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碧云，哪里来的？这好像是一个幼稚的问题。哪里来的？娘肚子里来的。

当然，作为诗人的碧云，也不是不能说道说道。碧云不姓“碧”。碧云本名陈礼荣，陈惠芳的陈，陈礼荣的陈。

当年，我在长沙城见到碧云的时候，首先称赞的是“你的名字好”，诗歌排在其次。他进城，不是背着蛇皮袋子，里面装满了乡野的吃喝，而是两只上衣口袋塞了诗稿，鼓鼓囊囊的。他也是爬格子的那种。碧云恭敬地把诗稿从口袋里掏出来，双手呈上，嘴巴不停说“请陈老师赐教”。我只大他几岁，也是一个需要人家提携的文青，岂敢赐教？！我只“赐”了他一顿酒。喝的是散装“五加白”。喝酒的时候，我顺便翻了翻他的诗稿，说“很有洞庭湖的气息”，然后没有了下文。

与其说碧云是洞庭湖的一位诗人，不如说他是洞庭湖的一只麻雀。

关于麻雀，有两个经典说法。“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洞庭湖的麻雀，见过风浪”。“五脏俱全”又“见过风浪”的碧云，自从痴迷于诗歌之后，毛茸茸的表面披上了诗人的外衣。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诗人是一个吃香的行当。举个例子，我在湘潭大学读书的时候，凭着旋梯诗社社长的身份，在湖南师大“混吃混喝”一个星期，居然还被“争抢”。

洞庭湖，西洞庭，常德，安乡，黄山头。这是碧云的出处，也是他诗歌的出处。

黄山头也是一种酒，更是一个地名。湖南湖北，安乡公安，共有一个黄山头。这是地理奇观、人文奇观、历史奇观。

作为洞庭湖的游子，作为黄山头的土著，碧云的诗歌“既水又土”，更具备“深入浅出”的哲思。即便“背井离乡”，也没有“水土不服”。他遥望着那片泱泱水乡，惦记着泱泱水乡中的土地。这些年，他乐此不疲地经营着“日记体”诗歌，一个又一个短制编成一本又一本诗集。也许，有人说碧云“自娱自乐”。诗歌不能填饱肚子，不能让白发变成青丝，“自娱自乐”又何尝不可呢？我们都是，全家都是。

“日记体”诗歌记录阴晴圆缺，记录酸甜苦辣，记录心声、异响与噪音。

那年那月，我们携带夫人去北戴河休假。水天一色。碧云是游泳高手，游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我是旱鸭子，只能跟两个“堂客们”在浅水中扑腾，土话叫“打刨撬”。我很努力，还是呛了几口海水。碧云名之曰“海带汤”。黄昏去，夜色归。碧云一身湿，一身诗。夜宵之后，还要写他的“日记体”。

那年那月，碧云召集“清明诗会”，放在他的碧云书屋。我与另外一位诗人“醉而不归”，徘徊在黄山头，徘徊在两省、两县、两镇之间，找不到住处，只好打电话向碧云“求救”。碧云问我在哪里，我回答说在黄山头。碧云又问到底在哪里。我还是回答在黄山头。碧云无奈，开着车找遍省内省外、县内县外、镇内镇外。结果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十字路口，找到了茫然四顾的两大诗人。送到住处后，碧云不给我们压惊，仍去写他的“日记体”。

那年那月，我到长沙天心阁“登高望远”，顺便到碧云“诗书画一体”的文艺之家去蹭饭蹭酒，减少一些成本。打电话给碧云。他说他在外面，要我等个把小时。我只好原路返回，第二次“登高望远”。起码过了两个小时，碧云告诉我回来了，要我赶过去。我固执着“饥肠辘辘”，碧云固执着“尊口不开”。几天后，我才知道他跟一帮诗友研讨他的“日记体”去了。

“日记体”诗歌确实是碧云的至尊宝，也是新乡土诗派重要的组成部分。村庄是家园，城市是家园。随着时代变迁，“家园意识”“乡土情怀”已大大扩容，但“精神家园”没有改变。一个诗人，一群诗人，最重要的不是“写什么”，而是“怎样写”。所以，从“我的”荷花池到“他的”麻园岭，从“我的”《湖南日报》到“他的”《年轻人》，从这里到那里，眼光独特，领悟独特，表达独特，才能让寻常的人间变成不寻常的“我的”和“他的”。这就是诗人的个性化。

洞庭湖的麻雀，经历风浪，飞到长沙，栖居、迁徙在城市的屋檐下。碧云的诗歌，倒灌了酸甜苦辣，又灌溉了诸多读者。

“所有的田间地头

都有所获

唯独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长满了孤独”

《柚子》描绘的是人。这是男人进城打工之后村庄的真实场景。诗人没看错，独守空房的农妇就是挂在树上的一只孤零零的柚子。《乡路弯弯》描绘的，也是空空荡荡的村庄。“我的前方只有寒鸦声声”。荒芜的家园，这是什么声音？！

“栾树是一个好玩的兄弟

一年四季都在改变自己

春天梳着绿色的辫子

冬天又把头发染成鲜红”

诗人沉重的心情在《栾树》中得到些许的稀释，又在《芝麻的胜利》中加重了忧虑。“天气与农事搏击”，何尝不是人类与世态炎凉的搏击？！

《草帽与镰刀》是对以往村庄的普遍回忆。“我用镰刀/砍断了疯长的日子/又用草帽/迎接每一个鲜红的岁月”。少年耕种者，在疯长的日子里也差一点发疯。《种虾》之景象为湖区独有。而我的水田里，只有池塘放水时逃离的鱼。那种鱼，后来被雅称为“稻花鱼”。

