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尘埃的视角里重写历史
——李立长诗《大地》读记
文/山琥
要真正进入李立《大地》的内核,我们需要一种更具穿透力的读法。不是将“大地”视为主题或意象,而是视之为一种认知装置,一种迫使诗歌重新思考存在、劳动、死亡与救赎之间关系的哲学场域。李立的行吟身份在此不仅仅是地理漫游的标记,而是一种方法论的宣告:诗歌必须从“行走”开始,从脚掌与土壤的每一次接触开始,从土地对身体的抵抗与接纳开始。唯有在这样的原初接触中,“大地”才不再是隐喻,而成为不可化约的真实。
尘埃从“落定”到“成为”
长诗开篇第一句:“一粒尘埃落定,大地以一捧新土标注/是结束,也是开始。”这绝非寻常的起兴。“尘埃”在《大地》中不是卑微的修辞,而是一种本体论的地位。全诗反复出现“成为大地的一部分”这一动作——死去的人被黄土裹紧压实,“终于成为了大地的一部分”;矿工从大地深处走出又回归;番薯落地生根。这些叙述暗示着一个激进的命题:大地不是载体,而是归宿;不是背景,而是主体。
通常的生态诗或土地诗往往将大地视为生命的舞台,人类是演员。但李立颠倒了这一关系:大地才是真正的行动者,人类不过是尘埃的临时聚合。当诗人写道“大地不流血流泪,流淌的是源源不尽的生命之源”,他实际上取消了大地作为人格化母亲的温情想象,代之以一种近乎斯宾诺莎式的自然神论——大地是唯一的实体,所有生死荣枯都是其属性的展演。这种去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使《大地》区别于绝大多数汉语当代诗歌中的“土地书写”。
但李立并非简单地返回道家式的“天地不仁”。他笔下的“大地”同时承担着历史的伤痕。那“塌陷处,深不见底”的饥饿之腹,那“衣不蔽体”被从水库工地拉回家的人,那“没有棺木、寿衣、锣鼓”的埋葬——大地的接纳并非慈母的怀抱,而是一种冷酷的回收。在这里,李立触及了大地诗学中最尖锐的矛盾:大地同时是施暴者与受暴者、遗忘的机器与记忆的储藏室。
矿体诗学与地层的记忆
《大地》中最具独创性的部分,是它对“深度”的处理。传统田园诗的大地是水平的——田野、河流、村庄,一切在表面上展开。但李立反复将视线引入地下:“通往大地深处的巷道,仿佛大地的肠道”“斗车自大地的子宫鱼贯而出”。大地不再是一层表皮,而是一个纵深的地质结构。
煤矿诗节(第3、4节)构成了整首长诗的黑暗心脏。诗人写道:“在没有太阳的地方,他们自带太阳系”。这句话极度凝练地表达了现代劳动的本质异化:人类不再接受大地表面的馈赠(阳光、雨水、果实),而是必须深入到大地黑暗的内部,用身体与风镐“与大地展开激烈交流”,强行开采出光与热的源头。矿工“自带太阳系”——这意味着他们将自己变成了太阳。这不是浪漫的颂歌,而是一种惨烈的揭示:劳动者被迫成为他所开采的能量的替代品,他的身体就是燃料。
更为关键的是,李立在此建立了一个关于“直立行走”的伦理命题:“他们穿梭于低矮的巷道和掌子面,立直着身子/在苍茫大地之上,作一个直立行走的人/而不是披着黑色衣裳的煤矸石”。煤矸石与煤炭同色,却拒绝燃烧。直立行走是人的尊严象征,但在地下数百米处的弯腰作业中维持“直立”的精神姿态,恰恰揭示了尊严与劳动之间的根本张力。诗人无意粉饰矿工的苦难,而是以“朴质的愿望”这一克制表述,将尊严问题置于劳动异化的核心:一个人在被剥夺了阳光、空间、身体自主性的地下,如何仍然坚持“作一个人”?
