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下载
我们踏遍山海⑥丨李立:向帽带企鹅借道
2026-09-21 10:53:22 字号:

我们踏遍山海⑥丨李立:向帽带企鹅借道

编者按:踏遍七大洲的他,在南极冰原,立于雪暴与碧海之间,以诗人之耳接住这漫天声浪,让欢呼不再是简单的鸟鸣,而成为极地赠予远行人的第一声问候,亦是行吟长路上最澎湃的序章。且听他,如何将冰雪译成火焰。8月17日起,红网文艺推出著名环球旅行家、“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李立的环球游记散文。

87667f957677ec347f9269f6270b3a19_7c487e8e-c5c0-4d4d-a7b1-7cced993b088.png

向帽带企鹅借道

文/李立

拉开探险游轮厚重的舷窗窗帘时,我有些恍惚。天光是被稀释过的、浑浊的银白,海与陆的界限消弭殆尽。只在极远处,钴蓝色海面沉郁的尽头,才透出一线无尽茫然的苍白,带着凝固般的质地,从虚无中缓缓浮现。就在那片白茫之上,一点突兀的红,连带一小块白,像钉子一样楔在天地的缝隙里——那是阿根廷的卡马拉科考站。可那点红色,在这片苍茫中,非但没有带来人间的温热,反倒像一枚冰冷的图钉,将天地间的寂静钉得更牢了。

半月岛仿佛一弯被遗落在冰海里的残月,通体覆着厚厚的素白。风雪在我们踏上陆地的一瞬间骤然苏醒。方才还算分明的世界,顷刻被汹涌的白色吞噬。那不是诗意的飘洒,而是亿万颗细小坚硬的冰晶,被无形的巨力驱使,成片地近乎水平地横扫过来,击打在脸上,传来持续而细密的刺痛。天空、冰原、远海,所有层次与轮廓都消失了,混成一片旋转的、呼啸的、没有边界的苍茫。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前方探险队员那抹跃动的鲜红,像几个渺小的移动标点。有几次,我与夫人的脚深陷雪地,凭自身之力,确有“难以自拔”之感。

就在这片混沌的白色帷幕中,它们出现了。

先是几个跃动的黑点,在雪粒织就的罗网里时隐时现。近了,才看清那憨拙而执拗的形体:背部是融入礁石与暗夜的浓黑,腹部是比新雪更纯粹的净白,一道清晰的黑色纹路从耳后划过下颌,如同旧式骑士头盔下那根紧扣的帽带。它们并非踽踽独行,而是沿着几条被无数蹼掌反复踏出的、微微下陷的轨迹,“企鹅高速公路”,正进行着永恒的往复。从墨色海浪里挣扎上岸的,步履急切,喙里或许还闪着磷虾的幽蓝微光,仿佛巢中雏鸟饥饿的啼鸣已穿透风雪;向海而去的,步履虚浮却目标明确,风雪飘摇也动摇不了那片供养生命的丰饶海洋的召唤。

我们注定要与这些道路交汇,只是当时尚未学会如何通过。

看它们如何面对裸露的嶙峋岩石:凝神,蓄力,笨拙而果决地“噗”地一跃,浑圆的身子腾空一瞬,又重重落下,在积雪中砸出一个诚实的凹坑。看它们如何在疾风中暂停,蜷缩,黑曜石般的眼睛眯起。那短暂的几秒钟里,一半大脑沉入黑暗休憩,另一半却警醒着贼鸥的掠影与风暴的变奏。这并非壮怀激烈的抗争,而是将生存本身,锻造成无数个瞬间的坚持与苏醒,嵌入每一次跋涉、每一回守望。它们通常会产下两枚卵,并竭力给予同等的呵护,在这险象环生的极地,这份试图维持的“公平”近乎一种温柔的顽强。那蹒跚摇摆的躯体里,运行着一套精密而坚韧的生命法则。