“冬天的田地里

长满了乏味的枯草

寒风吹过腊月的深处

满眼都是

瑟瑟发抖的荒凉”

《冬天的田地》是共鸣。无论湘北平原，还是湘中丘陵，冬天带来的是萧条。仿佛，我站在老屋前的田地上，遥望着罘罳峰。那是地理坐标，更是文化坐标。我相信，脚下的这片田地来年又会遍布禾苗与烟叶。

从《白太阳》到《冷月无声》，诗人穿梭在岁月穿梭的轮回之中。生命有序，生死无常。

“不必问归期

不必数风雪

当梅花开到最盛时

你一转身

就是我等了一年的春天”

《梅开故人归》是诗人的心声。有希望地活着，活着才有希望。这是真理。一个诗人可以咏叹悲伤，但绝不能被悲伤左右。怨天尤人，天和人都不会青睐。

见过风浪，咀嚼风浪，倾吐风浪。这就是碧云诗歌的特质。洞庭湖的水早已渗透他的土地、渗透他的身心。水中有土，土中有水。

碧云写诗，还画画。画麻雀，画牵牛花。我说：“碧云啊，你是牵牛，还是牵花？！”

2026年3月17日于长沙德润园

碧云的诗

◎柚子

柚子住在乡下

视野开阔天高云淡

阳光尽情地照耀大地

柚子是我的邻居

男人去了东莞

多年前就独自生活

每天天一亮起床

忙忙碌碌

田里庄稼种了一茬又一茬

所有的田间地头

都有所获

唯独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长满了孤独

◎乡路弯弯

这是一条沉睡的乡路

白天也少有人走

一排空空的砖瓦房

孤寂地站在路边

几百号人的村庄

一下子空空荡荡

远的远走

高的高飞

夕阳西下

再也不见袅袅炊烟

这里分明就是人间

却没有了浓浓的烟火气息

我沿着乡路慢行

只见一群放学回家的孩子

在弯弯的小路上飞奔

原来这是我的幻觉

我的前方只有寒鸦声声

◎栾树

老屋后面的栾树

正是开花的时候

一丛丛黄色的花蕊

像一把把黄色的火焰

栾树是一个好玩的兄弟

一年四季都在改变自己

春天梳着绿色的辫子

冬天又把头发染成鲜红

院子里的百日菊

已接近尾声

两根高高的紫薇

把秋天举上了天空

数不胜数的生命

都在努力地生长

我们还有什么理由

不好好地活着

◎芝麻的胜利

今年的气温号称有史以来最高

农村人不怕热就怕庄稼不争气

时间过去了一大半大伙发现

除了芝麻长得可观

莲蓬黄豆稻谷一一减产

这是天气与农事搏击的结果

烈日下的苍生汗水湿透衣衫

愈热愈长的芝麻却节节高升

在这场巨大的生产博弈中

老农们又一次应证了一句古话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草帽和镰刀

早上的太阳

穿透了秋天的云朵

挥汗如雨的镰刀

气喘吁吁

每天早晨

我用嫩绿的树叶

和湖边刚刚站立的青草

问候荷塘里的生灵

草帽从夏天开始工作

任劳任怨

暴雨说来就来

阳光比暴雨更加凶险

我用镰刀

砍断了疯长的日子

又用草帽

迎接每一个鲜红的岁月

◎种虾

上午在田野遛达

我看见一片腊水田里

有人在种虾

他们把看不见的虾苗

放养在水草的周边

这是一项辛苦的农事

冰冷的水里映照着他们的繁忙

在乡下

位置低洼的田地

我们称它为湖田

也有的叫它水田

大多数时候

大家按部就班

一年种植一季水稻

收获不多还要靠老天帮忙

养殖小龙虾

还是近些年的事情

技术含量很高

收成也出乎大伙的意料

我每天看见这一对邻居

在近三十亩的水田里劳作

我问他们今年收获多少

他们笑说混个嘴巴

◎冬天的田野

冬天的田地里

长满了乏味的枯草

寒风吹过腊月的深处

满眼都是

瑟瑟发抖的荒凉

一场大雪

覆盖了整个湘北平原

也覆盖了我心爱的田野

明年的春天

我要做一个梦

梦里长满庄稼

每一根禾苗都像

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白太阳

回百柳堂已有半月

每天的感觉都不尽相同

寒冬腊月里

我也感到温暖的光芒

太阳照常升起

不像原来那么火红

毕竟是冬天的光景

它愿意怎么就是怎样

我从麦地里散步

回到书屋的时候

太阳远远躲着我

还在杨树林里不肯出来

这是乡村是常见的风景

时不时的让我觉得

这个世界还有许多指望

◎冷月无声

太阳刚刚落山

夜幕徐徐降临

所有的声响渐渐退去

像远去的潮水再也没有回声

那时

父亲常常坐在楼下

冬日的暖阳照遍全身

除了喝茶抽烟

父亲几乎一坐就是一天

我现在认为

喊父亲上楼吃饭

看着他慢慢地向我走近

看着他微笑的神态

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老人离去转眼三年

荒草覆盖着我长久的挂念

没有问寒问暖的日子

只有一轮冷月照在我的窗前

◎梅开故人归

雪还没来得及化尽

梅花就先一步醒了

风把香气铺成小路

从枝头，一直到门扉

我站在暗香里

听见远处的脚步声

轻轻，踏碎了一冬的安静

不必问归期

不必数风雪

当梅花开到最盛时

你一转身

就是我等了一年的春天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碧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文史馆特约研究员。曾任湖南省年轻人杂志社副社长，现任《湖南书画》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