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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湘派诗人代表作丨草树:蝴蝶
2026-04-29 14:43:38 字号:小中大

新湘派诗人代表作丨草树:蝴蝶

◎白光

一束强光从黑暗背后照来——我仿佛看见窗外

多年前一个雪霁的早晨,四处一片白光。

好像有无数小孩在拿镜子照我。

我用衣袖遮着眼睛,跟着父亲

深深的脚窝。哧——哧——脚步声

树枝的咂咂声和积雪从树枝落地的闷响。

头顶远远传来的鸟鸣,像金刚钻

拓开了无限的空间。一种奇异的体验

让我忘记了寒冷。此刻没有鸟鸣,

只有寂静或咆哮。一个诗句浮出我的脑海:

“一道海军部反射过来的强光将我点燃”。

我浑身散发着寒气:一团残雪:

边际发亮,满身泥污。


◎练功房

练功房墙上众多镜子

照见你的存在并让你得以自我

纠正,推动人生之舞

不断臻于完善之境


忽一日你像往常一样单脚搭上横杠

转头看见墙上镜子掉落一块

看不见头向脚尖接近:从痛苦缱绻

到渐渐洒脱自如


他昨天死了。一块镜子脱落

镜中一切记忆都远去

某一天你逃学去坐小火车

走在阳光闪烁的铁轨上,歪斜着

附近夹竹桃盛开,小鸟啼鸣


一点破碎的声音都没有。黑暗降临

他永远地走了永远的落幕

只是开始:黑暗的戏剧

怅然若失之余你洞悟一个人

作为观看者的意义。蓦然回首

窗玻璃里蜀葵和茉莉摇曳


◎蝴蝶

十间商铺的空旷。雄伟的

规划。他腋下,夹着鳄鱼皮公文包

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一只蝴蝶沾满灰尘

翅膀在窗台上扇动

不断地从玻璃上跌下来


他在这间未来的售楼部望见

一栋栋大楼拔地而起

验钞机哗哗作响


那只蝴蝶。他看不见。庄子梦中

不是这一只。从皇觉寺下山

追随我的,不是这一只


(那一刻我的朋友三缘面带微笑

仿佛我结下了美好的缘分)

他在去铜仁的路上唱——


“亲爱的,你慢慢飞……”

