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镌明韵,铭刻留夫夷
——温泉洞的摩崖石刻
文/周光辉
2025年6月28日,金城书院拓印志愿者一行,对温泉洞的摩崖石刻进行拓印。这次拓印有着惊人的发现,我们将新宁明代的摩崖石刻重现天日,这些摩崖石刻涉及明代历史上五位著名学者游历新宁温泉洞的题诗与书法金石作品,填补了我县明代历史文化的一个空白。
温泉洞摩崖石刻位于湖南新宁县城东焦家垅,地处一处石灰岩溶洞之内。
据《清道光·新宁县志》记载:“温泉洞,县东五里,一窍贯顶。明邑令汪绍英构亭其上,题曰‘接仙亭’。洞内宽广,可容数席。从左上曲身入第三洞,白石结成,光如白玉,中有白石柱,且有天门透光,可容二三十人。里人云,第四洞有石田,有石木既齓状,有石沟绕其旁,其泉从此流出,清澈可鉴鬓眉,四时温燠,故名。明翰林修撰罗洪先镌诗其上,并有石刻‘温泉仙洞’四字。前人诗甚多,俱刻石上。”
温泉洞内留存的明代摩崖石刻,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是研究明代地方历史、文学与书法艺术的
珍贵实物遗存。

罗洪先题写的“温泉仙洞”
一、温泉洞与石刻概况
温泉洞的摩崖石刻,刻于岩洞石壁之上,除个别字因年代久远、石壁斑驳脱失外,大多清晰可辨。石刻字体以行草书为主,书法清劲秀雅,风神宛然,兼具文学价值与艺术价值。
洞顶处刻有“温泉仙洞”四个楷书大字,为明翰林修撰罗洪先题写,是温泉洞摩崖石刻的重要组成部分,与洞内诗作题刻相映成趣,共同构成了温泉洞的人文景观底色。
洞内现存石刻中,最具代表性的包括林偕春、王可大、尹愉等人的诗作题刻,其中尹愉的两首和韵诗、王可大的题咏诗作、林偕春的题诗保存较为完整,是石刻的核心遗存。这些诗作不仅展现了明代文人的才情,更为我们还原明代文人的游踪与情志、解读当时的社会文化提供了直接且珍贵的依据。此外,明代翰林修撰罗洪先的题诗《温泉洞》,《清道光·新宁县志》明确记载镌刻于石壁之上,但现在未找到踪迹;明代湖广提学佥事许宗鲁曾作《憩温泉洞》一诗,《清康熙十九年·新宁县志》有明确记载,也应镌刻于温泉洞石壁之上,但仍未发现其石刻踪迹。这两首诗作石刻的匿迹,成为温泉洞石刻的一大历史谜团。

拓印师在温泉洞拓印
二、石刻相关人物与诗作详解
温泉洞摩崖石刻的创作者都是明代科举出身的文人官员,他们或因公务途经新宁,或因游历至此,触景生情而留下墨宝,其诗作既描绘了温泉洞的自然之美,也抒发了个人的人生志趣。
(一)罗洪先与原韵诗作
罗洪先(1504年-1564年),字达夫,号念庵,江西吉水人,明代嘉靖八年(1529年)状元,是明代中期集官员、学者、地理学家于一身的代表性人物。他出身官宦家庭,自幼接受良好教育。嘉靖八年(1529年),年仅25岁的他参加殿试,一举夺魁,成为该科状元,按例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嘉靖十二年(1533年),罗洪先被任命为经筵讲官,成为嘉靖皇帝的讲官之一。嘉靖十八年(1539年),他获任左春坊左赞善(正五品),同时兼任经筵讲官,负责辅导太子,仕途达到顶峰。