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雪梅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方雪梅是一个十分认真的人，“把关能力”特别强。一个标点符号跌在地上，都要捡起来。句号跌成了逗号，要恢复。逗号跌成了句号，要恢复。

她就是总编辑啊。文字要把关，照片更要把关。一丝不苟，像她飘逸而严谨的头发。

每一次朋友三四喊我采风，我都要问：“方雪梅去不咯？”问也白问。方雪梅不去，我得去。方雪梅去，我更得去。反正躲不脱。怕么子咯？怕她的“把关能力”。

方雪梅喜欢拍照片，更喜欢删照片。到了某处她认为可以拍照的地方，她就停下来，还喊我停下来。把她的手机塞给我，还要我的手机随时随地准备。搞双保险。拍啊拍，两个手机轮流拍。这还没完。她继续停在原地。她要审片。低着脑壳，先审自己的手机，这张那张，那张这张，过审的难度特别大。审了自己的，又来审我的。翻来覆去，左审右审，经常是审得一地鸡毛，一张不剩。这张角度不好呀，那张拍得模糊呀。最伤脑筋的是，人家“著名”摄影家给我们拍的合影，也被审得只剩下我一个“猪头”。她勒令我把她的那一边裁掉。我央求她保留一两张合影，她开出一个条件，只准库存，不准发微信朋友圈。两个人低着脑壳，删照片，删半天，大部队都走远了。我们像两个爬雪山过草地掉队的红军。常常听到路那边、坡那边、山那边传来关切的声音：“快点跟上来咯。”也有吆喝声：“搞么子鬼咯？”你说还能搞么子鬼？就搞各扎鬼！

删就删吧。比删更头疼的是，方雪梅喊“小芳”，几十年喊个不歇气。我年纪一把接一把地大了，她还在喊。喊我“小芳”也就算了，她居然自称“老方”，还逼着我接受。我头上有“草”，你有吗？

我在长沙学宫街住过好几年，隔壁就是省城某报社。方雪梅在那里主编副刊。从学宫街到另一个省城某报社，不远。我走路上班。走几步路，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直走，到了蔡锷路。左拐，到民主东街。穿过红墙巷，也可以到蔡锷路。除了学宫街修路，走不通，我坚决不左拐。我怕万一碰到方雪梅，她又喊我“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城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继续唱吧。继续叫吧。

方雪梅除了“把关能力”强，喜欢喊我“小芳”外，是一个罕见的多面手。出道早，写得“杂而广”，是个“横杠青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小说、文艺评论，什么都写，什么都写得出色。而且，她有几大特别的“头衔”。参加采风活动特别多，是“采风专业户”。参与评奖次数特别多，是“评委专业户”。被邀请撰写各类文稿特别多，是“特稿专业户”。练就一眼看穿作品优劣的“毒眼”，是“编辑专业户”。特别低调特别热心，是“温情专业户”。方雪梅说：“穷编辑穷作家一个，赚不到钱，赚了好多好朋友。”我就是她的好朋友之一，几十年的好朋友。

“小富即安”通常被称为不求上进、不求发达的代名词。我倒欣赏这种人生态度。膨胀的欲望像气球。适可而止，才会心如止水。心如止水，才会抑制膨胀。良性循环。

方雪梅来自岳阳，来自洞庭湖。实际上，她的祖籍在北方。所以，她的诗歌兼备南、北方的特质。我筛选她诗歌的时候，没有她删照片那样果敢。我犹豫再三，还是下了手。依照体例，只留九首，一视同仁。

“大地的语言

沉默成一望无际的火焰

黄色的阳光之语 无声

却响彻云天”

聆听《油菜花，大地的演讲词》。这是金黄的声音。这是诗人、油菜花、大地的混合音。黄金一般的铺垫，是诗歌的平原。

我与诗人一道《登浮丘山》。那是一次真实的出行。在桃江，“汽车将四面青山/安放在我的眼底”。“最高处的银杏”是诗人的化身，鸟瞰千年沧桑。“泼地的金黄”是经书，是顿悟之后的回味。

