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萧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林萧的组诗《素描》在《星星》诗刊发了一个头条,成了新闻。我的第一反应是,普天之下,文学刊物这么多,这样的新闻每天可以发几百条。忙得过来吗?
我这个人大半辈子心直口快,让不少人“既喜欢又讨厌”。不过,正是这一新闻,林萧引起了我的注意。点将台又多了一位颇具特色的诗人。于我,于林萧,都是皆大欢喜的事。
林萧是湖南祁阳人,旅居广东清远。提起祁阳,我自然想起一处名胜和两个人。一处名胜是浯溪碑林,两个人是陶铸和吴茂盛。最密切的是吴茂盛。吴茂盛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活人,诗文评十分茂盛。特别是吴茂盛最近写的散文《嘿!请叫我祁阳癫子》,震惊文坛。作为吴茂盛的老乡,林萧是不是“祁阳癫子”,暂无考证。但品赏林萧的诗歌,我的结论是,林萧的“神经质”一点也不比吴茂盛少。所谓的“神经质”,就是“敏感度”。换句文雅的话,就是“才华横溢”。
“孩子,雨季刚过
你嚷嚷着要去公园玩耍
穿着印有米老鼠的白色凉鞋
绕过落叶、枯枝,你摇摆着
留下一串串胖乎乎的脚印
阳光尚未醒来,蚂蚁还没出门
这些是不需要担心的事情
你唯一要留意的是脚下的蜗牛
它们的石头房子一踩就碎
孩子,你抬着小腿避开了它们
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喊声
你小小的年纪,就懂得慈悲
让笑里藏刀的我们,羞愧不已”
《雨后》是林萧诗集《风吹人间》的代表作,曾被“中国诗歌学会”公众号推介,排在第一位。我视为“出手不凡”。这首诗歌借以赞赏孩子的口吻,彰显了诗人的慈悲情怀。“你唯一要留意的是脚下的蜗牛/它们的石头房子一踩就碎”。我品尝到了人世间的意味。社会对底层人物的生存状况,缺少的就是呵护。
“繁华落尽江湖已远
骑一匹瘦马消隐于南山之巅
砍柴,取水,踏雪不寻梅
不闻世间俗事,只听黑鸢啁啾
闲来无事时,我给万物命名
将杯中残留的水命名为大海
将昏暗的松油灯命名为太阳
将脚下的尘埃命名为一万座大山
将忧郁的你命名为优雅的女王
现在,你将大海一饮而尽
轻呼一口气将太阳吹灭
一万座大山低下头颅
集体向你俯身膜拜”
《命名》是一首智慧的诗歌,凸显了诗人“以大化小”“以小化大”的能力。杯中水、松油灯、尘埃对应着大海、太阳、大山。扩张与浓缩,是诗人洞察世间事物的从容不迫与收放自如。没有足够的阅历与感悟,达不到此等境界。
“将满满一桶水
扛起又放下
他弯下劳损的腰
疼痛从齿缝间跃出
无论如何也得
买一台饮水机了
下班时路过商场
他看看价格又折了回来
饮水机,饮水机
他心里不断反复念叨
感觉自己跟一台饮水机
并没有多少区别
他的体内机器声轰鸣
饮水机正在不停加热
这水深火热的人间”
《饮水机》表达了普通劳动者的困顿,可以读出眼泪。“饮水机”与“他”可以互换,甚至“他”可以是“你我他”。“饮水机正在不停加热/这水深火热的人间”。莺歌燕舞的当下,别忘了“水深火热”。诗人有一颗没有泯灭的良心。
“此刻,站在镜子前
差点辨认不出自己
清一色陡峭的脸、冷漠的眼
有多少人还能捧出体内的盐
有多少体内的盐还是白的
并保持着最初的咸”
从《体内的盐》,我品味到漫长岁月的一种流失,流失的钙,流失的骨气。我们自省之时,看到的是不是“清一色陡峭的脸、冷漠的眼”?“最初的咸”就是最初的品德。
“那年冬天,执意要走出大山的我
绕了一圈,脚步又回到起点
从地里干活回来的父亲
一把接过我肩上的行囊
什么也不说,坐下默默抽烟
母亲在灶台埋头生火做饭
阴暗的房子渐渐被火光照耀
早餐做好,母亲叫我吃饭
无非是土豆、玉米和馒头
这些普通而亲切的食物
让在家待业已久的我一阵哽咽
那时,大风开始摇动窗棂
我们围着火塘坐下,搓着手
呼出的热气,炭火的余温
让窗外的雪延迟了两小时
才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
