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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丨张毅龙:且伴晴光向远方
2026-05-12 13:57:44 字号:

随笔丨张毅龙:且伴晴光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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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伴晴光向远方

文/张毅龙

春的帷幕,是一点一点垂落的。

最后几片花瓣从枝头旋下时,轻得像一声叹息。东风还未老,只是脚步放慢了,带着雨后的湿润,在檐角、在树梢、在人的衣襟上轻轻拂过。天空洗得透亮,淡淡的蓝,像是谁把一池春水泼了上去,还泛着浅浅的光。

我沿着小径慢慢地走。昨夜那场雨,把春天最后的痕迹都打湿了。地上铺着薄薄一层落红,蝴蝶憩在上面,翅膀微微地颤,仿佛还在做一个未醒的梦。俯身时,泥土的潮气里裹着残存的香——很淡了,淡到几乎捉不住,却固执地不肯散去。而抬起头,满眼已是新绿。那绿嫩得呀,像是刚从画师的调色盘里淌下来,鲜亮亮的,水润润的。池塘那边,蛙声渐起,疏疏落落的,像在试音,又像在低声商量着什么。这声音毕竟和春天的不一样了——春日的蛙鸣是轻软的,带着试探;如今的却有了底气,一声一声,渐渐成调。

我忽然想起一句诗:时序从容归逝水。是的,从容。季节的更替从来不急不躁,该走的不留,该来的不躲。春天走的时候,还特意留下几缕花香、几片残红,像是告别时回头笑了笑;夏天还没正式登场,已迫不及待地泼洒出一片浓绿,还要蛙鸣先奏上一曲。

这样的时节,人的心绪也跟着澹荡起来。那些积攒了一春的烦扰,不知怎的就散了。其实烦扰还是那些烦扰,只是站在这样的光景里,它们忽然就轻了,轻得像柳絮,风一吹便没了踪影。

立夏那天,早晨出门,风变了。

前阵子的风是凉的,从袖口钻进来还有几分寒意。现在吹来的风是暖的,混着土腥气和青草味,热烘烘扑在脸上,像一只温柔的大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翻出手机看日历——果然,今日立夏。

春就这么走了么?桃花、樱花、油菜花,热热闹闹开了一季,说谢就谢了。花落的时候不觉得,枝头还剩几朵残的,总以为春天还在。忽然有一天想起来:咦,好久没看到花了。这才发现满世界都绿了——那种绿是浓的、重的,压得树枝都弯了些。我心里也跟着一空,像失去了一位朝夕相处的老朋友。

午后的太阳有点毒了。梧桐叶子已长得巴掌大,密密地遮住天光,地上落着碎碎的影子。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动起来,像碎银子。田里的麦子该抽穗了吧。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立夏前后,麦田是一片青绿。风刮过去,麦浪一层层滚,刷刷地响,像大地在翻书。大人们说,麦子正灌浆呢。我不懂什么是灌浆,只觉得那青青的麦穗捏着软软的,掐开有白浆,舌尖舔舔,是甜的——那个味道,至今还留在舌尖。

园子里的枇杷黄了。黄澄澄地挂在枝头,鸟来啄,掉了一地。邻居拿竹竿打,我在下面接,尝了一个——酸的,酸得牙都软了。可那种酸是活泼的,酸过了有一丝丝回甘,像这个季节,热了又没全热,凉了又不太凉,含糊得很。

黄昏时,蛙声响成一片,“草深无处不鸣蛙”,四面八方都是,鼓噪着,把这个傍晚撑得满满的。楼下小水塘边,“咕呱咕呱”叫成一片,像开了场没完没了的音乐会。听久了倒成了背景音,催人犯困。坐在阳台上,晚风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像母亲的手。

午觉变得必要了。以前不睡的,这几天吃完饭就犯困,往沙发上一歪就睡着了。醒来恍恍惚惚,泡杯茶,看着茶叶慢慢沉下去,也就不想做什么了。古人说“日长睡起无情思”,真是这样——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不必想。

天黑得晚了。六点钟天还大亮,像多赚了一段时光。散步的人多起来,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香得冲,像一个人不管不顾的热情。夜里凉快了,白天的燥热退下去,风又变得清爽。春天的花事远了,夏天的浓荫近了。四季就这么催着赶着——也没什么不好,春天有春天的好,夏天有夏天的好。立夏了,那就好好地过夏天吧。

