱

节节后退——

我们绕过枯井，河道，一缕熟稔的气息

在一丛青草里，安身立命

◎看见牛

石牛，站在黑色淤泥之上

鱼和贝类，站在绿色苔藓之下

一双眼睛，被遮住的部分

是你与我，我与这个世界的距离

我们同样背负着时间，泥石流

以及平静下的暗流涌动

和波澜壮阔。一棵水草

无法拯救一条大河

同样，一条堤岸，也不能够阻挡

被囚禁的愤怒。水落，石出

看见牛

有的吃草，有的出神，还有一只

在与一粒苍蝇，纠缠不休

◎仪式

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在岩壁上画画

画岩羊，蜥蜴，猫头鹰。岩层下

海水拍打着脚踝

除了画画，我们还需要煮饭

浆补，拥抱。像所有日常夫妻一样

生儿育女

大洪水退下时，诺亚转身离开了

他遗留下一筐鸡蛋和一只

正在学语的鹦鹉。

十二条手臂垂下

天空和大海，有着同样的蔚蓝

天空和大地，有着同样的荒芜

涂满油彩的族人

围着火把跳舞。赤身裸体的男人，女人

和乌鸦，比比皆是

他们都有，好听的声音和黑亮的羽毛

空气里泛滥着松脂的香气

哦！

这难免让人想入非非

最后赶来的那个用手语说话的人说

：哥特式教堂的尖顶上

一群黑衣巫师，正在把一个少女

标本

锁进一本书里

◎半个诗人

我们需要一种向上的引力，在正月忽然

降临的大雪之下。

腊梅，红梅，迎春。每一片雪都晶莹剔透

我们欢呼，像两个还未曾

见过黑夜的孩子。像一个完整的诗人

被雪花轻轻劈开。朕的半壁江山都归你

朕的锦绣，玉玺，后宫

文字的疆域，正月正落着雪

琼楼玉宇，斗拱飞檐。王的笔尖落下

便自带千斤重力

我们把自己剖开，只掏出与诗有关的一半。

两个残缺的人，因为爱

重新合二为一。雪将覆盖那些

困惑，迷茫，以及不知所措

而放下的一切，都将随冉冉上升的阳气

成为托举我们的引力

◎野心

十二日已过。未必能走到那里

未必能让最早的一场雪

燃烧。那照亮过春天的，是否也会

照亮冬天

沿途，松石阵阵。只有风的马匹

只有时光的龙

风驰电掣，电闪雷鸣

预演诸神落幕的悲怆

大洪水起源于玛雅人的咒语

未知和先知，未能

抵达人类的战场。盗火者还在忍受

失目之痛

我们躲进一滴露水，埋身青苔

他说，你听——

“八辔冬珑逐天回，五精扫地凝云开”

梁山城寨，早已乱石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