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册（短篇小说）

文/朱秀海

高中阶段的周小泉风光无限，他一直是全校的尖子生，高考前各种测试都表明他无疑是未来清华北大热门专业的候补学子。但他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人生中还有运气这种不能把握的东西存在。高考季来临，他患上了一场说不出口但伤害性却挺大的痢疾，连续拉了十几天，将健康和精气神儿一并拉走。分数下来了，初看一眼仍然不差，但也只能去清北外的二流名校就读。年轻人发现自己面对着生命中的第一个重大选择：若是去省城上那所江南排名一二的名校，就得任学校调剂专业；若要挑选中意的专业，就得去普通的985大学。周小泉一向自信，决定听从某位德高望重的教育家的指导，重名校轻专业，结果报到之后，学校将其调剂到极冷门的现当代史专业就读。这时他才有些后悔，但已经来不及改变。大学四年间，他也几次尝试在校内改专业，却都出于各种琐碎的原因没能成功，他又不屑于为调剂热门专业不顾廉耻、钻营取巧做各种苟且之事，终于还是以原来的专业毕了业。

早就听说读现当代史专业的学生不好找工作，一到招聘会他发现还不止如此。毕业半年后，已经不管什么工作只要有个单位就签字的他，到底费尽周折、很委屈地在一家过去闻所未闻的省级地方戏曲研究所找了个研究员助理的工作。

报到之日，已经鬓发斑白的所长瞧着他脸上那副蔫不唧的表情，明白小伙子对来所里工作心里藏着一百个不愿意，开门见山地说：

“我知道你在想啥……地方戏曲研究所，你们年轻人一不看戏，二不听曲，哪里会喜欢，你捏着鼻子来的吧……也难怪，学了四年现当代史，满脑门子风云人物、重大事件，乖乖隆地咚……我当年和你一个专业，结果不还是落到这个鬼都不上门的小破楼上来了？不过你也不必太当真，论专业我们也不想要你，是你的一个亲戚和我有旧，让我暂时收留你……先干着吧，哪一天找到高枝要飞，我热情欢送，就当这儿是个客栈好了……没办法，年轻人，这就是世路，管饭的地方不光鲜，光鲜的地方不管饭！……”

出了所长办公室，周小泉当即下定一个决心：继续投简历找工作，只要和啥地方戏曲没相干，就马上走！

正式上班这天，所里给他腾空半间旧仓库做办公室，还配给了他一张旧三屉桌、一把椅子和一台可以做文物的旧电脑。另外半间仓库里堆的是些和地方戏曲相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甚至没心情瞅一眼。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没人理他，他试图自己读些资料熟悉一下所里的情况，又兴趣全无，就在小院里胡乱转悠，心想万一让所长看见了要开除他也好，那样不用自己辞职就可以解脱了。如果不是这样，那眼前这个工作倒也清闲。

但第一个工作就来了。这次见他的是管业务的副所长，早年是一位省剧团演员，半路改行，业务倒也精熟，说是省里一位昆曲名票兼活动家去世有些年头了，无儿无女，家里留下一些新中国成立后几十年间本省及全国昆曲活动的资料，上头一直要所里派人整理。以前是腾不出人手，拖着没办，最近有个省领导想起来，打了电话催，所里不好再拖。“你入职后别的事体一时半会儿也上不了手，经研究决定把这项工作交给你。”交代完这些，副所长连类似征求一下他的意见之类的过场都没走，就直接将这位名票生前居所的地址给了他，又掏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第一次独自赶到这位名叫徐毓敏的名票家去，周小泉遇上了阴天。出门时还没见一丝乌云，他就没想到带伞，半路上一场不算太小的雨便全淋到他身上，赶到徐家所在的旧城区时已被浇成了落汤鸡。徐家的一套两室一厅的旧公寓位于一栋老破小居民楼的七层，没电梯，让高考前被痢疾搞垮身体后一直没能复原的他爬得很是辛苦。等他气喘吁吁地在徐家门前站定，好一会儿才掏出钥匙，不知为什么心里就起了一点诧异。钥匙在锁眼里不顺畅地转动起来时他有了点醒悟：在这座曾做过一省省会的江南名城，每一栋老城区的老破小都应当一片喧哗，这栋楼不知何故却静得如同一座坟场。

