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之西（组诗）

◎半边湖：长满了翅膀

湖中雾气未散

月色揉碎成一地银霜

长喙从《诗经》斜刺而出

反嘴鹬的叩击，啄开晨光

罗纹鸭搅乱天光云影

天鹅的弧线缝补天空的直白

一群远道而来的天使

认领了这片大湖为故乡

我爱着苍天的辽阔

也爱着大地捧出的云梦泽

半边湖并不只是外湖

眼底盛着一整面大水的清欢

木栈道隐入苇海深处

湖心亭长成另一片芦苇荡

龟裂的湖床曾是旧伤

如今每道波纹都是愈合的痕迹

沙洲上，苍鹭独立如隐者

它突然振翅成为一袭银斗篷

投下轻捷的影子

衔起整片泽国的寂静

鸬鹚在防浪林拨动羽管的竖琴

奏响《九歌》失传的变调

直到暮色把湖水酿成琥珀

月光为荻花铺好银毯

鸟把翅膀交给大湖时

人们正把脚步交给大地

我渴望活得像鸟那样真

如一株芦苇在风中晃啊晃

大湖早早备好了请柬

连落日都放慢了脚步

一群翅膀在这生生不息里

接住了彼此的热爱

◎志愿者：湖心里的微光

他们踩着湿地软泥出发时

晨雾还没漫过堤岸

铁皮船像一枚梭子在水波穿行

胶鞋裹着昨日的泥屑

指尖沾着湖水的凉意

眼里盛着清亮的光

网兜伸向漂浮的塑料瓶

呵出的白气融在风里

收起废弃的渔网

捡拾岁月的残渣

他们为受伤的鹭鸟上药

打捞沉入湖底的船板

有人曾是捕鸟伐苇的水手

曾让油污漫过浅滩

如今握着打捞工具

把愧疚与涟漪沉进湖心

水色一天天清亮

就像擦净蒙尘的窗

灰鹤的影子掠过船头

每一片波纹都能映出蓝天

苇荡里的鸟雀多了

鸟群的鸣唱密了

志愿者仍在风浪里巡走

像点点移动的坐标

寒风中的影子，不是为了被看见

只为让每一只掠过湖面的鸟

都能心甘情愿来栖息

还这里一片干净的家园

◎芦苇是风中的旗帜

晚风把旷野的凉

揉进每一片狭长的叶

一群翩跹的舞者

把根须往泥里悄悄深扎

秋霜把绿焰浇成金黄

风一来就哗啦啦地响

干枯的鞘管里

藏着细细碎碎的絮语

灰鹤把巢筑在苇秆深处

羽毛沾着苇絮的软

幼鸟的啼鸣藏进阳光缝隙

躲过了寒流的窥探

每一根枯茎都是沉默的屏障

低垂的姿态，多像大地的手掌

替它们挡住霜雪，守住暖

替这苍凉里，所有不肯低头的倔强

冬天把颜色熬得很深

叶尖也结了薄冰

风中的苇秆仍笔直地举着

把生命的旗帜，一直扬到春天

◎从沅水到沅江：一条水的命名式

踏着石涧的碎浪

裹着松竹的清芬

从上游的云雾里起身

漫过溪流田埂的浅吟低唱

鞋尖沾过卷着落叶的细浪

我蹲在岸边数着岁月的波纹

问水云归处

猜不透一滴水奔涌的远方

轻舟驮着我的疑问一路向东

踩着沅水的脉络漫溯

绕过门前熟悉的青石码头

掠过山后沉默的树影

第一缕秋风裹着苇香

空气里也飘来新的地名

河流因为不停地奔赴

有了某种丰盈与意义

西洞庭的苇丛深处

河道如网，把天与水轻轻托起

软泥沾着水草的气息

水鸟在壮阔里有着喧嚣

原来我早就与这一片大湖投缘

因为沅水终要融进怀抱

芦苇扎根的坚定，是我要的安稳

鸟落苇丛的轻盈，是我寻的自在

这些漂泊的念想，此刻都落了地

所有跋涉不是为了流浪

一条水途，终成江流

找到刻着自己名字的归宿

张雪云，苗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协第九次代表大会主席团委员，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理事，文创二级，供职于湖南毛泽东文学院。出版散文集《蓝渡》《青寨》，长篇报告文学《“海牛”号》《桃李春风——湖南教育扶贫纪实》等，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民族文学》年度散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