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田文国/摄
福琴的心事(中篇小说)
文/唐慧琴
一
昨天下班时,福琴跟顺子请了一天假。
顺子瞪眼看着她:“天塌了吗?”
福琴笑了,她明白顺子是什么意思,钱在她肋骨上穿着呢,少挣一分一厘都觉得肉疼,刮风下雨她也不舍得歇半天。这假一请,至少一张百元大钞打了水漂。这么一想,福琴的心就疼了一下。奇怪的是,这个“疼”跟过去不大一样了,就像蚊子叮了一下,但很快又像是抹了风油精,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福琴在顺子的木材加工厂拉板条,用电锯把一根一根的旧木头解成一条条的小板,然后等着胶合板厂拉走。拉板条这活,有本事的人不干,孬人干不了。电锯嗞嗞地转着,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可能出问题。拉板条的人都免不了挂点彩,不是磕了口子,就是拉了手指头。福琴干了十几年却从来没有出过事,磕磕碰碰都很少。她拉的板条,薄厚宽窄,分毫不差;她码的垛,方方正正,像是上了尺子。顺子说,电锯一开,福琴犹如神仙附体,一根根木头在她手里就变成了孙猴子的金箍棒。这样的工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啊。为了留住福琴,顺子每年除了正常的工钱,还会给她个小红包。这个小红包,就像绳索一样,牢牢拴住了福琴的腿,十几年下来,她就像小驴拉磨,一直没有离开顺子的小厂。
原以为不用上班了,可以多睡会儿,没想到不到五点,福琴就醒了。
一群麻雀在窗外的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开大会一样热闹。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麻雀们扑棱一下子飞走了。不一会儿,一只飞了回来,紧接着,又一只也跟着飞来,两只麻雀在树枝上跳着叫着,像一对小夫妻在斗嘴嬉闹。
福琴瞅着树上的麻雀,那个念头又开始在她的心里蹦跳起来。她一会儿觉得这个念头非常具体,一会儿又觉得这个念头就像正月门口的灯笼——外面红里面空。这么来回一摇摆,她就有点心虚,八字没一撇的事,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请了假,是不是太张狂呢?转念一想,张狂怎么啦,低调了半辈子,张狂一次又如何?尽管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福琴还是不踏实,心里像吊着个水桶,上上下下的。她从屋里转到院里,从院里转回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儿,才决定给美美打个视频电话。
手机丁零零响了好久,美美才接了。
手机屏上的美美,头发凌乱,眼神迷离,像是刚从梦中醒来,她张口就骂:“死妮子,也不看个时候,扰了老娘的好事。”
福琴“哼”了一声,一张臭嘴,也不怕扎了人家的心。
美美拍着脑袋说:“忘了,忘了,当着和尚念秃子。”
福琴扑哧笑了,她和美美都在虚张声势,当不得真的。祥子走了快二十年了,已经没有什么能“扎”到她了。至于美美的“好事”,更是她顺嘴胡诌。美美不止一次跟她说过,她和秋来早就像一块风干的腊肉,除了一张结婚证,什么都没有了。
一听福琴请了假,美美跟顺子的口气一模一样:日头从西边出来了?
日头没有从西边出来,天也没有塌下来。这个事说出来还算不上事,仅仅是一个念想而已,但悬在她心里就是放不下。自从去年冬天她花六块六买了那块“福地”,这个“念想”就像孕妇肚子里的孩子,忙的时候感觉不出来,一旦闲下来,就时不时地踢她一脚。她请假就是想腾出一点时间,去“福地”转一圈儿,让自己静一静,想一想。至于为什么要去那儿,她自己也想不太明白,但就是觉得应该去,必须去,非去不可。本来想有点眉目再跟美美说,但这个“眉目”好像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就觉得还是跟美美说一说比较好。
美美揉着眼睛问,啥大事啊,不能电话里说吗?
福琴吞吞吐吐地说,这个……不知该怎么说。
美美瞪眼说,有屁快放,老娘的春梦还没做完呢。
福琴脱口说道,我想去“九队”转一圈儿!
美美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等着,我马上回去。
二
自从有了那个“念想”——当然,这个“念想”还只是她福琴一个人的“念想”,跟现实还一点不沾边,但她已经开始做铺垫了。
农历六月十五,是福琴的生日,孩子们都回来了。
自从儿媳妇飞飞进门后,福琴的生日就正式起来了: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切蛋糕……这套程序福琴一点也不适应,尤其是看着自己长满老茧的手端着华丽的蛋糕,更觉得假惺惺像演戏一样。想是这么想,但福琴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说出来就成了人家在她嘴里抹蜜,她咬人家手指头,不管过程怎么样,这份心意是真的。放眼月亮湾,这样的儿媳妇,真不多见呢。尽管福琴像个木偶似的被摆布着,但脸上还是像挂上了一轮红彤彤的太阳。
见福琴盯着蛋糕发呆,大峰以为她又在心疼钱,趁飞飞不注意,凑到她耳边说,蛋糕是飞飞挑的,你可千万别唠叨啊。
福琴瞪了大峰一眼,心里骂道,喂不饱的狼崽子,娶了媳妇忘了娘。但看着大峰和飞飞一边忙活一边嬉笑打闹,她又很安慰,两口子和和气气的比啥都好。村里好几对小夫妻,结婚时间不长,就吵吵闹闹,有两家孩子都有了,也没拴住媳妇的心,硬是离了。有一家的婆婆,禁不住打击,得了精神病,见人就念叨,竹篮打水一场空呀,二十万的彩礼,二十万啊!飞飞自从搬到了城里,说话做事也跟原来不一样了,福琴生日的那套程序,就是从城里学来的,说什么“生活要有仪式感”,对大峰也不像原来那样低眉顺眼了,经常像个领导似的发号施令。为此,福琴心里也绷紧着,生怕一不留神大峰和飞飞就弦断了。这么想着,福琴把头凑近蛋糕,吸了一下鼻子说,花红柳绿的,一看就好吃。
飞飞得意地说,也不看看是谁挑的。
福琴盯着蛋糕上的玫瑰花,一朵一朵粉嘟嘟像真的一样。她不由得有点纳闷,明明是客套的恭维,为什么越看越喜欢了呢?
