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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文艺”研究丨荣光启:网络论坛——前“新大众诗歌”的重要场域
2026-09-08 11:45:01 字号:

“新大众文艺”研究丨荣光启:网络论坛——前“新大众诗歌”的重要场域

网络论坛:前“新大众诗歌”的重要场域

文/荣光启

引言:前“新大众诗歌”

2024年第5期《延河》杂志率先提出“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这一话题,引起了当代中国文坛的热烈反响。毫无疑问,这篇文章是对当代中国文学自2000年以来因传播媒介的革新所带来的巨大变化的率先反应。

“新大众文艺”这个概念,是一个深刻的“看见”,不是有了这个名称才有“新大众文艺”,而是这个名称是一个视域、一副眼镜,让我们更清晰地看见了“新大众文艺”早已存在、普遍存在甚至可以说繁盛的状况。在“新大众文艺”热潮中的诗人们,他们的被人瞩目确实与新的传媒息息相关。微信与其他自媒体平台传播了他们的生活状况和文学作品,引起了广大普通读者、观众与专业的作家、批评家的关注。

和“新大众文艺”相应,当前的“新大众诗歌”已经呈现出一些现在众所周知的特征:1.写作主体的变化。过去“大众”群体是被精英知识分子书写的对象,现在他们自己成了诗人、作家。2.与之相应的是文本经验的变化。过去是作家在想象中塑造“大众”或劳动者、底层民众的形象,现在是“大众”的文本中呈现出一种“大众”自身的较为直接的也更真实的生存经验、生命体验(像余秀华以“摇摇晃晃的人间”“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等诗句来书写自己作为一个残疾人的生存经验)。3.作者身份的变化。过去大部分作家是精英知识分子,现在,写作者来自各个行业或“待就业”“无业”的生活场域,故他们有不同的称号,比如“脑瘫诗人”“农民诗人”“外卖员诗人”“爆破工诗人”“烤摊诗人”,这些称谓可能不够严肃,甚至缺乏对写作者的尊重,但无疑反映出一个事实:过去与“作家”这一名称相距甚远的“大众”,现在成了许多读者心目中特征鲜明的“诗人”。4.最最关键的是,文学作品的传播媒介的变化。过去“大众”要进入文坛的既定程序是必须经历作品在文学期刊上的发表并获得作协系统的认同,现在这些文学制度在互联网和自媒体繁盛的大背景下失效了,微信、小红书、抖音等网络平台,也能够造就著名的诗人。

本文旨在考察“新大众文艺”热潮中的诗歌这一文类——“新大众诗歌”的一个历史脉络——前“新大众诗歌”。我们若对20世纪末以来的中国当代诗歌进行持续考察就可以知道,“新大众诗歌”不是近年来才兴起的。早在21世纪初,由于诗歌网站及相应的诗歌论坛的兴起,就已经有大量的普通人在这一环境中成为广大诗歌爱好者所熟知的优秀诗人。没有“论坛时代”(这是熟悉新世纪前十年诗歌状况的诗人们习惯性的表达)的熏陶,就没有后来成为著名诗人的余秀华。笔者最近联系大连的“70后”女诗人苏浅,和她聊起当时的诗歌状况,她坦言:“没有论坛就没有我……”1论坛时代的诗歌写作状况,可以纳入前“新大众诗歌”的视域来考察。当然,在此视域中,还有其他值得关注的现象,比如在珠江三角洲兴起的“打工诗歌”。这些现象反映出一个事实:文学写作是许多人基本的情感诉求。写作,不光是作为精英知识分子的作家的事,也是普通人的事。许多身在底层、为生计奔波的“大众”,他们可能学历不高,没什么“文化”,但他们一样有文学写作的热情,他们一直在用文字表达自己,有许多作品存留,而当自由发表的网络时代一到来,那些优秀的作品和作者自然就随着快捷、广泛的传播而浮出水面。