嘉靖十九年(1540年),罗洪先与同僚上疏奏请“皇太子出御文华殿,受群臣朝贺”,这一本属分内的奏疏却触怒了多疑的嘉靖皇帝,他被“除名”罢官,削去一切功名,贬为平民。罢官后,罗洪先归隐乡里,在石莲洞辟地读书,过着潜心治学、讲学授徒的学者生活。这一阶段持续二十余年,是其学术成就最为辉煌的时期。在心学领域,他是王阳明心学的重要传人,主张通过静坐修心养性,成为江右王学的代表人物,培养了众多弟子。在地理学领域,他编绘了被誉为“中国现存最早的分省地图集”的《广舆图》。该书在元代朱思本《舆地图》基础上,采用“计里画方”的科学制图方法,经长期考察与考订而成,在中国乃至世界地图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此外,他还著有《念庵集》《冬游记》等作品,在文学、天文、水利、边防等领域均有建树。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罗洪先去世,享年61岁。隆庆元年(1567年),明穆宗为其平反,追赠光禄寺少卿,赐谥号“文庄”,对其学问与品格给予最终定评。
罗洪先是最早在温泉洞题诗并镌刻“温泉仙洞”四字的文人。他的《温泉洞》一诗,为后续文人的和韵创作奠定了基础。原诗如下:
淡月天初曙,晴烟逐马来。
鸟啼山谷应,云出洞门开。
望阙心千里,寻春酒一杯。
夕阳人影乱,我亦看山回。
诗作赏析:此诗以清晨行旅视角切入,开篇“淡月天初曙,晴烟逐马来”寥寥十字,便勾勒出一幅朦胧清雅的晨行图——残月未隐、天光初亮,轻烟随马蹄流动,画面静谧而有动感。“鸟啼山谷应,云出洞门开”以动衬静,鸟鸣与山谷回响相应和,流云自洞门缓缓涌出,既写出了温泉洞的幽深静谧,也凸显了自然山水的灵动生机。后四句转入抒情,“望阙心千里”暗藏诗人虽寄情山水,却未忘家国的赤子之心,“寻春酒一杯”则尽显文人的闲情逸致,末句“夕阳人影乱,我亦看山回”以景结情,夕阳西下、人影错落,诗人沉醉山水、流连忘返的情态跃然纸上。全诗情景交融,语言质朴自然,既有山水诗的清雅,又有士大夫的家国情怀,尽显状元学者的才情与胸襟。

尹愉题写的“洞天深处”
(二)林偕春与题咏诗作
林偕春(1537年-1604年),字孚元,号警庸,晚号云山居士,福建云霄人,祖籍云霄东厦镇佳洲岛,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林文贡为县学生员,家风淳厚。作为明代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的重要儒臣,他于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年仅二十八岁便高中二甲进士,随即入选翰林院,历任庶吉士、检讨、编修,隆庆元年获“五经魁”,还曾担任太子(即后来的万历皇帝)讲官五年,民间因此敬称他为“林太师公”。在翰林院任职期间,他深度参与《明世宗实录》《明穆宗实录》的编修,还参与校勘《永乐大典》。因刚正不阿,拒绝权相张居正修改历史记述的要求,遭到排挤,上疏辞职还乡,闲居九年;张居正死后复出,历任湖广按察司副使、两浙学政、南赣兵备副使,最终官至湖广布政司右参政。在湖广任职期间,他在公务之余游历新宁温泉洞,触景生情留下题诗,其诗作《夏日过温泉洞诗二首》刻于温泉洞石壁,原文如下:
