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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罗舜:去八大公山看一棵树
2026-03-02 11:33:26 字号:

散文丨罗舜:去八大公山看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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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八大公山看一棵树

——从未名湖《去看一棵树》说起

文/罗舜

网上看到一篇文章《去看一棵树》,署名未名湖。我当时不识未名湖是谁,我却识得那棵树。那棵树,在湖南八大公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在桑植县八大公山镇斗篷山上。斗篷山是张家界的地理最高峰,海拔1918米。树是一棵亮叶水青冈,一千五百多年了,当地人叫它“千手观音”——那千百虬枝纵横盘曲,真像观音的手臂在林海里拈花指路。

看到文章的那一刻,我心里动了一下,原来也有人记得那棵树。

未名湖是谁?我后来才知道。其实我们早“认识”了——二十一年前,他在竹叶坪乡当乡长,我在烟站当技术员。那时,我们一起下村,去茅花界、鸡公垭。山里路远,走不回,就睡在老百姓家。木房子板壁薄,夜里能听见隔壁老人的咳嗽,也能听见山里的虫鸣——那虫鸣密得像一张网,把整个村子都罩住。他坐在门槛上,点燃一支烟。他抽不抽烟,我竟记不真了。也许抽了,也许只是手里夹着,让那点火光在黑夜里明明灭灭。山里的夜黑得像一块铁,只有那点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打哑语。

后来听说他去了八大公山自然保护区,当了处长。再后来去了县里,去了市里。我从烟站到财政所,兜兜转转,竟也进了保护区。两个人像两股山泉水,各自绕着桑植的山水转了一大圈,最后汇进同一片森林。

读到《去看一棵树》是偶然的,再见未名湖,是必然的。

去看一棵树,其实是去看一片森林

八大公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分天平山、斗篷山、杉木界三大林区。二十多万亩的林子连成一片绿海。登高远望,山挨着山,树叠着树,望不到头。那些树,有亮叶水青冈,有珙桐,有红豆杉,有鹅掌楸,有你叫得上名字的,有你叫不上名字的,挤挤挨挨地长了一千年,又长一千年。云从林海上飘过,云走了,林海还在。

在这片林海里走了近十年,我依然会在某个转弯处停下来,被一棵树、一丛草、一缕从树缝漏下来的光,忽然攫住。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它们有话要对我说,又像是我心里有话,一直等着借它们说出来。

再见未名湖是在天平山。他来视察,我刚好在林区下乡。一行人走在林子里,他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走着走着,他突然回过头,伸出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只手直直地伸过来。我握上去,粗糙,温热,像多年前在茅花界那个夜里握过的石头。握完,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一分钟,他又回过头,又把那只手伸过来,又握了一次。

那天晚上我住在天平山管理站,想起两次握手中间那道短短的时间缝隙。第一次握手,手是空的,只握住时间;第二次握手,手是满的,握满了人。

我想到天平山的珙桐花。每年五月,珙桐花开,满树的白,像一群鸽子停在枝头。那些白色的苞片在风里微微颤动,像鸽子刚刚收拢的翅膀,随时准备再飞起来。静止是飞翔的静止,飞翔是静止的飞翔。时间在那一刻好像停住了,又好像一直在动。

那两次握手中间的缝隙,大概就是这样的时刻。八大公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科普馆里多了六个以桑植命名的新物种——桑植角蟾、桑植湍蛙、桑植腹链蛇、桑植金腰、美脉过路黄、桑植铁角蕨的模式标本;无人机巡护的航线交织成网,400余台红外相机在密林深处日夜睁眼,2024年首次拍到了亚洲黑熊的清晰影像;林区林农的生活变了模样,有人把蜂蜜卖到每公斤400元,有人守着民宿接待八方来客,旺季里人均增收逾2000元。这些变化,无不倾注了历代林家铺子人的坚守。

可有些东西一直没有变——

去看一棵树,其实是去看一群人

徐生科还在斗篷山上。守山三十四载,每天清晨出门,背着干粮,在原始森林里走上五六个小时。三十四载,走过十万公里山路,磨烂近百双鞋。他认得每一道山脊,认得每一片林子,认得那些古树的每一道疤痕。有时候他会蹲下来,用手摸摸树干上的青苔,像摸一个熟睡的孩子。他儿子八岁那年没了,从此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说给树听,说给鸟听,说给满山的树林听。他守着那些树,那些树也守着他。守着守着,就成了彼此。

天平山上的庄伯年逾古稀。他写了一辈子文章,未曾发表。见我写天平山的诗,过目成诵。有一回他背完一首诗,忽然笑起来,说:“你写的那些树,我都认得。你写的那条溪,我喝了七十年。”韦国荣从护林员岗位上退下来了,可是随便指一株草,他都能说出名字,说出用处,说出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他们的命,好像和这片林子长在一起了,分不开。

还有贺学员。他在山里守了几十年,有一回巡山,被五步蛇咬到手指。他知道等不及,从腰间抽出杉刀,一刀斩断了自己的手臂。我见过他,空着一只袖子,站在夫天垭管护点的院坝上,笑眯眯地跟人打招呼。那只袖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片秋天的叶子。有人问他疼不疼,他说:“疼。可手没得可以活,命没了,啥子都没得。”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着那只空袖子,忽然明白,这片林子是用什么守下来的——是用命,是用血,是用一个人把自己也长成一棵树的那股子狠劲。

