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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读《风华》:在梦里,打捞祖母们沉没的一生
2026-09-07 15:18:18 字号:

书评|读《风华》:在梦里,打捞祖母们沉没的一生

家族史小说通常有两种开场:翻族谱,或者回老宅。陈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风华》(花城出版社2026年6月版)不在此列,它从一座深山庙宇、一尊蛇身神像和一句没头没尾的童音开始。“姐姐,你还是好好练吧!”——主人公风华四顾无人,这句稚嫩的女音却分明在耳边响起。很多页之后才见分晓:这是缝合两个时空的针脚,是整部小说的入口。风华的家族史考据虽然也在档案馆、古祠堂与石霜寺之间奔走,但真正让她拼凑起记忆版图的,不是档案——是梦。

梦不是修辞,是结构

在多数小说里,梦是点缀,是人物心理的注脚。《风华》把梦升格为结构本身。作者用“嵌套”搭建梦的层次,塑造出一种“前世的地形学”:风华三十多岁,在幻境里遇见四十出头的“年轻的祖母”;前世与今生,各自沿着自己的时间朝她走来。重复的句法一再响起,像挣不脱的宿命——那句“姐姐,你还是好好练吧”在梦里反复回荡,回声即命运。

这个设定背后,藏着全书最惊心动魄的一次置换。陈丹在创作谈里坦白,真实的祖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瘫痪了”,“在现实世界里,她只是被禁锢着”。于是小说里那位偏瘫在床的祖母,到了梦里,获得了一座竹林小院、一枚铜镜和一种沉静而朴素的美——她隐居,念经,日复一日磨一枚铜镜,浑然不觉身后站了人。梦不是逃逸,是偿还:被现实亏欠的,由想象如数奉还。这正是《风华》的核心动作——以想象为钥匙,去开那扇反锁了祖辈女性一生的门:欲望被禁锢,苦楚被略过,人被遮蔽。

磨一面铜镜,照见被遮蔽的一生

磨铜镜是全书最好的隐喻。王威廉在读到这部长篇的前身——2020年的同名短篇小说时便指出,磨铜镜对应着“人生对记忆的打磨与塑造”,“人正是在自己打磨好的记忆铜镜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面容”。这面镜子也是小说的自况:家族史写作本身就是磨镜,磨到足够亮,才照得见那些模糊的面容。

梦的机关不止于镜。小说中,那只世代相传的玉镯是灵媒,流经几代人的手腕,也流经她们的婚丧、离乱与重生——器物不死,替人记着轮回;夏布、古楹联、旧屋阁楼,一件件器物都是渡船,把风华从今生渡往前世。梦与意识力轮番作业,把散落的记忆一块块拼回版图——换句话说,这部小说的“考据学”建立在无意识之上。这不是玄虚,而是方法论:有些历史,档案里没有,口述也断了,只沉淀在血脉与梦境的暗河里。

祖母的托付,迟到了十年

为什么必须用梦?因为写作者迟到了。陈丹十七岁就动笔写过家族女性的故事,手稿遗失;祖母在世时,一次烧火做饭的当口突然托付:希望她写出一部书,把祖母的故事写下来。“我终究没有写出这样一部书。”写祖母的散文,在祖母去世第三年才发表;这部长篇,成于祖母离开的第十年。“像我来不及看清祖母、母亲的人生,就匆匆别过。”创作谈里的这句话,道破了梦的方法论的本质——当证人都已离席,梦境是最后的证词。陈丹自己说得准确:小说记录的是风华“不断回返、寻找前身、解救压抑在无意识之河的祖辈女性”的一趟精神苦旅。

《风华》由此接续了上世纪90年代女性书写的传统,又换了走法。1990年代的个人化写作向内掘进“自我”;《风华》以梦为舟,把“我”纵深到七代之前,让女性从家族史的“边缘他者”,变成家族史的叙述主体。这条母系谱系在百年间缓缓转向:初代徐兰之从私塾读到女子学堂,从一纸包办婚约里挣脱出来;王嫣之在冷遇里过了半生,晚年出家;萧凝之读了一肚子诗书,婚事仍由旁人做主,中年避入山寺;柳友之随浪潮上山下乡;到了陆焕之,拿起绣针、办起绣厂,立住了自己,也养活了一家人;再往后,周汝珊南下广州闯荡,田风华这一代考编、读博、留学。从被婚姻定义,到凭手艺、凭脚力、凭学历自立——梦的回返不是逃进历史,而是把她们从“家族史的注脚”里,一个个接回叙述的中心。

王威廉还评论道:那些“看似短暂的起风时刻,必须要酝酿很久很久,方能从人生的地层厚度中缓慢沁出”。一部《风华》,七代女性,跨越百年,起于一场梦。而陈丹在创作谈结尾的那句话,或许才是全书的题眼——“没有什么是逝去了的,一切没有结束。”梦里打捞起的祖母们,从此在纸上继续活着。

来源:深港书评

作者:伍岭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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