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跳动在唐诗宋词的道州里

文/荷洁

潇水悠悠，濂溪弯弯，载着千年诗韵墨香，漫过巍巍都庞岭北麓的青山翠壑，轻轻浸润着一座名为道州的古城。自唐贞观八年定名伊始，这片土地便与唐诗宋词结下不解之缘，文人墨客踏风而来，或寄情山水、或感怀世事、或追慕先贤，将道州的灵秀、厚重与沧桑，一笔一画刻进平仄韵律，一吟一咏藏进草木山河。而那份萦绕心头的乡愁，便如一枚灵动的标点符号，在诗行里或顿或扬、或沉或浅，随潇水流转，伴岁月沉浮，让这座“襟带两广，屏蔽三湘”的古城，在千年诗词的滋养中愈发温润有风骨，也让每一个思念着她的游子，都能在墨香氤氲里，触摸到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道州的溪光山色，是乡愁最鲜活的注脚，也是唐诗宋词里最动人的底色。唐永泰元年（765年），元结赴任道州刺史，在城西偶得一溪，见“水抵两岸，悉皆怪石，欹嵌盘曲，不可名状。清流触石，洄悬激注；佳木异竹，垂阴相荫”，心有所感，挥笔写下《右溪记》，叹其“置州以来，无人赏爱”，而后疏凿芜秽、筑亭植桂，将这方璞玉般的景致，定格为唐诗里永恒的留白。“徘徊溪上，为之怅然”，元结的怅然，并非失意的慨叹，而是对山水蒙尘的惋惜，更是对道州本真之美的无限珍视，而这份珍视，藏着他对这片贬谪之地渐生的眷恋，也成了他异乡乡愁最妥帖的寄托。这溪，便是后来的右溪，她承载着元结的闲情与风骨，也让道州的溪光，从此有了诗词的温度，流转千年，依旧能听见清流漱石的脆响，看见竹影婆娑的倩影，那声响里，藏着古人的乡愁，也映着今人的牵挂，在唐诗的平仄里，轻轻地回响。

石鱼湖的水，从盛唐流到今朝，也把元结的乡愁，酿成了千年不淡的醇酪。元结常醉卧于此，举杯邀月，将整座湖光都装进酒樽，他倚着巴丘，伸出长瓢，舀起的不是琼浆，而是满湖的月光、遍野的长风，是道州山水赠予贬谪之人的温柔慰藉。那些与他同坐洲岛的酒徒，在诗行里醉了一千多年，至今未醒，醉的不仅是杯中酒，更是石鱼湖的绝美，是道州土地的温润，是唐诗里藏不住的乡愁余韵。世人皆言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可道州何尝不是一方浓缩的潇湘？只是这里的山水更显野趣，野火烧过楚泽，烧得虫蛇尽烁、虎兕奔逃，却烧不尽土地的韧性，烧不散文人眼底的眷恋与乡愁。唐元和三年（808年），道州刺史吕温站在城头，凝望这场野火，看见的不是焚毁与荒芜，而是来年遍地茂盛的禾苗，是田埂间大秀两岸的麦浪。这个半生贬谪的文人，竟在道州的夏日清风里，与万物和解，与他乡相拥，将满腔乡愁，藏进“齐物鱼何乐，忘机鸟不猜”的诗句里，淡而绵长，在唐诗的韵律里，代代相传。

营水自营山发源，蜿蜒流经九嶷山下，携着都庞岭的清润，汇入潇水的碧波，也带走了无数文人墨客的乡愁叹息。右溪的怪石欹嵌盘屈，清流触石、回悬激注，元结赞其为郡邑之胜，将喜爱刻铭石上，让山石铭记这份他乡情长；左溪的窊石形似酒樽，状类不可名状，他便筑亭于樽上，日日与山水对饮，将乡愁融进盏中酒，饮下便是道州的烟火人间。这个漫浪疏放的诗人，把道州的每一块石头都吟成了诗，每一汪泉水都酿成了酒，每一寸草木、每一缕清风，都成了他安放乡愁的港湾。而后世思念道州的游子，循着他的唐诗，便能读懂那份藏在山水间的牵挂，读懂那份贬谪他乡却归心于此的深情。

