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内心漫游（组诗）

作者丨刘春

◎某种想象

在斗室里用手指拨动地球仪

第一次，我看到纳米比亚草原

狮子、花豹、羚羊与土拨鼠各安天命

第二次，目光在南美热带雨林停下

博尔赫斯、科塔萨尔、马尔克斯

隔着书本和玻璃往东方眺望

第三次，太平洋浩瀚无边的蓝色波浪

在地心的引力下缓慢迁移

一只海鸟斜着翅膀掠过水面

某个时刻，我有一种雄视天下的悲悯

像雄狮在高原上迈开黄金的步伐

而走出门外，天空依旧低沉

一场雨在半空悬而未决

远方平淡，苍茫之外，还是苍茫

◎大海边

海水那么多，我只是其中的一小滴

因此我必须接受这个世界

对我的检视，必须尽力沉到生活底部

避免浮躁的阳光将梦想过早地化为空气

在我年老的时候，我希望有机会

爱上这里的一粒沙子，或者被一粒沙子爱上

我要在海边收集珍珠和贝壳

将浪费掉的时光慢慢找回，聚沙成塔

然后我死去。如果可以选择，我想

变成一缕风，吹拂人世的悲欢

或一尾鱼，沿世俗的深海扬长而去

这短暂又永恒的一生

我多么盲目，多么疯狂，又多么孤独

又多么澄净，多么豪迈，多么欢喜

◎白园半日

崖壁上，卢舍那大佛眼帘低垂

一千五百年前的凿痕在夕阳中闪光

伊河无声，艺术的倒影法相庄严

我数着琵琶峰的台阶缓步上行

青石缝渗出晚唐的水滴

山顶的白色墓碑前，落叶低伏致敬

当琵琶声响起，喧嚣就止息了

每个人都默立不动，倾听着秋风

把一个朝代的往事娓娓道来

下到山脚，石板路向前延伸

一眼望不到头。伊河依旧无声

仿佛历史的缝隙中没有被说出的部分

当香山与龙门山渐行渐远

秋风腾开白云，打开天空

等一支巨笔，把理想中的诗篇写上

◎呼伦贝尔

随便选个地方躺下来，无边的绿

替代了天空。这想象中的万物安妥之处

收容了多少不安分的身心

羊群浮现，又飘远，像老电影的

慢镜头，被时间一帧帧地推向暮色

微风送来长调，让天空比梦境更空

站着，坐着，躺着，都不安分

如一株初来乍到的植物，躁动，欢喜

又惶恐，怕配不上这片厚实的土地

◎春天的真理

这些花朵不能一直这样硬挺着

再熨帖的阳光也可能把它噎住，更何况

不知轻重的风暴在暗中密语

大自然一直用自己的方式讲述哲学

只是很少人愿意倾听

他们以为既然美，就应该永远存在

以为总会有一道铁幕把坏天气隔开，可是

大地为何伟大呢？——它提供

哺育生命的谷物，也包容稗草的孤独

世上没有一样事物是多余的

我糊里糊涂活了五十年，两手空空

从未感觉自己一无是处

我爱这花开万顷的节气，在冬雪来临之时

栖身一隅，写关于远方的诗篇

◎在梧桐山发呆一个下午

风从罗湖上空经过，在梧桐山

眷恋不前。往北三百里就是冬天

有人从那边来，衣角和袖口带着雪意

这些风尘仆仆的外来者

刚到山脚，就被南方的口音焐暖

登上山顶，眼前并非臆想中的萧瑟

在这里，没有一棵树是落寞的

没有一片叶子在枝头枯黄

中年们在短暂的寒暄后开始遥望

原本沉滞的思维，说走就走身轻如燕

于是就想这样把日子过下去

就想对天空高歌，或者默默地站着

像一棵树，倾尽一切拥抱秋风

像一颗心，在任何时候

都朝着自己喜欢的方向生长

◎去北海

汽车在桂柳高速公路飞跑

我的心比它跑得更快

它刚刚经过柳州

我的心已到南宁地界了

一路上我看手机，发呆，与邻座交谈

间或想一想远方的朋友

他们脸上有没有增添皱纹

是否和我一样被时间悄悄催胖

那个城市我去过多次，还想再去

她每天都有微小的变化

像当年的邻家女孩，你爱慕她的美

带有近乎盲目的执着

远处不间断地出现乔木林

树叶青翠，像一滴滴水，排着队

从一大潭水中跳脱出来

对大自然展示着个性的活泼

车速慢下来了，有人开始欢呼

我没有出声，但有些激动

其实我想说：列位好，请允许我

介绍一个朋友，她叫北海

◎夕光中的歧路村

当远山稳稳托住欲坠的夕阳

姐姐的手，麻利地解开屋角的茅草捆

灶膛里，火苗用本地客家话低语

一辈子刻骨铭心的饭香，从瓦片缝隙

悄悄爬上歧路村无边的天空

父亲从地里归来，依然不愿闲着

番石榴树下，劈好的木柴散发新鲜的气味

当他停下，慢慢卷起一根烟

火柴燃起的刹那，一个家庭的未来

在两掌的呵护中悄然亮起

夕光中，七岁的一年级学生刘强

摊开刚领到的家庭作业

白纸将他的脸庞映得更亮

三岁的弟弟刘壮，捏着一颗糖

倚着门墩，继续他混沌未开的梦想

不久后，整个村庄将沉入睡眠

满天星斗与村边的荔江河无声对视

微风掀起花布窗帘一角

油灯下，戴着老花镜的母亲

用针线缝补二十年后儿子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