《延迟的雪》是林萧的经典诗歌。我不知道他离开祁阳老家南下之后,经历了怎样的风霜雪雨,但我确认这首诗歌是他的纪实。朴实而慈爱的父母,“让在家待业已久的我一阵哽咽”。我想起了1979年第一次高考落榜时的内疚。“让窗外的雪延迟了两小时/才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我同样有这种心灵感应。雪、时间、未来,也有划算。
“在江心岛,我想与一只鸟签署协议
让我们消除距离的阻碍
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一场
我们互相交换赖以生存的空气和水
如同交换彼此的信任、语言
与同样卑微却顽强不息的生命”
《在江心岛,我想与一只鸟签署协议》是诗人对于隔阂与冷漠人世间的宣言书。一只鸟是一个人。鸟群与人群是无法区分的种类。即便诗人是一厢情愿,但这样的和解、和谐是浮躁的社会所祈求的。
“站在一面白雪皑皑的墙壁前
恍惚听见时间的脚步声走过
白墙壁如同一面纯净的镜子
映照出心底的羞愧与暗色
并让那些逝去的光阴和往事
重新组合,有序排列
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你面前”
《白墙壁》是林萧的另一种纪实。家居就是一个小社会。从家居的凌乱之中,诗人细致入微地洞察了社会的凌乱。“让那些逝去的光阴和往事/重新组合,有序排列/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你面前”。这不仅仅是个人的规整,也是对群体的呼唤。
“而今,白发秃顶、牙齿掉落的老房子
翘首张望,年复一年等待我的归期
他佝偻的身影多像我的父亲
他瘦削的肩也曾挺拔有力
那些颤颤巍巍的木楼板
曾经是我踮起脚
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老房子》是某些乡村的缩影。在“乡土中国”,因为缺失与遗忘,我们的心痛与心酸与日俱增。“那些颤颤巍巍的木楼板/曾经是我踮起脚/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感同身受,离没有亲疏、没有防范的理想更远了。
“我遇见它时,阳光正好
它坐在一朵南瓜花里
一口一口地吃着早餐
这些嫩嫩的蚜虫排着队
一步一步走进它蠕动的小嘴里
吃饱了,整理一下外套
它将北斗七星披在身上
然后不紧不慢地发动直升机
它的直升机好小呀,一阵风吹过
不得不临时调转了航向
它降落在一块菜地里,开始散步
它的腿真多呀,六条腿不停行走
一上午过去,还没走完一片菜叶”
《偶遇七星瓢虫》是林萧最厉害的一首诗歌。能将一种益虫写成乡间的一个明星,颇见诗人深厚的根底。七星瓢虫“一上午过去,还没走完一片菜叶”。林萧是不是也观察了一个上午?这比一个诗人的作品研讨会长多了。诗人的关注与追捧,胜于一个狂热的追星族。我特别喜欢这种情趣盎然的诗歌。
我是60后,林萧是80后。品读他的诗歌,却没有代沟。两代人,一个共同的乡村出身。曾经的年轻人,欣赏正在进行的年轻人。宁乡与祁阳都是天高地厚,走出来的伢子都是游子与诗人。
林萧的诗歌多种多样,最大特质就是慈悲。我虽未与他谋面与交流,但我的直觉是他属于人兽无害、心地善良的诗人。即便他也是“祁阳癫子”,亦是张弛有度、游刃有余。我希望有机会跟林萧“神经质”一两回。长沙、祁阳、清远,并不太远。
林萧的诗
◎雨后
孩子,雨季刚过
你嚷嚷着要去公园玩耍
穿着印有米老鼠的白色凉鞋
绕过落叶、枯枝,你摇摆着
留下一串串胖乎乎的脚印
阳光尚未醒来,蚂蚁还没出门
这些是不需要担心的事情
你唯一要留意的是脚下的蜗牛
它们的石头房子一踩就碎
孩子,你抬着小腿避开了它们
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喊声
你小小的年纪,就懂得慈悲
让笑里藏刀的我们,羞愧不已
◎命名
繁华落尽江湖已远
骑一匹瘦马消隐于南山之巅
砍柴,取水,踏雪不寻梅
不闻世间俗事,只听黑鸢啁啾
闲来无事时,我给万物命名
将杯中残留的水命名为大海
将昏暗的松油灯命名为太阳
将脚下的尘埃命名为一万座大山
将忧郁的你命名为优雅的女王
现在,你将大海一饮而尽
轻呼一口气将太阳吹灭
一万座大山低下头颅
集体向你俯身膜拜
◎饮水机
将满满一桶水
扛起又放下
他弯下劳损的腰
疼痛从齿缝间跃出
无论如何也得
买一台饮水机了
下班时路过商场
他看看价格又折了回来
饮水机,饮水机