道州文庙的泮池边，青石板印着千年足迹，曾有无数求取功名的秀才，头戴顶子、身着青衫，走过状元桥，踏过棂星门，在魁星阁前虔诚祈愿，渴望一朝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他们的身后，是故土的烟火与牵挂；身前，是远方的期许与征程，那份淡淡的乡愁，便在笔墨书香里悄悄生长，藏进每一笔簪花小楷，融进每一句应试诗文。文庙的名宦祠里，供着元结、阳城、寇准、吕温，他们都是客居道州之人，却以他乡为故乡，用一生守护这片土地，将乡愁化作担当；乡贤祠里，理学鼻祖周敦颐的牌位静静矗立，这位从道州水土里走出的先贤，带着濂溪的柔波，将太极图说传向天下，晚年卜居庐山，仍不忘故土情深，将居所旁的溪水也命名为濂溪。一份乡愁，跨越千里山海，穿越千年岁月，从未消散，在诗词的流转中，成为道州文脉最动人的注脚。

道州的月，藏着千年文脉与清辉，也藏着最绵长的乡愁，在唐诗宋词里，晕染出无尽诗意。城西清塘镇的月岩，被誉为“永南第一”，明代徐霞客曾踏足于此，盛赞其奇绝，而这方岩洞，早已被千年诗词浸润得满是清韵。月岩东西两门望如城阙，当中虚顶，自东望如上弦，自西望如下弦，中望则如满月悬天，这是天地造化的奇景，像一首无字的诗，刻在道州的山水之间，也刻在每一个思乡游子的心底。相传周敦颐少年时，曾在此读书悟道，洞壁上的摩崖石刻，刻满了古人称颂理学、歌咏风月的诗篇，字体苍劲，墨香未散，每一笔都藏着对故土的眷恋，每一句都写着乡愁的絮语，在宋词的婉约里，轻轻地诉说着。

站在岩下，看东西两洞贯通，天光穿洞而过，映出“上弦月”“圆月”“下弦月”的奇幻景致，便懂为何古人愿在此徘徊题咏、流连忘返。太平天国洪秀全途经道州时，曾挥笔写下“十万雄兵下道州，征途得意月岩游”，让月岩的雄奇与道州的豪迈，在诗行里定格，那份豪迈里，藏着对这片土地的敬畏与眷恋；而更多文人，则偏爱月岩的寂静，笔下的月岩，是“岩形如月映清辉”，是“石窦含光透月扉”，月光与岩影交融，诗词与文脉共生，让道州的月，既有自然之奇，更有人文之韵。每一缕月光，都是乡愁的载体，照亮了古人归乡的路途，也温暖了今人思乡的心灵，在唐诗宋词的平仄里，岁岁年年，皎洁不改。

道州的风骨，藏在文人的笔墨与先贤的气节里，也藏在那份跨越千年的乡愁中，在唐诗宋词里，沉淀出独特的精神底色。周敦颐生于道州，长于道州，在这片灵秀的土地上悟道修身，挥笔写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千古名句，这不仅是对莲花的咏叹，更是道州人品格的生动写照，也让道州成为理学的发源地，世界稻作文明的发源地之一，文脉绵延至今。这份文脉，是道州人的根，也是乡愁的魂，历代文人踏访濂溪故里，追慕大儒风范，留下无数题咏，“濂溪一曲水潺湲，理学源头在此间”，诗句里的敬仰，穿越千年风雨，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道州文脉的厚重，也能读懂那份藏在文脉里的乡愁。除了周敦颐，道州还孕育了晚清大书法家何绍基，他的书法苍劲洒脱，诗作亦饱含深情，笔下的道州，是“故里溪山依旧好”的眷恋，是“湘南风景最清嘉”的赞美，将对家乡的热爱，藏进每一句平仄里，那份眷恋，不事张扬，却最为深沉，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道州的烟火，藏在唐诗宋词的人间烟火气里，也藏着最朴素的乡愁，温热了千年岁月。这座古城，既有山水的灵秀、先贤的风骨，更有寻常百姓的烟火温情，而这份人间烟火气，便是乡愁最真切、最动人的模样。古诗词里的道州，有“潇水渔歌晚，江村烟雨中”的闲适，渔舟唱晚，烟雨朦胧，一桨摇碎潇水月光，一歌载满故乡情长；有“田埂稻香飘，农闲话桑麻”的恬淡，稻浪翻金，炊烟袅袅，寻常日子里的烟火，藏着最朴素的乡愁；更有“道州米酿醇，醉里话平生”的惬意，一盏米酿，敬过往，敬故乡，敬藏在诗行里的牵挂。元结贬谪道州时，虽历经战乱流离，却始终心系百姓，他的诗作里，既有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切，也有对道州风土的赤诚热爱，这份热爱，早已超越了客居的疏离，变成了故土般的牵挂；后世文人笔下的道州，有古城墙的沧桑斑驳，有寇公街的烟火繁华，有龙船赛的热闹欢腾，有道州红瓜子、道州灰鹅、道州鲊肉、道州脐橙、把截萝卜、穇子粑粑、拖缸酒、麻仁泡的浓郁香味，每一处人间烟火景象，都被写进诗词，成为最动人的注脚。那些诗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最朴素的温情，让道州的烟火气，在千年岁月里愈发醇厚，也让每一份乡愁，都有了安稳的安放角落。

