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唐盛利/摄
白露含秋滴落乡愁
文/姚明老哥
母亲收凉席,从来不看日历。她看的是早晨脚踩在地上的感觉。白露前后那几天,她光脚踩在堂屋的泥地上,就说一句:“地凉了。”然后把睡了一整个夏天的竹凉席卷起来,塞进柜子顶上,从深处抽出薄被,搭在绳上晾晒。那根绳子晒过谷子、晒过棉被、晒过我的书包。母亲不识字,不知道《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那句“水土湿气凝而为露,秋属金,金色白”,但她懂得时节的更迭——该换了。节气不是写在纸上的文字,是踩在脚底下真切的体感。
每年公历9月7日或8日,太阳到达黄经165度,白露如期而至。这是全年昼夜温差最大的节气,温差可达十摄氏度以上。民谚云:“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凉意并非骤然降临,而是每一夜悄悄加深。清早出门,草叶上的露水较之处暑更加厚重沉实,压得草叶弯下腰身。裤脚拂过,便被露水打湿一片。父亲一辈子侍弄田地,对天地水汽的流转有着朴素的体察:“天凉了,地气往上返,返到一半被冷空气压住了。”
古人将白露分为三候:“一候鸿雁来,二候玄鸟归,三候群鸟养羞。”抬头望见天上排成人字的雁阵,便知秋天已然莅临。前几日还在屋檐下啾啾啼鸣的燕子,白露一过便悄然远去,只余下空空的泥巢悬于檐角。留下来越冬的雀鸟忙碌起来,在晒谷场上啄食谷粒,来去匆匆。父亲从不驱赶它们,装袋收谷时,总会有意留下些许散落的谷粒。他说:“鸟过冬也不容易。”
白露至秋分,卦气流转,正是观卦向坎卦承接之时。观卦上巽下坤,风行地上。风遍历大地万物,看见世间百态,却不占有一物。卦辞有言:“盥而不荐,有孚颙若。”讲的是心怀诚敬的观望。坎卦上下相叠,水流不息,卦辞:“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纵然身处重重险阻,只要心怀诚信、内心通达,便可以从容穿行。《彖传》曰:“水流而不盈。”水奔流不息,永不自满,始终向前。这便是水的德行:不执着于一地,不占有一物。
观卦教人静观万物收敛,坎卦教人坦然流过世事风霜。先观,而后行;先看见,而后奔赴。白露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正是观卦之“观”与坎卦之“流”的交汇:它被世人看见,而后悄然流散。
父亲一生未曾读过《周易》,却深谙“观”的深意。每到白露,双抢早已落幕,晚稻正值灌浆,田间农事稍缓。他常常独自伫立田埂,久久眺望遍野禾苗,默然不语。后来我任职粮食部门,每逢白露站在田埂察看晚稻长势,方才读懂他凝望的深意:他在检视一年辛劳是否有回响,在期盼土地不曾辜负耕耘,在掂量岁月交付给自己的答卷。那是无言的凝望,心底藏着一份朴素虔诚。观卦六三爻言“观我生进退”,父亲不懂这句爻辞,可他每一次驻足凝望,便是在观照自身的来路与归途。
写白露的诗文,总要从《诗经》起笔。“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年少在课本里读它,老师说这是写爱情。待到离家漂泊,某一个白露之夜,望见河畔芦苇苍苍、晨露凝白,我忽然懂得:那隔水相望的“伊人”,何尝不是遥遥相望的故乡。白露把乡愁凝作诗句,历经两千余年,依旧在字里行间滴滴流淌。杜甫《月夜忆舍弟》,写尽乱世离散的苦楚:“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白露之夜,兄弟离散,生死难卜。初读只觉诗句动人,离家二十载,白露夜里凭窗望月,才读懂其中况味。天下月色本无分别,可身在异乡,总觉得故乡的月亮更明亮。这无关月色本身,只关乎人心。李白《玉阶怨》:“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通篇不见一个“怨”字,“夜久”二字,便把漫漫长夜的等候写得淋漓尽致。母亲年年白露收凉席、换被褥,动作沉静从容,她等候我归来一辈子,却从未说出一个“等”字。宋代仲殊一句“白露收残暑,清风衬晚霞。”,寥寥六字,便道尽白露的节令气韵。