他心里不断反复念叨
感觉自己跟一台饮水机
并没有多少区别
他的体内机器声轰鸣
饮水机正在不停加热
这水深火热的人间
◎体内的盐
小时候,摔跤、打架
顽皮时挨大人的揍
泪水一次次
带走眼里的盐
长大后,成家立业
爱情的小确幸
生活的小磨难
盐,一点点被掏空
此刻,站在镜子前
差点辨认不出自己
清一色陡峭的脸、冷漠的眼
有多少人还能捧出体内的盐
有多少体内的盐还是白的
并保持着最初的咸
◎延迟的雪
那年冬天,执意要走出大山的我
绕了一圈,脚步又回到起点
从地里干活回来的父亲
一把接过我肩上的行囊
什么也不说,坐下默默抽烟
母亲在灶台埋头生火做饭
阴暗的房子渐渐被火光照耀
早餐做好,母亲叫我吃饭
无非是土豆、玉米和馒头
这些普通而亲切的食物
让在家待业已久的我一阵哽咽
那时,大风开始摇动窗棂
我们围着火塘坐下,搓着手
呼出的热气,炭火的余温
让窗外的雪延迟了两小时
才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
◎在江心岛,我想与一只鸟签署协议
十步之遥,或者五步
最多三步,鸟必然起飞
空留我呆滞的目光
与怅然若失的仰望
此刻,阳光不紧不慢,徐徐降临
三角梅说出一年里最动人的告白
北江偶尔捧出几朵幽静的浪花
席地而坐,鸟鸣蛊惑人心
寻声而去,一只只鸟不断起飞
我终究无法看清鸟儿的容颜
也无法触摸它们光洁的羽毛
最好的场景莫过于此
我在草地上坐着,假寐
一只鸟或一群鸟在身旁的草丛觅食
翘动的尾翼保持着动人的警惕
在江心岛,我想与一只鸟签署协议
让我们消除距离的阻碍
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一场
我们互相交换赖以生存的空气和水
如同交换彼此的信任、语言
与同样卑微却顽强不息的生命
◎白墙壁
大屏电视机被维修工搬走后
曾经被五颜六色填满的墙壁
刹那间暴露出巨大的空旷
白色的光芒从墙上射出
让整个房间陷入黎明前的寂静
有多久没有观察过那些微小的事物了
一张蛛网捕获了两只白色的蛾子
一些尘埃占据了墙缝,梦想卷土重来
一张旧糖纸躺在角落里,一架纸飞机
低垂着头,折叠的翅膀上落满旧时光
站在一面白雪皑皑的墙壁前
恍惚听见时间的脚步声走过
白墙壁如同一面纯净的镜子
映照出心底的羞愧与暗色
并让那些逝去的光阴和往事
重新组合,有序排列
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你面前
◎老房子
昨夜,听见老房子站在山坡上
一遍遍喊我的乳名,声音嘶哑
如同晚年撑着拐杖的祖母
浑浊的眼神里透出慈祥的光
离乡十余载,在城市一隅停泊
回不去的故乡,老房子在风雨中飘摇
想起童年的夏夜,月光从窗外爬进来
在我的枕边安然入睡,母亲摇着蒲扇
将蚊虫和酷热赶出房门,老鼠在墙缝里
生儿育女,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梦呓
而今,白发秃顶、牙齿掉落的老房子
翘首张望,年复一年等待我的归期
他佝偻的身影多像我的父亲
他瘦削的肩也曾挺拔有力
那些颤颤巍巍的木楼板
曾经是我踮起脚
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偶遇七星瓢虫
我遇见它时,阳光正好
它坐在一朵南瓜花里
一口一口地吃着早餐
这些嫩嫩的蚜虫排着队
一步一步走进它蠕动的小嘴里
吃饱了,整理一下外套
它将北斗七星披在身上
然后不紧不慢地发动直升机
它的直升机好小呀,一阵风吹过
不得不临时调转了航向
它降落在一块菜地里,开始散步
它的腿真多呀,六条腿不停行走
一上午过去,还没走完一片菜叶


林萧,80后,湖南永州祁阳人,现居广东清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委员会委员。著有诗集《风吹人间》《红尘之外》、长篇小说《苦夏》、评论集《评心而论》《走笔北江》等多部,荣获第九届中国青年诗人奖、冰心儿童文学奖、2025年度最受关注华语新锐诗人等奖项。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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