其一:
偶乘公暇访名山,古洞阴阴石壁间。
洞里杳然通碧海,云中何处是尘圜。
纵然郁暑忘攀涉,便觉炎心似等闲。
更有酒泉消渴在,青杉回折听潺湲。
其二:
万山迴曲绕流泉,潺潺泠然有垢蠲。
怪石栖根疑虎伏,灵浆玉擘抱龙悬。
洞深应承桃源去,路杳遥知步每连。
若便谋茅时小构,何须俦岛问逰禅。
诗作赏析:这两首七律是林偕春公务之余游赏温泉洞的真实写照,兼具写景之妙与抒情之深。第一首开篇“偶乘公暇访名山,古洞阴阴石壁间”点明到访缘由,“古洞阴阴”四字勾勒出温泉洞的幽深静谧,“洞里杳然通碧海,云中何处是尘圜”以想象笔法,描绘出溶洞的深邃与空灵,仿佛连通碧海、隔绝尘嚣。“纵然郁暑忘攀涉,便觉炎心似等闲”写出了温泉洞的清凉惬意,身处其中,暑气尽消、心平气和,末句“更有酒泉消渴在,青杉回折听潺湲”以清泉潺潺收尾,声色相融,尽显山水之乐。
第二首“万山迴曲绕流泉,潺潺泠然有垢蠲”勾勒出群山环绕、清泉流淌的景致,“泠然”二字写出泉水的清冽,“有垢蠲”则点出温泉可涤荡尘垢的特点。“怪石栖根疑虎伏,灵浆玉擘抱龙悬”以比喻手法,将怪石比作伏虎、灵浆比作悬龙,生动形象地写出了溶洞山石与泉水的奇特形态。后四句抒发了对温泉洞景致的喜爱与归隐之意,“洞深应承桃源去”化用桃花源典故,暗含对与世无争生活的向往,全诗意境清幽,语言凝练,尽显文人的闲情逸致与才情。

林偕春的《夏日过温泉洞二首》
(三)王可大与题刻纪事
王可大是温泉洞石刻中明确有纪年的创作者,其题刻是洞内重要的时间坐标,其生平履历也为解读石刻提供了关键线索。
王可大,字元简,籍贯为“南京锦衣卫籍”,实则为直隶苏州府吴江县(今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人,地处太湖之滨的江南核心地带,江南的人文浸润造就了他深厚的文学素养。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癸丑科),王可大考中进士,开启仕途,其政治生涯跨越嘉靖、隆庆、万历三朝,是明代中后期兼具政绩与文名的官员、学者。初入仕途,他被授予刑部主事,后历任员外郎、郎中,在京城深耕多年,积累了扎实的中央行政与律法经验;随后外放地方,出任台州知府,在任期间勤政爱民、重视文化传承,曾以郡本为底本,参酌多种版本,去伪存真、增遗补漏,主持刊刻《逊志斋集》,为传承先贤文脉作出重要贡献。罢归之后,王可大不问官场俗务,闭门读书治学,潜心编纂类书《国宪家猷》,这部著作博采众长、条理清晰,成为他留给后世最具价值的学术遗产,也彰显了他广阔的知识视野与勤勉务实的治学态度。因曾任职史官相关职位,后世尊称其为“王太史”,其学识与品行广受朝野赞誉。隆庆己巳(1569年)夏五月,正值他罢归闲居、寄情山水之际,途经新宁,被温泉洞的清幽景致与人文气息吸引,挥笔题诗并书石纪事,留下了洞内兼具史料与文学价值的珍贵石刻。
王可大的题刻为《新宁道中望金峰山二首》,落款为“隆庆己巳夏日五月东吴王可大书石”,以行草书刻于温泉洞石壁之上。诗作原文如下:
其一:
金峰西望与云高,瀑布芙蓉近日低。
喜有前人开石径,恨无昨日到舟梯。
风烟缥缈浮光洞,岩岭依襟移可溪。
缘壁门萝系月上,不须携椟一札篱。
其二:
此是解组在烟萝,书到名山不上船。
岂是初来仙子药,其如此去胜游何?