作为“新媒介”的网络论坛

当代中国许多“60后”“70后”甚至“80后”的诗人或者说喜欢诗歌的人,应该都有一段与网络论坛纠缠不清的日子。中国最早的网络诗歌技术基础为纯文字性质的BBS网络,国内拥有独立域名的大学网站上开设的讨论社区,如北京大学的“未名”、清华大学的“水木清华”是中国网络诗歌诞生的重要场所,也是诗歌论坛的最初形式。论坛多使用向商业网站申请的免费空间,表现为依附于网站的诗歌版块,“新浪”“搜狐”“网易”“腾讯”等大型门户网站分别设有专门的诗歌论坛。创办于1999年的“乐趣园”是一个以论坛为主的大型BBS网络社区,其中的文学类论坛产生的影响广泛而持久,2010年乐趣园关闭,诗人们开始转向博客,将其作为创作和交流的新阵地。

2000年-2001年是早期网络诗歌发展最为迅速的时期,对当代中国诗歌影响甚大的“论坛时代”开启。其中,桑克、莱耳等人于2000年2月创办的“诗生活”是中文互联网最热闹、最活跃的诗歌网站之一。“诗生活”被称为中国网络诗歌发展历程的“活化石”,它拥有诗歌网站里最为先进的技术支持和制度建设,其经营模式和栏目设置对其他诗歌网站具有首创意义和示范作用。由于其所处的位置和自身规模带来的优势,“诗生活”在网络诗歌场中积累了一定的特殊象征资本,许多写作者希望通过在这里亮相而受到关注,其他网站和论坛也希望出现在其友情链接中以便提高点击率2。该网站的主要版块有诗通社、社区、论坛、专栏、诗歌专题、诗观点文库、网刊等,集诗歌新闻、诗人推介、诗歌翻译、诗歌检索、诗歌评论、刊物出版等功能于一身。“诗生活”还为《阵地》《小杂志》《翼》等先锋诗刊友情提供了网络版空间32000年3月,南人创办了诗歌网站“诗江湖”。该网站最初为诗人的个人主页,后转变为北师大青年诗人的聚集地,又吸纳了沈浩波、朵渔、巫昂、尹丽川等诗人,成为“下半身”写作的阵地。后来随着“下半身”的解散,作为网站的“诗江湖”名存实亡,但网络诗歌派别林立、论争频繁的“江湖”气息却延续了下来,“唐”“橡皮”“第三极”“扬子鳄”“北京评论”“低诗歌”等都是活跃的“战场”,桑克称之为“BBS的典型景象”4

21世纪初,诗歌网站风起云涌,“论坛”作为诗歌发表与交流的主要场域,承载了许多诗学观念、诗人阵营的论战与纷争,也记载了许多写作的“素人”成长为著名诗人的历史。张德明在《网络诗歌研究》(2005)列出的“诗歌网站一览表”包含五百多个诗歌网站的具体网址。2004年,据现居郑州的诗人李霞统计,2002年至2005年汉语诗歌网站曾有1000多个,已消亡的有100个左右,荒废或改名的有100个左右5。在2000年前后,随着宽带上网的普及,互联网全面进入中国人的工作和生活场域,千家万户因互联网而有了意义重大的“连接”,中国人的生活面貌和精神形态发生巨变。汉语诗坛在这个潜力无限的信息空间中自然呈现出新的面貌,无数的诗歌“大众”以五花八门、姿态摇曳的网名涌现出来。可以说,“新大众诗歌”的热潮可以前溯至此时期。

毫无疑问,这一时期诗歌热潮的形成和“新大众诗歌”的崛起一样,“媒介”的更新是其中的关键因素。从纸媒到互联网在普通家庭中的普及,文学的生产、传播和评价机制发生了重要变化,传统以诗人或者说作品为中心的视角必须让位于一个综合性的视角:媒介、作者、读者、作品相互之间的复杂关系——一个新的诗歌场域出现了,“我们可以把场域设想为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场域的效果得以发挥,并且,由于这种效果的存在,对任何与这个空间有所关联的对象,都不能仅凭所研究对象的内在性质予以解释”6

