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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费多:回归线
2026-09-09 09:46:05 字号:

芙蓉·小说丨费多:回归线

红网论坛网友许理伟/摄

回归线(中篇小说)

文/费多

一个人更好

过江时,下雪了。灰色的江水嘶嘶地叫着,仿佛雪花烙在混凝土上。雪粒打在车窗上啪啪响。高架桥外,楼房、街道、树木快速地掠过,交织在一片灰蒙蒙的影子中。3月的南方居然下雪,这些年我还是第一次见。

租住的小区带着“名邸”两个字。豪、尊、御、庭、邸,到处都是这样的名字,可这就是一个老小区。要不是交通相对方便,我也不会到这里住。小区路边的树木,披着灰白的碎雪。树身微微倾斜,好像随时要逃跑。昏暗的楼房剪影中,萨克斯曲《回家》在回荡,每到黄昏,附近的一所洗浴中心就会放这支曲子。那次父亲葬礼,也有这支。棺材前,摆着一些麻将桌,吃、碰、和,哗啦啦的声音。我曾向叶海洋提起过这事,他说,最烦的就是《回家》这支曲子。

爬楼,进房间,开灯,寒气像灰白色的河流挂在那里。同住的安子叶不在,前些天,她去北方一个县城采访一些出狱的“学员”。安子叶是我读研究生的同学,不同系,她读的是戏剧学,后来又去英国读了个犯罪学的博士,博士论文就是监狱戏剧。此前她在北城监狱排过戏。我去教诗歌课,就是她介绍的。那年我父亲过世,我离了婚,她问我,去监狱上课感兴趣吗?我说,可以。安子叶说,男监还是女监?我想也没想就说,男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回答,或者,我知道了,也不想承认。

关于监狱里为什么要开诗歌课,安子叶说,监狱领导认为这是改造的新技术,我说,我还以为诗歌没什么用呢。诗歌课是出监教育中的一项,项目叫“2326”。我说,什么意思?安子叶说,南北回归线的纬度,23度26分,回归社会嘛。我说,你上次排戏也是“2326”?她说,不是,那次是六个月。我说,出监才学诗歌,晚了点吧。安子叶说,晚吗?

第一次到监狱,联系的狱警让我导航到一个小卖部。走了一百多米,才看到监狱那扇巨大的黑色电动门。我径直往那边走去,狱警叫住我,说,那是走车的。他带我到大门的一侧,这里有一扇小铁门,外面又加了个黑框子,他却叫它“大封门”。我曾经和安子叶说起这些,安子叶说,我也是。她还教我那些称呼。狱警、民警、干警、队长。罪犯、囚犯、服刑人员、学员。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称呼。

猫在叫。除了我那只德文猫,还有安子叶的两只加菲猫。我戴上黄色的橡胶手套,把那三只猫从猫屋里放出来,添猫食,清猫砂。那三只猫跳到沙发上,好像一排观众。有一次我和安子叶跳舞,它们也是这样。一首叫《一个人更好》的电子舞曲,女歌手反复唱:你认为一个人更好吗?告诉我。噢噢告诉我。一只脚轻踏,一只手举起,打响指,旋转。我和安子叶对着彼此摇摆,一会儿她俯身过来,好像要抓住我,一会儿我俯身过去,好像要抓住她。

手机叮的一声,是安子叶发来的语音。又叮了几下,是几张照片。街道上,安子叶裹着个花头巾,干燥的阳光打在脸上,我差点没认出来。还有一张照片,她站在一块黑乎乎的铸铁边,黑铁上有一些依稀的格子。我问,这是什么啊?她回道:铁袈裟。我问她怎么样,她说,还要做一些田野调查。

安子叶还不知道我怀孕的事。

喂了猫,我站在客厅中间,好像不知道去哪里。过了一会儿,我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这些天,我一直在赶一本书,关于人工智能,替一个商学院的教授写的,他付钱,署他名。从报社离职后,我一直干“枪手”的活儿。交稿在即,我这几天都没睡好。我已经收了一半钱,不完成,就收不到尾款。好在书稿马上要收尾。最后一章:人工智能是工具,是朋友,还是敌人?

此前我采访了一个专家,他说,人类目前对一只果蝇的大脑都搞不清楚,更别说人脑了。听了这话,我有些出神。人脑和AI,好像是互相开盲盒。写了一阵,我有些头昏脑涨,关了电脑,去浴室洗澡。拿浴巾擦头发时,两鬓的斑秃好像又扩大了。镜子里,一张浮肿的脸,像用黑暗和黏土捏出来的似的。我坐到沙发上发呆。叶海洋还是没有回消息。前几天,我去过黑鸟酒吧,拉紧的卷闸门外,贴了张旺铺出租的告示。我踢了下卷闸门。

有一次,我问叶海洋是怎么学起吹萨克斯的,他说跟一个马戏团的人学的。叶海洋高中毕业后,先是在老家待了几年,后来到了这里,结果还进了监狱。有一次,我对叶海洋说起那首《两个自己》,他一愣,咧着嘴说,那个噢,就是为了混鸡腿。我说,吃上了吗?他说,吃上了。我说,味道怎么样?他说,不怎么样。后来,我又提过一次,他有些不耐烦,说,老提这个干吗?