他年雁宕情意切,今日天台路更多。
庭相昔贤逸兴眇,不为公案漫跎蹉。
诗作赏析:这两首七律是王可大罢归后寄情山水的真实写照,兼具写景之妙与抒情之深。第一首以“金峰西望与云高”起笔,勾勒出金紫岭的巍峨高耸,“瀑布芙蓉近日低”则将视角拉近,描绘出瀑布(观瀑瀑布)如芙蓉绽放、贴近天际的奇景,“喜有前人开石径,恨无昨日到舟梯”直抒胸臆,既表达了对先贤开辟山路的感激,也流露了未能早日到访的遗憾。后四句铺陈周边景致,风烟缥缈、岩岭相依,月色下攀援石壁的情态,尽显山水之趣,末句“不须携椟一札篱”则暗含归隐后的淡泊,无需携带笔墨刻意题咏,山水之美已藏于心间。
第二首开篇“此是解组在烟萝”直言辞官归隐的心境,“书到名山不上船”传递出沉醉山水、不问尘嚣的洒脱,后四句以雁宕、天台等名山作比,既表达了对过往游历的怀念,也抒发了当下畅游山水的快意,“不为公案漫跎蹉”则点明了摆脱官场纷扰、珍惜闲居时光的心境。全诗用词清丽,对仗工整,将山水之美与归隐之乐完美融合,彰显了王可大罢归后的淡泊情怀。

王可大的《新宁道中望金峰山二首》
(四)尹愉与和韵诗作
尹愉是温泉洞石刻中诗作保存最完整的创作者,其两首和韵诗与王可大、罗洪先的诗作前后呼应,构成洞内石刻的完整文学脉络,而他的生平经历,也印证了其题刻温泉洞的合理性。
尹愉字二南,云南蒙自人,出身于当地颇具文名的科举世家,家族深厚的文化底蕴,为他的文学与书法造诣奠定了基础。明万历十三年(1585年,乙酉科),尹愉考中举人,这是他人生的重要里程碑,也为其跻身仕途获得了资格——明代举人虽不能直接跻身高官行列,但可担任地方佐官或教职,尹愉便凭借举人身份,先后出任四川邻水知县、湖广衡州府同知。升任湖广衡州府同知后,他时常巡视辖区,游历各地名胜。史载尹愉“颇有文藻”,且擅长书法,“旧日郡中廨宇寺院多其题署”,其笔墨清劲、文采斐然,在当时颇具名气。他著有《来紫堂集》,收录生平诗作与文章,可惜流传至今的篇章已较为有限。新宁属明代湖广衡州府辖区,尹愉在衡州任职期间,游历新宁温泉洞,恰逢洞内已有罗洪先、王可大的题刻,遂触景生情、和韵题诗,以行草书刻于岩洞石壁,留下了这两处保存完整、兼具文学与书法价值的摩崖石刻。
《前次罗念菴韵》(和罗洪先):
夫夷山洞居,云拥翠微来。
怪石参差见,奇花错乱开。
扪萝香湿袖,把酌暖浮杯。
忆昔避秦者,曾向此中回。
《后次王太史韵》(和王可大):
万叠悬崖锁春烟,虚涵法相恍诸天。
洞萧吹处闻仙子,翰墨留题自昔贤。
泉满金茎疑露滴,鸟啼空谷有声传。
石床榻隐近地下,何事相争上殿前。
诗作赏析:尹愉的两首和韵诗,既忠实于原韵,又独具匠心,将自身情志与温泉洞景致完美融合,尽显其文学才华。
《前次罗念菴韵》作为和诗,既沿用了罗洪先原诗的清雅意境,又增添了自身的观感,“夫夷山洞居,云拥翠微来”开篇点出温泉洞的地理位置与清幽环境,云雾缭绕、青山环抱,如入仙境,“怪石参差见,奇花错乱开”细致描绘了洞内的自然景致,怪石嶙峋、奇花绽放,画面鲜活生动,“扪萝香湿袖,把酌暖浮杯”捕捉到攀援、饮酒的细节,衣袖沾香、暖酒入杯,尽显闲情逸致,末句“忆昔避秦者,曾向此中回”化用桃花源典故,既暗合温泉洞的清幽隔绝,也流露了对避世归隐生活的向往。
《后次王太史韵》则紧扣王可大原诗的归隐情怀,“万叠悬崖锁春烟,虚涵法相恍诸天”以壮阔笔触写出温泉洞周边的险峻与空灵,“洞萧吹处闻仙子,翰墨留题自昔贤”则将听觉与视觉结合,仿佛能听到洞箫悠扬、看到先贤墨宝,增添了溶洞的人文气息,“泉满金茎疑露滴,鸟啼空谷有声传”用词精妙,将泉水比作露滴、鸟鸣衬出谷幽,画面静谧而有韵味,末句“石床榻隐近地下,何事相争上殿前”直抒胸臆,表达了对官场争名逐利的淡然,以及对洞内隐居生活的喜爱。全诗对仗工整、意境深远,既体现了和韵诗的严谨,又彰显了尹愉自身的文学素养与人生志趣。