这一垂直性视角还带来了对“历史”的重新理解。地质学意义上的地层是时间的沉积,每一层都封存着某个年代的生物与事件。李立将这一逻辑转化为历史诗学:“大地拥有足够的耐心,不会忽略任何闪光的部分/我们走过的每一个脚印,大地都会记录下来”。大地是一部“百科全书”,可“翻阅”出物种灭绝、大海消失、大山崛起。这意味着历史不是人类的叙事,而是大地的沉积。人类的历史战争、迁徙、饥荒,最终都被压缩为地层中的一条细线。这种视角既消解了人类中心的历史宏大叙事,又赋予一切被遗忘者以最终的证词——大地不讲故事,但大地保存一切。
馈赠与掠夺作为债务关系的辩证法
《大地》反复出现“给予”与“索取”的张力结构。一方面,“大地给予子民无比的仁慈,甚至是溺爱”“大地辽阔、宽厚、博大、慈祥、慷慨/任何索取,倾其所有,从不吝啬”。另一方面,这种“溺爱”却是以沉默的暴力为代价的:“遇索取,大地就慷慨给予/遇馈赠,哪怕是污渍,大地都从不拒绝”。大地的无拒绝性恰恰是它的悲剧——它无法拒绝掠夺,无法拒绝污染,无法拒绝“污渍”。
这构成了一个深刻的债务模型。人类从大地那里预支了一切:粮食、煤炭、水、空间。而偿还的方式只有一种:死亡。“把他交还给大地的时候”,是唯一可能的清偿。李立以近乎冷酷的笔调书写这种债务关系的不可逃避。但诗人并不因此陷入宿命论,因为他同时指出:“比大地还要厚重和宽广的,是祖先的胸怀”——祖先作为已经清偿了债务的存在,他们的“灵与肉”托举起活着的人。我们“踩在大地上,仿佛踩着祖先的肩膀”。大地因此不再是抽象的自然,而被转化为一代代死者的身体所构成的历史地层。
这一转化极其重要。通常的生态批评会指责人类对自然的掠夺,但李立将掠夺问题嵌入到代际传递中:我们不仅向大地索取,也向祖先索取。祖先的骨头已经化为土壤,他们的饥饿已经被大地吸收。我们所站立的地方,是千万具尸骨的堆积场。这个认知既不浪漫也不感伤,而是一种近乎唯物主义的悲怆。
高速突变与诗学的深圳悖论
长诗的第6、7、8节将叙事猛然拉入当代——深圳。这是最具挑战性的部分。在传统的行吟诗或大地诗中,“大地”总意味着缓慢的、循环的、近乎不变的自然时间。但深圳代表了另一种时间:地质突变的时间。“小渔村的蝶变”不是缓慢的沉积,而是爆炸式的重组。李立如何处理这一矛盾?
他采用了一种精妙的并置策略。一方面,他忠实记录了深圳的速度:“深圳速度”“奔涌在深圳街头的每一滴汗水”“打桩声铿锵有力”。另一方面,他不断将深圳重新锚定回大地的慢速记忆:“蛰伏在深圳湾的红树林,不论是面对海浪的热捧/而是太平洋热带风暴的打压,始终保持青葱”。红树林作为深圳湾的原始居民,以其沉默的持久性,成为对“蝶变”叙事的静默纠正。
更值得注意的是,李立将深圳的数字经济、无人机、手机流水线等高科技物象,与传统的自然物象进行嫁接:“一架坠落在白宫草坪上的无人机,籍贯是:Shenzhen,China”——无人机的“籍贯”这种拟人化,将全球化高科技产品重新归位于地方土地。这并非简单的民族主义修辞,而是一种对“大地”概念的扩容尝试:大地不再仅仅是土壤和岩石,它也包括深圳的工厂、流水线、程序员的代码。这是行吟诗人面对当代的诚实——他不能假装看不见摩天大楼,不能像田园牧歌者那样只歌唱麦浪。
但这种扩容并非没有代价。诗中有一个细节令人不安:“红遍南国的簕杜鹃,被计算机的程序员/移植到北国的冰天雪地,那一抹伸出墙外的红/令腊梅面红耳赤。”簕杜鹃的北上是一种人工干预的、算法驱动的植物迁移,它打破了传统自然地理的边界。这种“反自然”的美,是否还属于“大地”?李立没有给出答案,而是以“面红耳赤”的腊梅暗示了某种生态伦理的尴尬。
慢速写作对抗加速遗忘的当代“行吟”
将《大地》放在当代汉语诗歌的语境中,其独特价值愈发清晰。我们正处于一个抒情诗极度内卷的时代:个人化、日常化、碎片化成为主流,而史诗性的、公共性的、历史性的诗歌冲动被普遍质疑。李立的行吟姿态——全球漫游、自驾边境、行经百国——在这种语境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正是这种不合时宜,构成了他的批判力量。