传播学经典著作《媒介方程式》作者认为:“媒介不仅是世界上的真实对象,而且‘媒介等于真实生活’。”7媒介更新与当代中国诗歌的呈现状态密不可分,二者都无法离开对方来谈论,因此我们无法无视新传媒所带来的新“场域”来谈论当代中国诗歌。媒介的重要性在这里毋庸置疑,但媒介本身的一个特质就是,它在不断更新技术,以至于“在今天的数字媒介中,如同20世纪上半叶的现代艺术一样,媒介必须假装自己是全新的,以推进其直接性的主张。它必须把自己建构为一种(终于)提供了所有先前媒介寻求但未能实现的无媒介体验的媒介”8。在某种意义上,媒介的意识形态就是“新”。人们往往在“新”媒介的时代,容易忽略“旧”的媒介曾经产生的社会与文化功绩,而此功绩可能正是新媒介得以产生的基础。这一与媒介相关的情形,也适应于今天人们看待“新大众诗歌”时的心态:自然地认为此状态为“新”。

今天的“新大众诗歌”,与之相关的媒介不再是过去的网络论坛,而是微信公众号、小红书、抖音等平台,但是它们作为相对于纸媒和既有文学体制的新媒介,有着共同的效果:一,由于越过了既有的文学传播渠道,它们产生了大量的“素人”作者,过去普通人因为热爱诗歌,“触网”而成为诗人,现在不同社会阶层的作者可以借助更多的平台而成为诗人。二,相对于既有的诗歌形态,网络论坛上的诗歌在题材、主题和形式方面,更“自由”;而“新大众诗歌”热潮中,最令人动容的无疑是在既有诗歌图景中难得一见的各行各业底层民众直接的生活经验与生命体验。在媒介更新之背景、“素人”作者的涌现和作品的新样态的呈现上,网络论坛时代的诗歌创作状况与“新大众诗歌”有着极大的相似性。

正是基于这种相似性,本文将网络论坛时代视为“新大众诗歌”热潮的重要源头,并将这一时代的诗歌称为一种“前‘新大众诗歌’”。二者的区别体现在:一是,“新大众诗歌”作为“新大众文艺”的组成部分,其热潮源于国家文艺政策基于一种已经普遍存在的文学事实所做的自上而下的推动,而论坛时代的诗歌写作则是“素人”自发而为,其延续至后来的影响则是自下而上的(比如余秀华作品被广泛关注);二是,与媒介的更新相应的是,媒介也决定了“新大众诗歌”热潮中的文学生产,比如流量分析所产生的阅读期待、读者对作者的形象期待,会使“新大众诗歌”的作品和诗人形象出现类型化的倾向,而在网络论坛时代,诗人的创作以及诗人形象在某种意义上更有多样性。但是,无论是“新大众诗歌”还是“前‘新大众诗歌’”,在媒介的决定因素、作者的“素人”身份、作品中的身体经验及底层生活状态等方面,二者都有相当的一致性。

身体经验与“素人”写作

网络论坛时代,值得关注的女诗人至少有羽微微、苏浅、水丢丢、范小雅、郑小琼等,男诗人至少有魔头贝贝、陈小三、弥赛亚、安石榴、谢湘南等。网络论坛作为发表作品最便捷的媒介,让他们逐渐成为自觉的写作主体去书写自己的生活,以自己最熟悉的语言方式表达个人化的情感与想象。他们在自己的时代赢得了许多诗友的尊重,其中少数人还因着在文学写作上的成就,命运得以改变。这里略述其中两位有代表性的诗人水丢丢和陈小三。