我们的路径,不可避免地与那几条“企鹅高速公路”交汇了。探险队员停下,举起手臂,像竖起一道无声的界碑。我们便依次静立,在呼啸的风雪中排成一列沉默的栅栏。此刻,我们彻底褪去了观光客的身份,成为一群自觉的、谦卑的闯入者。一只帽带企鹅从右侧斜坡跳下,来到我们驻足形成的“路口”。它停住,侧过头,用那双漆黑晶亮的眼睛打量我们这群突兀的“彩色岩石”,神情里是纯然的疑惑,不见恐惧。风雪猛烈撕扯着我们的衣襟,而我们凝固如雕塑。它大约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决然地摇摆起身躯,大摇大摆地从我们面前横穿而过。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走得慢极了,不时停顿,左右张望,仿佛在审阅这片属于它们的王国。领先的偶尔会回首,等待落后的同伴。我们屏住呼吸,看着这小小的、庄严的行列从咫尺之遥缓缓流过,那“噗、噗”的踏雪声,沉实而富有节奏,竟奇异地在这狂风的交响中刻下了一道宁静的声纹。那五米的距离,在此刻并非冰冷的规章,而是一条由敬畏之心自发划出的温暖界限。我们为它们让路,不仅仅是为这几具具体的生命形体,更是为一种自远古冰川时代便已启程的、伟大的跋涉仪式。

风雪在我们沉浸于这场相遇时,不觉间转了调。不知从哪一刻起,嘶吼渐成低吟,天地间疯狂的旋转缓缓平息。远山重新露出模糊而坚硬的脊线,像巨兽沉睡的背脊。我们继续横穿覆雪的山坡,而它们则向上,隐入更浓的雪雾深处。那里有用体温捂热的碎石巢穴,有绒毛潮湿的雏鸟,有伴侣间轮换守望的无言约定。那是它们在茫茫白色里唯一确凿的坐标与归宿。

我们临时的“家”,那点红白相间的文明印记,此刻静静地匍匐在岛屿的边缘。卡马拉站,人类留在南极大陆最早的气息之一,如今看来,更像一个谨慎而谦逊的注脚。转身准备离开时,夫人忽然轻声说:“对了,手机终于能有信号了。”声音里透着久别重逢的雀跃。我与她分别以卡马拉站为背景留影。风雪暂歇后的天光依然苍白,那红房子在镜头中,小小的,被无垠的白与磅礴的黑默默地拥抱着,不显巍峨,倒有几分自知与安分。

前方两点钟方向,探险队员指向远处,一团黑黢黢的东西趴在雪地里,纹丝不动,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裸露的岩石。是一只海豹。它不像企鹅那样奔忙,没有雏鸟等待喂养,没有固定的归巢。它就那样把自己搁在风雪中,沉入一场与风暴无关的睡眠。仿佛这漫天的呼啸,于它不过是安眠曲。我们远远地看了几眼,没有靠近。它让我想到生存还有另一种形态:不是穿越,不是跋涉,而是在最严酷的地方,找到一处可以安心合眼的位置。这未必更轻松,却同样需要一种近乎绝对的信任。信任这片土地不会在你沉睡时背叛你。

半月岛,这火山喷涌后凝固的月牙,是企鹅代代血脉相传的故土,是每一道冰川沉思的起点,或许也是所有雪花在消融前梦回的故乡。我们即将离去,回到那个充满直线、喧嚣与恒温的人世间。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被悄然置换。

那苍茫白色中一道执拗前进的黑色“帽带”,那风暴里短暂如叹息的休憩,那五米外屏息凝神的礼让。这一切,会像一粒来自极地深处的冰核,永远嵌在记忆里。它以恒定的低温,冷静而固执地提醒着另一种生存的艰辛、尊严与高贵。在日后无数个被琐碎与嘈杂填满的时刻,它也许会忽然浮上来,让我想起:在这颗星球上,仍有某种古老而磅礴的秩序在运行,不为人类意志所转移。

而我们面对它时,所能做的最好的事,不过是安静地让出一条路来。

向帽带企鹅借道。也为所有比人类更早抵达这片土地的主人。

(原载《延河》2026年第7期上半月刊)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南极、北极和高极(第三极)等全球七大洲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是迄今行走里程最远的中国诗人,被文学评论家喻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和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等100多种主流报刊,主编《中国行吟诗歌精选》《中国经典诗歌读本》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

来源:红网

作者:李立

编辑:施文

点击查看全文

回首页
返 回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