岁月流转，潇水依旧，道州的诗词韵味从未消散，那份藏在诗行里的乡愁，也从未褪色，在唐诗宋词的平仄里，静静流淌。元结的右溪、周敦颐的莲、月岩的月、何绍基的墨，还有那些散落于古籍中的诗句，如同点点星火，照亮了道州的千年岁月，也照亮了每一个思念着道州的游子的心。漫步古城，踏过湘桂古道的青石板，指尖抚过濂溪故里的古民居，耳畔传来潇水潺潺的流淌声，仿佛能听见古人在诗词里低语，诉说着道州的过往与今朝，诉说着他们藏在心底的乡愁，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千年沧桑与特有的温柔。

而今我读这些诗，读元结的沉醉、吕温的旷达、周子的理学，读到的都是道州的文脉悠长，都是藏在诗行里的浓情乡愁。是石鱼湖的酒香不散，醉了千年时光，也醉了每一个思念故乡的人；是西关桥新亭的清风徐来，载着古人的期许，也载着今人的牵挂；是濂溪活水千古长流，淌着道州的文脉，也淌着不朽的乡愁。唐诗宋词里的道州，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地名，是谪宦的愁绪被山水稀释，是野火烧过后的生机盎然，是石樽盛着的醉意与深情，是月光穿岩而过的清辉与温柔，更是每一个思念她的人，心底那枚永远跳动的乡愁标点，在平仄韵律里，生生不息。

唐诗宋词里的道州，是山水与文脉的共生，是风骨与温情的交融，更是乡愁永恒的栖息地。那些平仄交错的韵律，不仅记录了一座古城的千年变迁，更承载着道州的灵魂与气质，承载着无数文人墨客的牵挂与眷恋，承载着每一个道州人刻在骨子里的故乡情。如今，潇水依旧载着墨香前行，道州的故事，仍在诗词里延续，每一句诗，都是道州的一张名片，每一抹韵，都是道州最动人的模样，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温润如玉，依旧深情款款，依旧能勾起人心底最柔软的乡愁。

千年之后，那些唐诗宋词还在，石鱼湖的碧波还在，月岩的清辉还在，濂溪的流水还在，道州的人间烟火气依旧温热。只是不知，还有没有人携酒而来，坐于东洲岛之上，像元结那样，举杯邀月，把这一方山水、一缕乡愁，一饮而尽，把这份藏在诗词里的深情，细细描画在心底。而那些跳动在唐诗宋词里的乡愁标点，终将永远镌刻在道州的千年岁月里，陪着潇水，静静流淌，陪着这片土地，岁岁安澜，生生不息。

荷洁，道县人，现居长沙。中学时代开始在《诗刊》等报刊发表大量作品，曾被评为首届全国十佳文学少年，著有《山里果》《荷洁诗选》《爱扬起了鞭子》。现为民进芙蓉区工委副主委、芙蓉区政协委员，湖南省民办教育协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