“原野上

谁家族谱的某个章节

隆起在地里

与泛黄的冬草 耳语”

在《北方》，诗人形成了错觉。这是两种乡愁的纠结。“平原为何只肯停驻在北方”？洞庭湖平原不是平原吗？洞庭湖平原就在脚下，就在心中铺展。故乡与异乡交织的版图，正是新乡土诗派的“两栖人”情愫。《汉中盆地》亦然。所以，诗人才会喟叹“汉水的风/都是千里之外的上亲”。普天之下，皆是沾亲带故，都是血浓于水。

“我只是一个食客

张嘴就吞下各种飞翔

一湖风光”

方雪梅毕竟生长于水乡，毕竟是“洞庭湖之女”。这首《餐桌上的鱼》，将“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浪漫化。我不能牵强附会地延伸为人世间的吞吐，但我的心情既有轻盈，也有沉重。

“在你路过的时候

会不会注意

那每一瓣绯红里

风情盛大 像一条江

一面湖

像时光 奋不顾身 ”

《花语》是一首情诗，但不全是。她是花木兰，也是杨昭君。柔情之中，有一种刚烈。世间女子，风情万种。而为情所伤，只要一种。

“我是那个循着

血脉 逆向出行的探路者

在川山坪的一处荒山密林

找到外婆弄丟了一百多年的故乡

和淑云这个名字”

“我的根须 在一枝低垂的稻穗

一杯芝麻豆子茶

和一道田埂上

在古老乡愁起包浆的地方”

《在西来山下》，诗人寻根。父系是根，母系也是根。“在古老乡愁起包浆的地方”，延绵不绝的山脉与血脉互相灌溉，互相支撑。

“杂树晃过 落日

在平原上快闪

像我遇到的一些人

与一条不停的河流”

观看《落日》，走过《峒》，我与诗人的目光与脚印重叠。在澧县城头山，我也“隔窗看见稻田上/滚过的一团火”，我也看见先民的汗水与稻谷在滚烫的烈日下发出烙铁一般的滋滋声。“一打开，全是泥巴和石头的模样”。峒是一个家，一个家族，一个家园。峒是挖掘不完的一部历史，一处宝藏，一种传奇。

方雪梅是一个“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诗人。有书卷气，但绝无迂腐。有天马行空之态，但绝不脱缰。有柔情，但绝不矫情。坦诚不渝，有平原之辽阔。志气不陷，有高原之高耸。与之交往，无备无患。