“70后”诗人水丢丢自述:“我是先天性脊柱方面的疾病,生下来就是腿脚异常,后面随着肌力逐渐丧失,外出一般要用双拐或代步车。在我成长的年代里,还根本没有无障碍环境这个概念,所以我只上到了小学三年级便辍学在家。”她的身体状况和人生处境和余秀华非常相似,她们的写作来自与常人不同的身体经验,这让人想起美国女性主义批评家苏珊·古芭关于女性写作的论述:“首先,许多女性把对于自己身体的体验感受作为唯一可用来造就艺术的媒介,因而大大缩短了女艺术家和艺术的距离……文化创造力往往表现为对于创痛的经验。”9是网络论坛给了这个怯懦地藏在窗帘后的残障女孩极大的快乐与安慰:“从诗风词韵开始,我就跟一些写诗的朋友玩到一起,跟随他们在不同的诗歌论坛‘厮混’,去得比较多的论坛除了‘诗风词韵’以外,还有‘或者’‘锅巴’‘硬骸’‘新汉诗’等,但我大部分都是潜水状态,因为自己刚学写,觉得质量和产量都不行,羞于发帖,就默默看各位大佬穿着马甲飘来荡去。我觉得对我起到很重要推介作用的诗歌民刊,应该就是《新汉诗》,当初潜江诗人大头鸭鸭作为《新汉诗》的创刊人之一,将我的一些诗歌作品推荐给编委,我没想到会得到大家的欣赏和认可,这也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和信心……”

无题

他们都走了,带上不多的口粮

只剩下你在城堡里,关心别人的感冒

嘱咐上医院,吃药,喝水

不要用疾病挽救失业的医生

科技发达,气象台预测时间、地点

适合赏月,适合观看流星雨

像穴居的动物出来,应该快乐

饮酒,狂欢,转身时彬彬有礼

北京时间以内,人潮拥挤

你发来信息说天意如此

云层堆积,一阵小雨

一半无所谓,一半意难平。

这首诗和余秀华的名作《我爱你》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都来自一位长期体会“摇摇晃晃的人间”“像穴居的动物”的作者;“吃药,喝水”;“你”给“我”来信……但此诗写作时间应该要早一些。从“新大众诗歌”的视域看,水丢丢是一位彻底的“素人”,因为写诗,因为非常好的文学感觉和语言表达能力,因为网络媒介的广泛传播,她的生活得到极大改变:“最近十来年,我逐渐走出了我原本生活的圈子,并通过网络认识了新的朋友,这才让我产生了相关的意识觉醒。回到我的写作上来说,残障带来的影响可能是‘隐藏’。刚进入网络写诗的那些年,我的电脑桌靠窗,因为西晒,每到夏天都会拉上窗帘,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躲在窗帘背后的人。我也习惯或喜欢在文字中将自己隐藏起来,就像那些年被父母隐藏起来的一个残障小孩。”诗,为水丢丢敞开了那窗帘外面的世界。

打工生活与“底层”诗人形象

论坛时代让很多人记忆深刻的福建诗人陈小三,中学时代写过诗,但他的成名,则在网络论坛时期。诗人陈小三回忆起自己的写作生涯时说:“《汉诗》和它的主编、编辑,张执浩、李以亮、小引推举我为刊物第一期的开卷诗人,并持续发表作品。他们都是良师益友。”张执浩、李以亮、小引等诗人创办的诗歌论坛“平行”“或者”,激励了许多诗歌爱好者,让这些文学爱好者成为著名作家倍加赞赏的新人。当年李修文、张执浩二位对下面这首诗赞不绝口:

怀君属秋夜——答某某

这三个月睡觉,我基本躺在山东省

昨日,节气处暑

以上两件事明了

第一事其实也说得清,即:人生如寄,山东山西

2006年秋

这可能是新世纪以来写底层打工者生存状态的一首杰作。一个“躺”字道出了“我”的失业、待业与艰难状态。而最后的“人生如寄,山东山西”,表明的是“我”在一个边缘地带,这个边缘既是地理上的,也是精神上的(“三个月”无事可干)。“人生如寄”“山东山西”是并置结构,其关系留给读者想象;语言虽口语化,但又有某种古典的忧伤。总的来说,这首小诗语言和意趣耐人寻味。“《怀君属秋夜》是2006年秋天我刚到济南不久写的,一个南方人第一次到北方,非常吃惊,去看了黄河,后为一家做不锈钢餐具的台资企业做推销员,名片是经理,扛着一箱不锈钢锅碗瓢盆和刀叉,四处奔走。《怀君属秋夜》是离开南方之后写的第一首诗。”本名陈先旺的陈小三一直是为着生存辛苦打工的人,直到今天,他的生活都不算稳定。此次他给笔者梳理了一下他多年来的生存状况:

1970年初生于谢地,闽西山区的一个自然村……

1987-1991年,福建建筑工程学校。因一年级语文老师在课堂介绍朦胧诗,抄北岛《宣告——献给遇罗克》于黑板上,开始学诗。

1991-2003年,清流县城。1991年毕业分配于县汽车运输公司,在《三明日报》发表第一首诗,后陆续在各大诗刊发表作品;1998年5月有组诗发表于《诗歌报月刊》“挑战者,第一千零一个”栏目。

2003-2006年,南方打工。

2003年初初上网络论坛,离开单位到三明、泉州等地打工。

2006年7月到济南打工,推销不锈钢餐具,第一次到北方。跑遍山东全省,穿州过府,及西北各省。

2007年7月到拉萨,投奔诗人赵旭如(他此前从长沙海关调到拉萨海关工作)。在拉萨认识我妻子,同年回老家结婚。

2008年2月至今,在拉萨谋生。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有个旧书店,每天到当地几个废品收购站淘书回来卖。

虽然在论坛时代到来之前,陈小三已经发表过一些作品,“但论坛是全新全面的解放,倾尽钱财买电脑与打字就能让人的写作面目一新”。之后他有不少诗作在诗坛得到称赞:“《这烟有一股烟味》写于2003年初,初上论坛时期,和当时其他一些诗投稿《诗歌月刊》余怒主持的‘先锋时刻’,余怒编发了全部,加了编者按。《一个人去游泳》也是写于同期,这首诗张执浩、小引写过短评,我都找不到了。”《这烟有一股烟味》里面有非常直观的形象及某种令人悲伤的淡然。《一个人去游泳》看起来有戏谑之意,里面却是人的刻骨的孤独感。从新大众文艺的视域看,陈小三作为诗人,是在网络论坛时代受到更多关注,其作品书写的是真实而深切的打工者经验;他曾经是大地上四处奔走的小商品推销员,如今在远离家乡的拉萨经营朝不保夕的旧书店,仍是一位在底层的“大众”;然而,无论生存多么艰难,他写作的激情没有熄灭,他在一首首短诗中建立了属于自己的风格鲜明的诗人形象。

“我必须写”:

最内在的文学发生机制

网络论坛时代有许多水丢丢和陈小三这样的诗歌作者,而“新大众诗歌”热潮中,让人印象深刻的也是这样直接抒写个人生存状态的基层作者。无论是王计兵的“赶时间的人”“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赶时间的人》)、陈年喜的“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借此把一生重新组合”(《炸裂志》),还是生下来就腿脚异常、后面肌力逐渐丧失的水丢丢写下的“他乞求安宁却始终不得安宁/在身体里注满水银/翻来覆去”(《魅》),抑或是陈小三的“人生如寄,山东山西”,都是身为“大众”的写作者在抒写自己置身其中的生存处境,这些作品中的经验不是来自他人的想象,而是他们自己的身体、心灵时刻在经历的,故这些经验由他们自己说出,便有着不一样的艺术效果:直接、生动、动人。