尹愉的诗作
(五)许宗鲁与失踪石刻诗作
许宗鲁(约1490年-1559年),字伯诚、东侯,号少华,陕西咸宁(今西安市长安区)人,是明代中期一位典型的文人官僚,其人生轨迹清晰展现了明代中高级官员“履职政务、传承文化”的双重特质。他于正德十二年(1517年)考中进士,仕途起点甚高,初为翰林院庶吉士,后授监察御史,跻身科举精英行列。其职业生涯横跨中央与地方,遍及监察、教育、司法、行政乃至军事等多个领域,先后历任巡按宣大、湖广按察佥事、湖广按察副使、太仆寺少卿、大理寺少卿,最终以佥都御史、副都御史的高阶身份,出任保定巡抚、辽东巡抚等军政要职,深受朝廷信任,完美诠释了明代高级文官“出将入相”的能力要求与培养路径。
史料明确记载,许宗鲁曾“升佥事湖广提学”,以湖广按察司佥事的身份专职负责该省学政事务,而新宁属明代湖广辖区,与林偕春、尹愉等人任职湖广、游历新宁的经历相呼应,这为他巡视湖广期间游历温泉洞、题诗镌刻提供了合理契机。在政务之外,许宗鲁亦是杰出的学者、藏书家与刻书家,其刻书事业尤为后人称道,他主持刊刻《吕氏春秋》《国语》《左传》等先秦核心典籍,且独具特色地使用《说文解字》中的古字、篆字,既体现了其深厚的文字学功底与严谨的治学态度,也推动了中华古籍的保存与流传,反映了明代中后期金石学、考据学思潮的萌芽。此外,他勤于笔耕,著有《少华山人文集》(另有《辽海集》《归田集》等别称),收录其生平诗作与文章。
《憩温泉洞》便是其游历湖广期间,探访温泉洞后触景生情所作的代表作之一,诗作原文如下:
独向山中宿,山深夏亦秋。
露华凝草重,月色傍岩流。
静坐遗群想,冥思到十州。
夜凉河汉白,疑人广寒游。
诗作赏析:此诗以五言律诗形制,勾勒出温泉洞深夜的清幽景致与诗人的闲静心境,与温泉洞的自然风貌、明代文人寄情山水的情志高度契合,亦与罗洪先、王可大等人诗作中流露的隐逸情怀一脉相承。开篇“独向山中宿,山深夏亦秋”以极简笔墨点出诗人夜宿温泉洞的场景,山深林密、凉意袭人,即便盛夏也有深秋的清寒,尽显溶洞的清幽静谧。“露华凝草重,月色傍岩流”细致描摹夜景,露水凝结于草木之上,显得厚重温润,月光顺着岩壁缓缓流淌,光影交错,画面静谧而有韵味,将温泉洞的夜景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后四句转入抒情与哲思,“静坐遗群想,冥思到十州”写诗人静坐洞内,抛却尘世杂念,思绪飘向远方,尽显文人的超脱与淡泊;“夜凉河汉白,疑人广寒游”以想象收束全诗,夜色渐凉、银河皎洁,恍惚间仿佛置身月宫仙境,既贴合温泉洞的空灵意境,也流露了诗人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与洞内其他先贤诗作形成巧妙呼应。
三、石刻细节与历史疑云
诗作文字辨析
2026年3月21日下午,新宁县书协组织县内书法名家,对温泉洞摩崖石刻拓印作品的文字进行辨认考证。温泉洞摩崖石刻距今已有500年的历史,由于历时久远,风雨侵蚀,不少文字已经漫漶不清。这次辨认考证,仍然有几处文字无从认定。如林偕春诗“纵然郁暑忘攀涉”中的“纵然”“青杉回折听潺湲”中的“回折”“潺潺泠然有垢蠲”中的“潺潺”,因原文字难以辨认,都是根据诗意填补的文字。王可大诗作“此是解组在烟萝,书到名山不上船”,诗中“解组”一词,是古代官员辞官归隐的专用典故,以此代指辞去官职、退出官场。“不上船”在此处并非单纯描述行为,而是暗用李白“不上船”的典故。表明不与官场为伍,坚守归隐的态度。其中“解组”“上船”两个词组,也是根据诗意填补的。结合王可大的生平,此时他已罢归,诗作既描绘了金峰山与温泉洞周边的壮丽景致,也抒发了他归隐山林、寄情山水的淡泊心境。