“行吟”本质上是一种慢速的空间实践。在高铁、飞机、互联网使地理距离消失的时代,李立选择用脚丈量,用身体承受距离。这种“慢”不是怀旧,而是一种方法:只有慢到足以让土地的反抗被身体感知,诗人才有资格谈论“大地”。当代诗歌中充斥着“想象的异域”和“二手的风光”,而李立提供的是一种可验证的触觉经验——他诗中的每一个地名,都对应着他实际踩过的土地。
更重要的是,行吟作为诗学策略,对抗的是当代记忆的加速遗忘机制。李立在诗中反复书写“被健忘的时间遗忘”的名字和细节:樟林古港的老宅、红头木帆船、侨批、番薯的引进。这些几乎被官方历史叙述忽略的微观史,通过行吟诗人的拾掇,重新获得显影。大地作为“百科全书”的隐喻在此落实:行吟者是那个翻阅且抄写这部百科全书的人。
作为伦理行动的大地写作
《大地》最终呈现的是一种伦理学。它不是教人如何对待自然,而是更根本地:在意识到人类不过是大地表面的一层浮尘之后,人如何依然有尊严地生活?李立的答案不是退回到前现代的“天人合一”,也不是沉溺于生态悲情。他选择了一种近乎加缪式的态度:认清大地对我们的绝对债务——我们终将被回收、被压实、被遗忘——但仍然在劳作中、在直立行走中、在对他人的联结中,抵抗虚无。
“我们之所以能成为直立行走的人/那是因为大地为我们扛起了一切苦难”——这最后两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它不是感恩,不是忏悔,而是一种反转:人的直立不是对大地的征服,而是大地的苦难通过人的身体获得了表达。人的脊梁之所以能够挺直,是因为大地替我们承受了重力。在这个意义上,写诗——尤其是行吟式的、长卷式的、记录性的诗——就是对大地苦难的分担。诗人不是创造者,而是大地沉默的代言人。
李立的《大地》以其一百多行的篇幅,重新激活了汉语诗歌的史诗潜能。在一个被短视频、碎片信息和即时满足统治的时代,这样一首要求耐心、要求慢读、要求将自身置入历史地层深处的长诗,本身就是一种抵抗的姿态。它向我们证明:诗歌仍然可以做一件事——不是为了对抗遗忘,而是为了成为大地记忆的一部分,在尘埃落定之后,仍然保有一粒尘埃的尊严。


山琥,本名李鹏,系重庆新诗学会、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重庆市南岸区作协会员。20世纪90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涉猎小说、诗歌、散文、纪实与报告文学等领域,作品见诸《星星诗刊》《成都商报》《南国诗报》等。同期与作家何正华共创“华蓥山文学社”,主编《华蓝山报》。创作出版《忠诚敬业永葆滨南本色X自强感恩书写精彩人生》等系列文化丛书,主编《滨南风采X绿水滑山X理想城市》等特色刊物,实现文学情怀与实业担当的深度融合。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100多个国家和地区。被文学批评家喻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花城》《创世纪》等100多种主流报刊,获博鳌国际诗歌奖、杨万里诗歌奖和悉尼国际诗歌奖等十数次。《中国行吟诗歌精选》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主编。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

来源:红网
作者:山琥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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