我早知道那首诗不是他写的,他还以为这是秘密。

除了这个,监狱别的事叶海洋倒是不回避,但他从不说“我”在监狱里怎么样,而是用了个第三人称:“那家伙”。那家伙盼着放风,多冷多热都行。那家伙半夜里腿抽筋,痛得龇牙咧嘴,摸着小腿,像扯一缕缕烂布条。那家伙做了把假的萨克斯管,监房里“吹”,放风时,靠在墙上“吹”。听了这些话,我有一种感觉:好像坐牢的不是他,而是另外的一个人。

一人一半

多个未接电话。微信上连续的红点。方立青说大学城有个酒吧缺个萨克斯手,问我有没有兴趣。一个钩子,我不会上当。这几天,我忙着打电话。张哥,你们那里缺人吗?刘姐,上次你说的那个数还算数吗?李总,好久没见了,有空碰碰?

没人愿意“碰”我。那几天,除了不停地打电话,我就是发呆、喝酒、睡觉。陷在那张狭窄的床里,身体好像都缩小了一圈。窗户外的天空一会儿变白,一会儿变黑。阴影剪成条状,外面传来尖厉的刹车声。有天晚上我想吹下萨克斯管,打开黑色的盒子,解搭扣,装喇叭,擦簧片,又把吹口固定好。泛着暗光的铜管,一张扭曲的脸的影子。视网膜上,无数蚂蚁在爬。我吹了两下,难听得要命。

空酒瓶就堆在床下,半夜我去上厕所,撞得那里叮当响。萨克斯管扔在房间角落里,我盯着它,突然间,它发出一阵尖叫。我扯了件黑色外套,扔过去。这些年,我就是靠萨克斯、酒和胡说八道活着。在监狱,我只剩下胡说八道了。后来,我想吃饭的家伙不能丢,于是找了块木条,在工厂间用美工刀切开一块瓦楞纸板,美工刀带着链子,固定在长条桌上,一扯就响。我小心地切着。我又把剩下的纸板剪成一些不规则的圆形,贴在上面当按键。我抱着木条,鼓着腮帮子,按着那些纸键。逆光下,我有些恍惚。各位观众,接下来我要演奏的曲目是:《棉尾兔》。

我进监狱是因为打架,有一年,在此前的酒吧,一帮有钱的“少爷”开了几辆跑车过来,喝多了闹事,围着女主唱动手动脚。我只是冷冷地看着,反正她平时也瞧不上我。那个主唱在一堆手臂间挣扎。有那么一刻,她好像看见了我,眼神冰冷又迷惑。那帮人又推我,说我吹萨克斯像擤鼻涕,像鬼叫。我对着一个戴墨镜穿花格子外套的平头说,朋友,别这样。那人龇牙说,谁是你朋友?有妈生没爹养的家伙。说着,他猛地推我,又扇了我一巴掌。我抡起萨克斯管砸过去,一下,又一下,按键都掉了几个。后来,我那个法院指派的援助律师找到主唱,她说没看清楚是谁先动的手,又说我平时脾气就很大,说完还哭了起来。我表示同意,非常同意。我被判了故意伤害罪,刑期三年九个月。在监狱,我一天没减,不过日子还行,有了这罪名,也没人敢惹我,就是无聊,每一天都像铅笔画出来的一道影子。穿串珠、做衣服、叠纸盒,监区的“生产犯”说,你小子可以啊,比小偷还灵活,不像那些“曼德拉”。谐音梗,干活慢的人叫“曼德拉”——慢得嘞。

方立青总喜欢问这些:多少人住一个监房,干什么活,吃什么,多久放风一次,能不能看书看电影。她还问我入狱的原因。我说,看不得那帮人欺负女主唱。方立青说,是不是很漂亮?我说,比你漂亮。听了这话,方立青鼻子皱着,法令纹扯着脸。我希望她生气,这样,我就用不着做决定了。

我问她,为什么要去监狱教课?

她说,诗歌对你没意义吗?

我说,啥意义?意义就是虾身上的那根黑线,屎啊。

她说,那你还写?

其实,那首诗到底是谁写的,我也不知道。有一次我到“大室”活动,墙边有一排矮柜,其中一本破旧的乐谱里夹着一张纸,就是《两个自己》这首诗,没有名字,就是一个番号:34510。暗绿色的囚裤是没有兜的,我把那张纸叠成一个小角,塞到袜子里,带回监房。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干。

房间里有台旧冰箱,一直嗡嗡响,像放了台拖拉机。有天晚上,我实在无聊,拿了把勺子,咔嚓咔嚓地挖那些突起的冰疙瘩,弄得手上全是冰碴子。手机铃声响了,是以前的小号手。那次打架他也在场,不过他跑了。出狱后,他几次要请我喝酒。有一次方立青到酒吧找我,他也在,见了方立青,直夸她有气质,还朝我眨眼。他和方立青互加了微信。后来他问我,怎么认识的?我说,监狱里。他说,牢没白坐。我说,要不你也坐一下?电话中,他问,找到活儿了吗?我说,还没有。他说,给你介绍个活儿,下次请我喝酒。

(节选自2026年第4期《芙蓉》费多的中篇小说《回归线》)

费多,生于湖南。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研究生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前媒体人。在《收获》《上海文学》《芳草》等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著有诗集《复调》《标准照》。曾入围《收获》年度短篇小说排行榜,获《芳草》年度短篇小说奖。

来源:《芙蓉》

作者:费多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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