石刻的诗作中,还存在部分通假字和缺字情况,结合诗歌格律与意境可进行合理辨析:一是“迴”与“回”通假,部分版本中“万山迴曲”“曾向此中迴”,石刻原文部分作“回”,二者含义一致;二是“洞萧”即“洞箫”,石刻原文作“萧”,为古时常见通假字;三是王可大的诗作,结合落款“隆庆己巳夏日五月东吴王可大书石”,明确其作者为王可大;四是林偕春《夏日过温泉洞诗二首》中,“何须俦岛问逰禅”,“逰”为“游”的通假字,含义一致。

地方志未收录的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在新宁县历版地方志中均未收录《清道光·新宁县志》仅记载罗洪先镌诗及“温泉仙洞”石刻,未提及林偕春、王可大、尹愉的完整诗作。新宁县自明代便开始修志,首部《新宁县志》编纂于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之后在万历、崇祯及清代多次续修,本应有充足的时间记录这些诗作。推测其核心原因在于,部分石刻位于岩洞深处,位置隐蔽,古代修志人员未能探访发现。
罗洪先、许宗鲁石刻真迹之谜
罗洪先的《温泉洞》、许宗鲁《憩温泉洞》现在尚未发现石刻踪迹,或因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二人题刻时间最早,历经近五百年石灰岩溶洞的化学溶蚀、水浸风化与生物侵蚀,字迹极易彻底磨灭;石刻大概率位于溶洞深处、岩隙拐角等隐蔽位置,加之古代志书仅记其事、未标具体方位,长期处于探访盲区;明清修志人员未能深入探查致记载断档,再加游人攀爬、局部岩壁崩塌及后世地貌变迁等人为与自然破坏,使得两处石刻迄今踪迹难觅。
四、石刻的历史文化价值
温泉洞摩崖石刻作为明代地方文化的核心实物遗存,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与精湛的艺术内涵,其价值贯穿历史传承、文学艺术、地域文化等多个维度,是明代文人精神与工艺水平的集中体现,值得深入挖掘与阐释。
历史文化价值:明代文人生态与地域文明的鲜活见证
温泉洞摩崖石刻的历史文化价值,其本质是明代中后期历史变迁、文人生态、地域文明与科举文化的“活态遗存”。它不仅填补了地方历史记载的空白,更为研究明代社会文化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佐证,具有不可复制的史料意义与文化传承价值。
其一,石刻是明代文人群体交往与诗文传承的直接实物见证,彰显了明代文人文化的鲜活生态。罗洪先、林偕春、王可大、尹愉四位创作者,虽身份、境遇各异,却因温泉洞这一山水胜境结缘,形成了“题诗—和韵”的文人互动图景,这并非孤立的个体题咏,而是明代文人“以诗会友、以文载情”文化传统的生动缩影。罗洪先作为嘉靖状元、学界领袖,其题诗与“温泉仙洞”石刻奠定了温泉洞石刻的清雅基调;林偕春、王可大分别以公务、罢归之身题咏抒怀,传递文人的闲情与淡泊;尹愉作为地方佐官,以和韵呼应先贤,既展现了对前辈文人的敬重,也彰显了明代文人切磋诗文、传承文脉的优良传统。这种“跨地域、跨身份”的文人互动,不仅反映了明代文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追求,更印证了明代诗文文化的普及性与包容性,为研究明代文人的交往模式、诗文创作生态提供了独一无二的样本,弥补了文献记载中对文人日常诗文互动细节的缺失。此外,许宗鲁《憩温泉洞》一诗的存在,与其他四位文人的题咏相互呼应,丰富了明代文人与温泉洞的关联脉络,完善了这一文人群体与山水胜境的互动图景。