1903年2月18日里尔克(1875年-1926年)在给一位青年诗人的信中说到“写的缘由”的问题:“只有一个唯一的方法。请你走向内心。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盘在你心的深处;你要坦白承认,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这是最重要的:在你夜深最寂静的时刻问问自己,我必须写吗?你要在自身内挖掘一个深的答复。若是这个答复表示同意,而你也能够以一种坚强、单纯的‘我必须’来对答那个严肃的问题,那么,你就根据这个需要去建造你的生活吧;你的生活直到它最寻常、最细琐的时刻,都必须是这个创造冲动的标志和证明……一件艺术品是好的,只要它是从‘必要’里产生的。在它这样的根源里就含有对它的评判,别无他途。”10王计兵说过在他的打工生涯中,写作是一件让家人觉得耻辱的事,他长期偷偷摸摸在写。陈年喜也有类似的经历:“平时他会在用完的炸药箱纸板上写诗,刻意不让身边人知道。他写诗的动机很简单,因为这让他‘感觉自己活着’……在矿上工作,身边没有纸,陈年喜会把诗写到记工分的本子上或者炸药箱上。身为爆破手的他,每天都有一箱炸药。用完的炸药箱盒子展开,平时被用来铺在床上当褥子。盒子是空白的,可以写字。陈年喜回忆说,有一年在新疆,他每天下班都在炸药箱上写,写得密密麻麻,离开那个地方时,写上诗的炸药箱盒子,堆积得很厚。写的这些东西其中有些传到了博客上,保存了下来,有些扔了。”11

为什么要写?为什么要以文学性的语言在纸上写?诗人们以自己的艰辛岁月回应了里尔克所说的“写的缘由”的问题——对于在特定生存处境中的人而言,陈年喜所说的炸药箱是一个隐喻:唯有写作,才能使心灵的困苦得到释放;不写作,心灵就真的成了炸药箱。

这些作者无数次肯定地答复自己“我必须写”这一灵魂的语言,成就了新时代许多的“大众”作者。新大众文艺场域中的诗人们最为可敬的是,他们生存实已不易,但却在时间的缝隙中写下了那些盘踞在内心深处的东西,他们使自己成为写作的主体;他们的身体和心灵直接成为表达的对象;他们自己言说自己,让文学最动人的一部分——生活与生命的“经验”再一次被擦亮。借着不同时代的传播媒介的变革,过去在文坛秩序和文学制度之外的普通人,因为主动书写自己的身体和心灵、生活与所思所想而成为备受瞩目的诗人、作家。“新大众诗歌”最可贵和最吸引人的地方,或许就是作者“我必须写”的原始动机,这一最内在的创造冲动、必要的文学发生机制,带来了“新大众文艺”动人的“经验”美学以及相应的语言形态。

“新大众诗歌”是当下的热潮,也是历史的产物。在这个概念出现之前,相应的诗歌写作状态,在网络论坛时代就已经很普遍。这个事实反映出概念提出者的历史眼光以及概念的内涵对中国当代文艺发展的重要性。

注释:

1.引文出自笔者近期对诗人的访谈。以下凡诗人自述,不再另注。在访谈中,苏浅坦言网络论坛对她成为诗人的决定性的影响:“2002年触网写诗。很偶然进入到腾讯诗风词韵论坛,久违的诗意被唤醒,随手写下在那里的第一首诗就被推荐了,很开心。从此就写进去了。当然,往更远处追忆,初中时其实已经有了对文学,对诗歌的热爱。写诗于我,不是选择,更像是天赐。好像它一直在某处等我,而终于遇到。”

2.吕周聚等:《网络诗歌散点透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51-52页。

3.纪海龙等:《网络文学网站100》,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版,第306-307页。

4.桑克等:《互联网时代的中文诗歌》《诗探索》2001年第1期。

5.马铃薯兄弟:《现场:网络先锋诗歌风暴》,江苏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第382-385页。

6.[法]皮埃尔·布迪厄、[美]华康德著,李猛、李康译:《实践与反思:反思社会学导引》,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年版,第138页。

7. Jay David Bolter and Richard Grusin, Remediation: Understanding New Media, The MIT Press, 2000, p.58.

8. Ibid. p.270.

9.[美]苏珊·古芭著,韩敏中、盛宁译:《〈空白书页〉和女性创造力问题》,王逢振、盛宁、李自修编:《最新西方文论选》,漓江出版社1991年版,第289-290页。

10.[奥地利]里尔克著,冯至译:《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4年版,第3-5页。

11. 炸药箱上写诗获赞“当代版《活着》”,陈年喜的“炸裂人生”|封面头条,见网址: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15059598373092051&wfr=spider&for=pc。

(本文经《文艺论坛》授权发布)

来源:《文艺论坛》

作者:荣光启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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