门开了，房子里由于长年不通风，有一股霉味儿，但不严重，不足以影响他屏住呼吸走进去。进门时，他一只手就摸索着开了灯，然后急忙忙走去开窗。房间亮了，雨后带点儿蔷薇花香的新鲜空气随着窗扇的打开透进来，让他如饮甘醇一样觉得舒服。这时他放开眼看，一眼就看到了这位据说在全国昆曲界小圈子内曾十分有影响力的名票生前居所的全貌。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小客厅里的许许多多的书、一些旧唱片、几台晚清和民国时代的旧唱机，整齐地码放在书架上、墙角放台灯的方几上。另外，还有两套昆曲戏装挂在墙上，像是很随意，仔细看去才发觉其实它们很受珍爱地得到了细心的保护，等他对昆曲服装有些了解后才知道它们全是昆曲舞台上扮演丫鬟的演员穿用的戏服，正是它们使得本就狭窄的小客厅越发显得逼仄。此外，还有一套两只老旧单人小沙发——一只几乎被书埋掉，不注意还真发现不了；另一只背靠窗户摆放着，空空的，像是一个活物，随时等待女主人走过来坐下似的。

接着他推门走进了公寓内一大一小两个房间——依然是先开窗透气——发现大间被旧主人布置成了一个袖珍的展览馆，后来才意识到它还兼做了书房。一张很大、很阔气，极有年代感的红木写字台摆放在屋的中央，下面垫着一块样式虽旧却曾经贵重过的波斯地毯（周小泉曾在大学老师家里见过同样的地毯，知道当年它价格不菲）。几只老式书橱占了一面墙，里面塞满了纸页发黄的旧书和各种散页的资料，取出来看竟是些手工蜡版油印的昆曲剧本和工尺谱，一望便知它们是同一双女人的手刻蜡版印出的，字迹娟秀、认真、一丝不苟。真正长时间吸引他目光的是另外三面墙，除去一扇窗户，其余墙面上挂满了一个女人各个年龄段票戏时拍下的舞台照。周小泉站定了，眯细有点近视的眼睛，一幅一幅地端详，最先是一些因后期放大显得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然后才是大小不一的彩色照片，票戏的女子也从十几岁的妙龄不断变化长大，直到成为一名戏装的老妪。在所有照片中间有一幅彩照被放得格外大，在全部照片中位置突出。这是一幅四个同龄女子的戏装合照。细看面容，周小泉吃惊地发现她们极有可能是一家子四姐妹步入老年后的一张集体剧照，四人分别扮了生、旦、小旦、丑四种角色。再回头时，年轻人又发现了新的秘密：在显然属于女主人的舞台单人剧照里，除了一个女丑（女道士）、一个花脸，其余各个年龄段在舞台上扮演的居然全是那些光彩照人的小姐身边不甚引人注目的丫鬟。

（节选自2025年第6期《芙蓉》朱秀海的短篇小说《遗册》）

朱秀海，当代作家、编剧。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痴情》《穿越死亡》《波涛汹涌》《音乐会》《乔家大院》《兵临碛口》《远去的白马》，中短篇小说集《在密密的森林中》《出征夜》，电视剧《百姓》《波涛汹涌》《军歌嘹亮》《乔家大院》《天地民心》《诚忠堂》等。曾获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电视艺术五十周年全国优秀电视剧编剧奖等。《音乐会》入选“百部抗战经典图书”，《乔家大院》第二部入选2017年“中国好书”，《远去的白马》入选2021年“中国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