其二,石刻填补了新宁县乃至湖广地区明代地域文化记载的空白,具有不可替代的地方史研究价值。《清道光·新宁县志》仅简略记载罗洪先镌诗及“温泉仙洞”石刻,未收录林偕春、王可大、尹愉的完整诗作,而这些石刻的重现,彻底弥补了这一地方历史记载的疏漏,成为考证明代新宁地域文化发展的核心史料。从地域关联来看,温泉洞石刻创作者的足迹汇聚,印证了新宁在明代作为湖广南部交通节点与文化驿站的重要地位——罗洪先途经此地、林偕春公务游历、王可大罢归途经、尹愉履职巡视、许宗鲁巡学探访,五人的到来并非偶然,而是明代湖广地区地域文化交流频繁的直接体现。同时,石刻的纪年(隆庆己巳年)、作者籍贯、任职信息,与《明史·艺文志》《衡州府志》《清道光·新宁县志》等官方文献相互印证,形成了“文献记载+实物遗存”的双重史料支撑,为考证明代湖广地区的行政隶属、地域交通、文化交融提供了具体而鲜活的线索,对研究新宁县明代的历史沿革、文化发展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其三,石刻是明代官场生态与文人心态演变的真实镜像,为研究明代中后期官场文化提供了珍贵视角。五位创作者的人生境遇与诗作情志,精准折射出明代中后期的官场生态:罗洪先作为嘉靖状元,身居高位却心怀山水,诗作中“望阙心千里”的家国情怀与“把酌暖浮杯”的闲情逸致,展现了明代高官“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的双重追求;林偕春刚正不阿、历经仕途起伏,其诗作中“偶乘公暇访名山”的闲情,暗含对官场纷扰的疏离;王可大罢归之后,以诗明志,“此是解组在烟萝”“不为公案漫跎蹉”的诗句,既流露了对官场纷扰的厌倦,也彰显了明代官员“功成身退、寄情山水”的人生选择,印证了明代中后期官场的复杂生态与官员的进退之道;尹愉作为地方佐官,虽仕途不显,却在诗作中表达了“何事相争上殿前”的淡然,展现了明代中下层官员的人生志趣与价值追求;许宗鲁从中央监察官到地方学政,再到封疆大吏,其《憩温泉洞》中流露的超脱心境,则展现了明代中高级官员在政务之余的精神追求,与其他四位文人的心态相互补充,丰富了明代文人群体的心态图景。这些诗作与石刻,将明代文人官员的心境变化、价值取向与官场生态紧密结合,成为解读明代中后期官场文化、文人心态演变的鲜活史料,比文献记载更具真实性与感染力。
其四,石刻承载了明代儒家文化的精神内核与科举文化的传承脉络,具有深刻的文化传承价值。温泉洞摩崖石刻的五位创作者,均出身科举体系,深受儒家文化熏陶,其诗作中蕴含的精神特质,正是明代儒家士大夫精神的集中体现。罗洪先的家国情怀、林偕春的刚正闲逸、王可大的淡泊归隐、尹愉的避世自守、许宗鲁的超脱淡泊,本质上都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念的延伸,展现了明代文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价值追求。同时,石刻也印证了明代科举制度对文化传承的推动作用,罗洪先(状元)、林偕春(二甲进士)、王可大(进士)、许宗鲁(进士)、尹愉(举人),代表了明代科举体系的不同层级,他们的诗文创作与题刻,不仅展现了科举制度下文人的学识素养,更体现了科举文化对地方文化的辐射与影响,为研究明代科举制度与文化传承的关联提供了重要依据。此外,许宗鲁作为刻书家,其治学与刻书实践,也通过《憩温泉洞》一诗的文化关联,与石刻所承载的文化传承价值相呼应,彰显了明代士大夫以文化传承为己任的担当。

艺术价值:文、书、刻三位一体的明代摩崖艺术典范
温泉洞摩崖石刻的艺术价值,核心在于实现了“诗文文学、书法艺术、摩崖刻制工艺”的高度共生,三者相互成就、融为一体,既彰显了明代文人的艺术素养,也展现了明代摩崖刻制工艺的成熟水准,成为明代地方摩崖艺术的典型代表。