黄昏来得这样慢。

慢得人心也跟着悬起来,像一锅水将沸未沸。我坐在窗前,看远山的轮廓一点点软下去,如被淡墨一遍遍洗过——洗着洗着,就把我这一天的燥与倦也洗去了。空气里浮着薄薄的水汽,像是刚被一场午后的细雨擦过。地面还潮着,草尖上挂着水珠,每一颗都像小小的玻璃罩,罩着里面不知名的微光。

白鹤双双从天边飞过。它们飞得不急,翅膀一下一下地扇,从容至极。我目送它们掠过荷塘,渐渐变成两个小白点。荷花开得正盛,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清甜的香,若有若无,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这欲言又止的样子,恰如我自己。

远处有人在走。看不清面目,只有一个影子,走得昂昂的,抬着头,步子稳而有力。“剑客昂昂”——这四个字忽然跳进心里。那人当然不是剑客,或许只是个散步的农人,可他走得那样有气势,把一条普通的小路走成了江湖。风大了些,岸边的叶子哗哗响起来,“风鸣两岸叶”——一千多年前孟浩然听见的,也是这种声音吧。水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月光还没出来,天光已经亮了,是那种干净的、透明的亮,刚好能把人的心事照成淡蓝色。

“竹露滴清响。”我忽然听见了——那是竹露滴在石阶上的声音。一滴,一滴,不急不慢,像是时间在练习走路。我闭上眼,听久了会做那样的梦吧——“梦里长青苔”,梦里到处是绿,湿漉漉的、不知疲倦的绿。

月亮终于从东边的屋顶上露出了头。不是满月,瘦瘦的,像被谁咬了一口的玉。月光洒在溪水上,“流泉得月光,化为一溪雪。”溪水真的白了,白得亮眼。溪边有些小小的荷叶,才冒出来不久,小得像铜钱,在月光下静静地铺着,铺成一片嫩绿的梦。

云从山顶上升起。轻的、白的、摇摇曳曳的,“白云升远岫,摇曳入晴空。”它们走得很慢,像在天上散步,不赶时间。“白云抱幽石”——山腰上真有几块突出的石头,云经过时总要留恋一下,像老朋友见面,要拥抱片刻才肯走。

我站起来,走到溪边。水清得像没有水,“楚水清若空”。月光照在水底的石子上,石子都成了玉。我伸手拨了一下,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手臂。一只白鹭从对岸飞起来,向檐上飞去。笛声从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初学的人吹的。可没关系,“吹入芦花短笛中”——笛声进了芦花就不是笛声了,是芦花在唱,是整个夜晚在唱。

夜色深了。“云青青兮欲雨”,天边确实聚了些云,或许明天真要下雨。但今晚不会。今晚只有淡淡的月亮,微微的风,清清的水声。“老树呈秋色”——秋天还早,可有些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像一个人的思念,还没说出口,却已经在心里黄了、红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上那条铺着薄沙的小路。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溪水还在流,荷花还在风里摇着。笛声停了,只有水声、风声、夜声,还有我自己的脚步声,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山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只是这样对坐着,在月光下,在微风里,在清响中,在一切刚开始又一切快要结束的时刻。

我们总爱叹惋——叹春光易逝,叹好景不长。可你看,这一季去了,下一季来了,哪一个时辰不美呢?春天的花谢了,夏天的花开得更热烈;春日的风柔,夏日的风阔。逝水从不为谁停留,可两岸的风景,一程比一程丰盈。

我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了。晴光暖暖地披在肩上,像一件薄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意气——不是少年时那种莽撞的豪情,而是历经了春去夏来之后,终于懂得珍惜眼前每一刻的清明。

其实,无论花开花谢,无论春归夏至,只要心里装着晴光,每一个日子都是好的。你看那繁枝上的晚莺,它可不管什么季节更替,只在这一刻,尽情地唱。像这溪水,像这蛙声,像这一千多年都没变过的风——不急,不赶,把自己交给每一个正午的太阳,每一个起风的黄昏。

且伴晴光,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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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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