宝马疾驰。后座女孩儿异口同声

跟唱《两只蝴蝶》


三年了。那只蝴蝶不知去向

他在追债电话中逃亡

那翅膀的颤栗。那最后的煽动……


◎锦鲤自白

我的游弋已经堪称自由的象征

周围人声温暖或一片寂静

有人观赏或无人注意

尾巴一摆我自进入轻逸之境


没有美杜莎。没有海伦

几根塑料水草

石头垒成的假山

便是我的万里江山


宠辱不惊。不跳龙门

不再急流勇进

平和,从容,独立自足


四周有玻璃墙

冰冷,光滑,轻轻触碰

如禁忌只好转头

我以为氧气鼓泡是源源不绝的


◎孤独

一座无人镇

有商店、街道、邮政所和树木

麻雀站在高压线上


有虫嘶、鸟鸣和风声

有早上的晨曦、夜晚的月光

四野传来蛙鸣


无人。你能在那待下去吗

我曾见一个青年被挂铁门上

他扛下七天的刑罚


却被“无人”击溃

关禁闭不到三天

走廊传来杀猪般的吼叫


他不晓得无人镇之美

夜里一场新雪下来

早上从镇上回来看见脚印


完好无损,清晰,干净

那时镇上要是出现一个人

即便是一个阴险的杀手


或一个狡诈的商人

你会欣喜地把他们迎进屋

打开一坛尘封老酒


◎悬空

老乌桕树上鸟窝

离我的手指不到一厘米

双脚突然滑脱

我抓住一根枝桠

身子晃荡在虚空中

树枝发出断裂的嘎嘎声

整个树冠在带着天空晃动


我不断往高处攀登

不知道脚下在一点点落空

从负一楼的电梯门进去

登上三十楼从未想过忽然停电

会颤悠悠悬在黑暗的半空

我顺着旋梯般的官阶往上爬

从未想中间会被悄悄拆去一档

我攀上物质的峭壁远不见顶

憧憬着山顶的高山杜鹃


忽返身发现树下向我伸手的

表哥不见了。云雾下一片深渊


◎条凳记

你起身前,给我一个手势

身子感应般调整重心


他悄悄撤走条凳

那个正在落下的屁股

不知道没有了支撑

顷刻整个身体失去平衡


这些年,这类恶作剧开始变味

并肩而坐者悄然起身

倾覆再不是引发哄笑声

每一张条凳似乎都充满风险

不由得让人反复打量


常念儿时高桌上三条条凳叠加

一只毛狮子倏地窜上去

伴随着铜锣的锵锵

条凳发出一阵短暂的咯吱

狮子头高昂,四下一片叫好声


◎宁静

后院传来铡刀声

带着铿锵的节奏

我不到现场都能想象父亲

两只手是怎样协作

切碎的草料在脚盆渐渐堆高


当父亲推开草料的尖峰时

从檐口射向天井的一缕阳光

照出他满脸的生气


金丝黄牯在栏里发出一声轻哞


◎母亲

山阴道上。母亲背着高高一捆柴

太重了压得她嗓子无法发声

她从侧面朝我勾手


那时我远远落在后面

一只手在树叶上滞留,沾满露水

或蹲路边,垂注一队蚂蚁


当我扛起生活的重担

停住脚步微微转身。立即涌出

一股力量,去维持整个重心的稳定


我这才听见母亲脊骨的响声

卸下重负有一种深刻的释然

汗水释放一张红扑扑的脸

知诗录|刘羊:凝视的技艺

草树的诗,内里藏着一门手艺:凝视。

不是看,是凝视。看是掠过,凝视是停驻,是把目光钉入事物内部,直到它开口说话。《蝴蝶》里的那只蝴蝶,困在十间商铺的空旷中,翅膀沾满灰尘,不断地从玻璃上跌下来。旁边站着的人夹着鳄鱼皮公文包,望着天花板,望见的是大楼拔地而起、验钞机哗哗作响。他看不见蝴蝶。诗人却久久停在那里,看着翅膀徒劳地扇动,看着一次又一次的跌落。这一看就是三年,直到蝴蝶不知去向,人已在追债电话中逃亡,而那“最后的煽动”仍留在诗行里——凝视,是让消逝之物留下证据的手艺。

这般注视,暗含一种诗学立场。王国维论词,有“无我之境,以物观物”的说法。诗人不强加什么,不判决什么,只是让蝴蝶在诗句中自行扇动,让资本的轰鸣与生命的颤栗在同一个空间里自行对话。物的真实,便在这沉默的注视中得以保全。

这门手艺也用在最不起眼的日常之物上。《条凳记》写的只是一张凳子。儿时记忆里,三条条凳叠加,毛狮子窜上去,铜锣锵锵,一片叫好——那是物与人之间朴素的信任。然后笔锋一转,“这些年,这类恶作剧开始变味”,并肩而坐者悄然起身,那个正在落下的屁股不知道支撑已被撤走。没有任何控诉,只是反复打量,打量到每一张条凳“似乎都充满风险”。一张凳子,就这样被凝视出了时代的暗涌。里尔克说过,诗不是情感,是经验。草树的条凳,正是这样一种经验的沉淀——诗人不曾添加一句议论,却让一张凳子说出了比议论多得多的东西。

而当这凝视转向自身,便触到了更深的真相。《练功房》里的镜子本是自我修正的工具,“推动人生之舞不断臻于完善之境”。忽一日,一块镜子掉落——不是因为破碎,而是因为“他昨天死了”。一个人的离开,让镜中的完整映象出现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怅然若失之中,诗人反而洞悟了“作为观看者的意义”:他蓦然回首,看到的不是镜子里的自己,而是窗玻璃外“蜀葵和茉莉摇曳”。凝视至此发生了翻转——从反复确认自我,到忘掉自我,然后看见花。

进阶之后,凝视便有了讽喻的锋刃。《锦鲤自白》让一条鱼开口说话,语调从容,甚至带着几分自得:“我的游弋已经堪称自由的象征”。然而细看之下,这“万里江山”不过是几根塑料水草和石头垒成的假山,四周是冰冷光滑的玻璃墙,“轻轻触碰,如禁忌只好转头”。最令人心惊的是结尾那句:“我以为氧气鼓泡是源源不绝的”——这种坦然,恰是困于容器而不知的明证。诗人没有戳破什么,只是让锦鲤自己说,说着说着便露了底。这是更高明的技艺:不拆穿,只呈现,让真相从陈述的缝隙里自行渗出。

最终,这一切凝视聚拢为一种普遍的经验——《悬空》。从老乌桕树上滑脱的脚,到负一楼电梯里颤悠悠的停顿,到官阶上被悄悄拆去的一档,再到回身时树下伸手的表哥“不见了”,云雾之下一片深渊。悬空不是偶然的失足,而是持续的处境:不知道脚下在一点点落空,却还在不断往高处攀登。诗人的凝视在这里不再朝向具体的物,而是朝向弥漫于整个时代的虚空本身。他没有坠落,也没有获救,只是悬在那里,成为所有悬空者的眼睛。

这便是草树的凝视技艺:从一只蝴蝶看到资本的轰鸣,从一张条凳看到信任的瓦解,从一面镜子看到自我的消解与重构,从一条锦鲤看到被规训的自由,最终从身体的一次滑脱看到整个存在的悬空。他不呐喊,不判决,只是凝视。而凝视本身,已经是穿透喧嚣的光——让深渊被看见,让悬空被感知,让那些被日常掩埋的暗涌,在诗句中一一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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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树,本名唐举粱,诗人,批评家,中国作协会员。祖籍湖南邵东,1985年毕业于湘潭大学。著有《马王堆的重构》《长寿碑》《淤泥之子》等诗集五部和诗学随笔集《文明守夜人》等两部。曾获首届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李叔同国际诗歌奖诗集奖、第六届刘伯温诗歌奖、后天双年度文化艺术奖批评奖等奖项。参加《诗刊》社第十二届青春回眸诗会。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兼职教授。《文学天地》副主编。现居长沙。

来源:二里半雅集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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