2026年3月28日于长沙德润园

方雪梅的诗

◎菜花，大地的演讲词

大地的语言

沉默成一望无际的火焰

黄色的阳光之语 无声

却响彻云天

靳江千回百转的清亮

将这一篇宏大的春天演讲词

烘托得更言之有物

雨点从遥远的苍穹赶来

向花瓣 向农人的脊背

献上亿万个吻

我在油菜花阵里迷失

像一只醉倒在大地上的蜜蜂

活着已不再是唯一的珍宝

此刻 只想

让一场水淋淋的春汛

在每一个细胞里生发

直到 春风灭顶

把我湿透

◎登浮邱山

等待了大半个上午

汽车将四面青山

安放在我的眼底

抬头 700多米的顶峰

古寺 天光和一炷香火

高高在上

我的脚力

只够到达六分之一的高度

在盘山路上

一棵桂花树下止步

把最高处的银杏 青冈树

和泼地的金黄

叠入明天的想象

我心满意足地坐下

听楠竹摇风

芭茅半枯半绿

决明子花黄似菊

告诉我

半途 也是一种行旅

一座山的情份太重

只有适度的距离

才可仰望 关注

◎北方

风吹动白杨的叶子

最后一寸秋色

滴落一地

北方就用一片焦黄

迎来送往 我知道这是

巧克力与烘焙麦子的色调

原野上

谁家族谱的某个章节

隆起在地里

与泛黄的冬草 耳语

我的祖父 母亲

睡在南方的山间

我从不担心 起伏的大地

挡住我的记忆

只想知道

平原为何只肯停驻在北方

是像我一样怕爬南方的山路吗

还是贪恋

黄河以北 密不透风的宽敞

或者老榆树下 麦子的方向

◎汉中盆地

与这抔土是亲戚

所以 我来了

在五月

我是秦岭汉山的

外孙女 也是外甥女

对着山上的一块碑

山下的一丘田

低下自己温热的血液

我参拜的这抔汉家之土

每一粒尘埃

都深不见底 一回眸

定军山五丈原武侯的冠带

汉水的风

都是千里之外的上亲

与我沾亲的 还有

某个月夜 韩信的马蹄

我是来探亲的

写汉字 说汉语

履历表上 汉族一词

也从这片地里缘起

我记住了 汉台区

王家坎村田里的稻秸

正是我丢失了的外婆

大巴山余脉北坡上

木质坚硬的汉柏

一定是我单瘦的小舅

一对母子 长眠

在汉文化的根部

我想 每一个春天

他们与汉家山河

长出的新绿 都是我深爱的由头

◎餐桌上的鱼

八百里大湖跌倒

搁浅于瓷质的碗碟

我的桌上

才涌动湖水恩赐的鲜香

瓦罐碗碟 不是乡土

烟波 归鹭 水纹与芦苇

在一钵之中消亡

我只是一个食客

张嘴就吞下各种飞翔

一湖风光

◎花语

温暖塌陷的时候

我在枝头升起

以火焰的色调

让你想起故乡的村落

和那个叫桃花的女子

一种美丽 冰封不住

像南国忍不住的温柔

放下一些风声吧

背负的白雪

让我的灵魂 铺排如阵

别说 春风还很稚嫩

我已经热气腾腾

开得太早的我

只为赶来 替你举起丢失的篝火

为紧闭的门窗 快递鸟声

一枝花 在南国的雪下

醒了 坦露烈火与寒冰

为慌不择路的脚步 安神

在你路过的时候

会不会注意

那每一瓣绯红里

风情盛大 像一条江

一面湖

像时光 奋不顾身

◎在西来山下

我是那个循着

血脉 逆向出行的探路者

在川山坪的一处荒山密林

找到外婆弄丢了一百多年的故乡

和淑云这个名字

外婆的父母

在茂密的农事里安眠

凭着西来山的高度

俯瞰血缘下端的来人

我 汨罗江溅出的一粒草穗

从十六卷老族谱中

寻找外婆水灵灵的眼神

打探自己陌生的来路

菊花开了

艳黄或粉白

河水忘记的 西来山记得

我的根须 在一枝低垂的稻穗

一杯芝麻豆子茶

和一道田埂上

在古老乡愁起包浆的地方

◎落日

从城头山出来

隔窗看见稻田上

滚过的一团火

车在急弛

我想拍下被田野房舍托举的一瞬

黄澄的色块滑动 那人

虚幻的影子 奔走退出

撞弯大地

杂树晃过 落日

在平原上快闪

像我遇到的一些人

与一条不停的河流

一粒稻谷 行走了

6500年 今天澧阳平原

升起秋风

为它拭汗

我在黄昏

等待你与湛蓝

◎峒

千家峒 猛峒河 茶峒

我喜欢 “峒”字里

与山同在的一切

比如飞鸟

风过林稍 和吊脚楼

比如还没改名叫芙蓉镇的

老麻石和杉木板筑成的王村

还有 大佬二佬

空寂的渡口 与遗落的悲伤

我喜欢 湘西的峒字里

与山同在的精气神

一打开 全是泥巴和石头的模样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方雪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创一级，长沙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湖南省人艺人才“三百工程”文艺家。《湖南散文》杂志执行主编，湖南理工大学客座教授。武汉大学新闻学院毕业，资深编辑。出版诗集《结糖果的树》《疼痛的风》，散文集《快酒慢茶不惆怅》《伦敦玫瑰》《寂寞的香水》《谁在苍茫中》，报告文学集《时代微报告》，文艺评论集《闲品录》。作品见诸《中国作家》《人民日报》《青年文学》《文艺报》《解放军文艺》《诗刊》《星星诗刊》《湖南文学》等报刊，多次获奖并被选入多种权威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