湖湘大地的白露,自有一番人间烟火。资兴乡间,家家户户都要酿白露酒。村里酿酒一辈子的老人说:“白露的水最干净,秋天的米最饱满,白露酿酒,是米和水最好的时候碰在一起。”酿好的酒封入陶坛,扎上红布,藏入地窖,留待年节开启。“白露的太阳好,晒什么成什么。”母亲不酿酒,却总在白露时节收下最后一茬辣椒,穿成串挂在屋檐下晾晒。
收清露亦是白露旧俗。《本草纲目》记载:“百草头上秋露,未晞时收取。”湘南民间以此做“天炙”,祈求祛病安康。每逢白露清晨,母亲便端一只粗瓷碗走到田埂,顺着草叶轻轻拂过,碗底积起薄薄一汪露水,端回堂屋,叮嘱家人:“别动,让它静一静。”在母亲眼里,白露的露水不只是普通的水,是需要郑重对待的天地馈赠。坎卦讲“行险而不失其信”,露水纵然转瞬即逝,依旧认真凝结,默默滋润世间万物。
我今年五十多岁。白露于我,最初是母亲的叮嘱:“白露了,不能再睡席子了。”这句话,我听了几十年。后来跟着父亲下地,白露成了守望的时节。父亲日日伫立田埂,看稻穗由青绿慢慢转黄,轻声叹道:“白露的稻子,一天一个样。”
步入公职之后,白露又多了一重现实的重量,关乎秋粮收购的部署与核查,关乎防秋汛或抗旱。有一年白露,我来到一个山区县的粮食收购站,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农挑着两袋谷子前来售卖。过秤、检验、兑付,前后不过十分钟。老农接过钱款,反复点数,咧嘴笑开:“今年的米好,白露的太阳好。”他挑着空担转身归去,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悠长。那模样,像极了我的父亲。
白露时节,亦常有风雨险情。就像现在,台风接连生成,影响湘东南一带。记得有一年白露前后遭遇台风暴雨,防汛办的电话彻夜不息。我冒雨赶赴一处小型水库巡查,山洪裹挟碎石阻断道路,只能打着手电徒步上山。守库老人披着雨衣蹲在坝上,手中攥着竹竿,时刻准备清理泄洪道口的杂物。见我到来,他站起身:“干部,这么大的雨还上来?”我问:“水位稳不稳?”他答:“稳,我看着呢。”语气平淡,可他已经在坝上值守了一整夜。返程时雨势渐小,我立于半山腰俯瞰山谷,村落里几点灯火在雨幕中摇曳,如同不肯熄灭的萤火。白露的雨沙沙敲打枝叶,稻禾在风雨之中默默生长,这份蓬勃,人肉眼难以窥见。
如今父亲已经远去。每到白露,我依旧会回乡。母亲照旧收凉席、换薄被,细细晒好叠整齐,铺在我的床上。我跟她说:“妈,我不在家住。”她回道:“万一回来呢。”那床薄被,浸染着白露日光晒过的气息,干燥而温暖,仿佛一只手,把我拉回三十年前的旧时光。母亲已是七十六岁,动作日渐迟缓,卷凉席要分好几次才能完成,却执意不肯旁人搭手:“这是白露的事,我自己来。”她踮起脚,将凉席举高塞进柜顶,身子微微发抖。她仍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这个家固有的时序节奏。
坎卦有言“水洊至”,水一重一重接踵而至,永无停歇。白露的露水亦是如此,今夜凝结,明夜依旧会来;今年白露逝去,来年依旧如期而至。人一代一代离去,可田埂依旧,稻禾依旧,露水依旧。父亲走了,还有我站在田埂;待我老去,还会有另一个人伫立于此。观卦让一代代人看见同样的稻穗与清露,坎卦让一代代人走过同样的寒暑与劳苦。水洊至,人不息。“水流而不盈”,人亦当如此,不可自满,不可停下脚步。只要生命尚在,便要如流水一般向前,如同白露的露水,凝结、消散,翌日再度重生。
白露含秋,滴落乡愁。滴落的,哪里是露水,是每一个离乡人深藏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万千念想。母亲收凉席的背影,父亲伫立田埂的沉默,卖粮老农淳朴的笑容,雨夜守库老人坚毅的身影,这些记忆在心底慢慢积攒,如同大地积蓄整夜水汽,破晓凝成粒粒露珠。太阳升起,露水消散,可它确确实实来过。坎卦说“行险而不失其信”,来过、亮过、滋润过,便已是圆满。
我蹲在田埂,指尖轻触草叶上的露水,凉意自指尖直抵心底。朝阳缓缓升起,露水渐渐消融,亮晶晶的,一滴一滴归还天空。故人已然远去,节气岁岁如期;盛夏已然落幕,记忆不曾消散。只要还有人记得白露的清风,记得田埂上的故人,记得那一缕露水的清寒,这个季节,就永远不会真正落幕。
来源:红网
作者:姚明老哥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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