其一,诗文文学艺术:格律严谨、意境交融,彰显明代地方诗文的较高水准。石刻诗作涵盖五律、七律两种经典体裁,兼具写景、抒情、和韵三大特质,形成了“原韵开篇—题咏抒怀—和韵呼应”的完整文学脉络,既遵循明代诗文的创作规范,又融入创作者的个人情趣与温泉洞的自然意境,呈现出“质朴清雅、情理兼备”的艺术风格。罗洪先的《温泉洞》,以五律见长,语言质朴自然、情景交融;林偕春的两首七律,写景生动、抒情含蓄;王可大的两首七律,用词清丽、对仗工整;尹愉的两首和韵诗,守律而不缚、传情而不浮;许宗鲁的《憩温泉洞》则以五言律诗勾勒清幽意境、抒发超脱心境,五人的诗作风格各异却情志相通,共同构成了温泉洞石刻完整的文学体系。这些诗作不仅是明代山水诗的重要补充,更将“景、情、志”三者有机结合,让温泉洞的自然景致通过文字得以永恒留存,赋予了石刻深厚的文学底蕴。
其二,书法艺术:风格各异、气韵生动,展现明代文人书法的多元风貌。温泉洞石刻以行草书为主,兼含楷书(洞顶“温泉仙洞”四字),既延续了明代书法“尚意”的整体追求,又融入了个人学识与人生境遇,形成了“一人一风格、一诗一气韵”的独特格局,为研究明代文人书法提供了鲜活的样本。王可大的书法清丽洒脱、灵动飘逸,暗含江南文人的细腻才情;尹愉的书法兼具刚劲与秀润,笔锋锐利却不张扬。此外,洞顶“温泉仙洞”四个楷书大字,与洞内行草书诗作形成“刚柔并济”的视觉对比,丰富了石刻的书法艺术层次。
其三,摩崖刻制工艺:匠心独运、技艺精湛,实现自然与工艺的完美融合。温泉洞摩崖石刻的刻制工艺,充分体现了明代摩崖刻制的成熟水准,工匠们以石灰岩石壁为载体,将文人的诗文与书法精准还原,实现了“刻工服帖笔墨、工艺贴合意境”的艺术效果,彰显了“天人合一”的工艺理念。一是选址极具艺术考量,工匠们结合温泉洞的自然环境,将诗作刻于岩洞内石壁之上,既避开了风雨直接侵蚀,保障了石刻的保存年限,又让书法字迹与溶洞的幽深静谧相得益彰;二是刻制技法精湛娴熟,采用明代传统摩崖阴刻技法,精准还原文人书法的笔锋、气韵与转折,兼顾石壁材质特性;三是工艺与意境高度契合,这种“自然环境、诗文情志、书法艺术、刻制工艺”四位一体的呈现方式,是明代摩崖刻制工艺的典范。
尤为珍贵的是,温泉洞摩崖石刻的艺术价值,并非单一维度的艺术呈现,而是“文、书、刻”三者的共生共荣——诗文为书法与工艺提供了精神内核,书法为诗文与工艺赋予了视觉美感,工艺为诗文与书法提供了永恒载体,三者相互支撑、相互成就,让石刻超越了普通的“题咏遗存”,成为兼具文学美、书法美、工艺美的艺术珍品。与明代其他摩崖石刻相比,温泉洞石刻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并非单一文人的题咏,而是多位文人的互动之作,书法风格多元、诗作脉络完整、刻制工艺精湛,既展现了明代文人的艺术追求,也彰显了明代地方摩崖艺术的蓬勃发展。历史文化价值与艺术价值的深度交融,让温泉洞摩崖石刻超越了普通的山水题咏遗存,成为承载明代文人精神、地域文化与工艺水平的“活化石”。
“石壁镌明韵,铭刻留夫夷”,温泉洞摩崖石刻恰如一枚镌刻着岁月密码的印记,承载着明代文人的才情风骨,镌刻着夫夷大地的地域文脉,兼具深厚的历史与艺术价值,本应是被珍视、被铭记的文化瑰宝,却在时光中沉默,被遗漏、被忽视。这份遗憾,不止于一处石刻的沉寂,更令人警醒与深思。
我们惟愿温泉洞的摩崖石刻,能在守护与传承中,绽放出属于它的时代光芒。

温泉洞石刻
来源:“楚南人”微信公众号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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