他们这些人,你看着他们,就看见树了。你看着那些树,就看见他们了。

去看一棵树,其实是去看一条河

澧水从这里发源。

初春。林子里还有残雪,薄薄地覆在落叶上。沿着溪沟往上走,水声越来越大,等走到没路的地方,就看见那些水了——从石缝里渗出来,从苔藓下沁出来,从树根间钻出来,细细的,亮亮的,一根一根银线似的。你蹲下来看,看见那些水怎样一点点汇聚,怎样绕过石头,怎样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潭,再漫出去,继续往下走。走着走着,就成了溪,成了河。

站在源头上,看着澧水往下走的样子。它从八大公山出发,穿过桑植的峡谷,流过永定的河滩,绕过慈利的山脚,进入澧县的平原,最后在津市汇入洞庭。八百里的水路,灌溉了两岸的稻田,养活了两岸的人家。那些人家喝着澧水长大,却未必晓得澧水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不晓得,在八大公山的深处,有一片林子,林子里有这些细细的水线。

那些水线,是澧水的根。

在保护区巡山的时候,我们总会路过源头。我在那里喝过水,坐着歇过脚。我不晓得我经过的水,多少天后会流到津市,流进洞庭,流进长江。我不晓得那些水带着森林的气息,流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水晓得。水从源头出发的时候,慢一点,再慢一点,像是在替我,多看一眼这片林子。

去看一棵树,其实是去看自己

保护区里多的是珍贵的草木。

有一种兰草,叫独蒜兰,长在海拔千米以上的岩壁上。每年四五月份,它会开出紫红色的花,一朵一朵,细巧得很。它的假鳞茎是一味药,叫“山慈菇”,能清热解毒,消肿散结。还有一种叫七叶一枝花,重楼的根茎,治蛇毒最灵验。七叶一枝花在林荫下,不声不响地长着,叶子七片,轮生,像一把撑开的绿伞。它的花藏在叶子中间,不细看看不见。它们也不争,只是长着,静静地等着那个需要它的人。

每一种草都有它的命,每一种命都有它的用处。独蒜兰长在岩壁上,看着柔弱,却能救人一命;七叶一枝花躲在林荫下,不声不响,却是蛇毒的克星。它们守着自己的位置,我们守着它们。守着守着,忽然发现,那些草木的性子,不知什么时候长到自己身上来了。

那棵亮叶水青冈还在斗篷山上站着。一千四百年,它看过李白醉眼看过的烟岚,沐过苏东坡竹杖敲落的松风。它的主干被雷火劈过多次,焦黑的断口处却长出新的枝干,蜿蜒盘曲几十米,像青铜浇铸的佛手。那些雷火劈过的疤痕,现在长满了青苔,青苔里开着细碎的花。它用一千五百年,把每一次伤害都长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未名湖在那篇文章里写:这残缺是光阴炼就的舍利。

我读到这里,想起保护区管理处长说过的一句话:“我们保护八大公山,不是在‘保护’森林,而是在学习成为森林的‘邻舍’”。我们与这片林子,大概就是这样——它在那里长了一千五百年,我们才来了几十年。我们不是它的主人,只是它的邻居。我们筑起围墙,是为了不让它被外人惊扰;我们留下门,是为了能常去看看它;我们守着边界,是为了彼此安好;我们留着过道,是为了让风自由地吹,让水自由地流,让种子自由地落到该落的地方。

八大公山保护区守山的人,有的在深山老林里守了一辈子,像那些树一样,把风雨雷电都长进年轮里,把孤独寂寞都长成骨头里的钙。想起贺学员那只空空的袖子,想起徐生科对着树说话时的眼神——那些残缺,那些伤口,都成了光阴炼就的舍利。他们是这片林子最好的邻居,不惊扰,不占有,只是守着,只是看着,像邻舍之间隔着院墙却能听见彼此咳嗽的那种守着。

想起我自己。从烟站到财政所,到县政府办,再到这片林子。兜兜转转二十五年,原来是为了在某个初春的早晨,站在一棵树下面,看见自己。

窗外有风。初春的风拂过林梢,像千手观音轻轻翻动一册看不见的经卷——那经卷上的字,是一个一个林家铺子人用使命写成的——用二十一年前鸡公垭村的虫鸣写的,用徐生科三十四年走烂的近百双鞋写的,用贺学员那只空袖子的影子写的,用独蒜兰在岩壁上每一朵花写的,用澧水源头的每一滴清露写的。

天亮的时候,我就要下山了。下山也是上山——下到山下去,回到人群里;上到山上来,回到这片林子里。

快十年了,我才明白,我与八大公山的故事,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山在那里,树在那里,水在那里,人也在那里,我曾经救过的一头黑熊在那里,我们只是互相看着,互相守着,互相生长。长着长着,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这样就好。

来源:红网

作者:罗舜

编辑:唐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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