飞飞把最大的那朵玫瑰花切下来装在盘里,放在福琴面前说,这个家妈功劳最大,最大的花给妈吃。
福琴的眼睛湿润了,儿媳妇能说出这样的话,太难得了!瞧瞧别人家的儿媳妇,哪个不是大仙儿一样被公婆供着。福琴看着飞飞的脸,越看越知足,越看越高兴,她张口就说,今年花生长得好,等秋天打了油,先给你们灌两桶。说完,她端起面前的“玫瑰花”,拿起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心里甜滋滋的,好像也长出了一朵玫瑰花。
媳妇娶进门,就是自家人。飞飞头脑灵活,外柔内刚,比大峰说话办事还周到。比起俩儿子,福琴更在意飞飞的想法,她跟飞飞聊了一些村里和城里的事,试探着说,村西你那个小婶子,守寡好多年了,前段时间突然带回个山西人,都四十好几了,真不知道咋想的。
飞飞看着她,若有所思,似乎猜到了福琴的心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机,划拉了一会儿,指着一个视频,对福琴说,妈,你看这个人,在抖音上找老伴呢。
视频里的那个女人,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穿一身大红牡丹花的裙子,一条一条地说着想找个什么样的老伴。
福琴心里惊叹,这人脸皮真厚啊,跟集市上买东西差不多。
见福琴看得认真,飞飞干脆说,妈,你岁数也不算大,不行也找个伴,万一找个好的,还可以相互帮衬呢。
福琴的脸腾地红了,她没有想到,飞飞不光猜到了她的心思,还一下子挑明了。她不由暗暗感叹,到底是新时代了,观念就是不一样,这要是放在以往,不定要起多大的风波呢。看着飞飞红扑扑的脸上透着自信和洒脱,福琴既欢喜又羡慕。想自己当年,求着美美当媒人,算是大胆的了。但比起飞飞,自己还是小巫见大巫。飞飞和大峰是在快手上认识的,两个村子相距二百多里。一开始,大峰说他在手机上谈了个对象,福琴一点不信,无论大峰怎么说,她都觉得荒唐可笑。当活生生的大姑娘站在她面前时,她才不得不信了,但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生怕大峰被骗了。一直到双方父母见面,一看飞飞爹妈跟自己一样,也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才踏实下来。酒桌上,飞飞妈一听福琴是单身,有些不乐意,话里话外透出想让姑娘找个父母双全的人。福琴心里一下凉了半截,觉得这门亲事怕是要黄了。没想到,飞飞一句话堵住了她妈的嘴:“我看人家的日子比父母双全的一点也不差。”
飞飞这句话,说得福琴差点落了泪。她觉得这姑娘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下就戳到了她的心尖上。因为这句话,她立刻对飞飞亲近起来,越看越觉得这不是在找儿媳妇,而是上天送给她一个可心的女儿。因为有了这样的感觉,福琴就变了性子,不再像过去那样节俭了,婚房装修、家具、电器、吹打班子、吃喝用度,她都要最好的。
美美不住地劝她说,福琴,搂着点,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福琴当然知道,美美的提醒都是好意,白花花的银子也都是她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但她的心就是不听使唤,就是愿意使劲儿花。她总是在想,钱不管是怎么挣的,都是要花的,而且要花得值,花得是地方。盖房娶媳妇是人生大事,也是她的目标和理想。这么多年,她没日没夜地打工挣钱,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人家养了二十多年的大姑娘,百里迢迢地嫁过来喊自己妈,花多少钱也高兴也值啊,不然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信任。她就是要让姑娘的妈看看,也让月亮湾的人看看,她福琴虽然没了男人,但比有男人的人家过得一点也不差,别人家有的她都要有,还要比别人家高一筹。筹备婚礼的那段时间,尽管累得要死,但福琴脸上的笑容就像一朵向日葵,一直金灿灿地开着。
飞飞这么善解人意,福琴高兴的同时,又有点失落,尤其是那句“万一找个好的,还可以相互帮衬呢”,她听着很不是滋味儿。
大峰瞪了飞飞一眼说,少胡说八道!
飞飞解释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咱妈后半生有个依靠。
二峰也说,嫂子说得不算错,只要咱妈高兴就行。
福琴想着生日那天孩子们的话,心里暖融融的。少时看父母,老了看子女,自己的孩子们,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月亮湾,也是数着念着的好孩子,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苦总算没有白吃,总算是有了回报。
(节选自2026年第4期《芙蓉》唐慧琴的中篇小说《福琴的心事》)

唐慧琴,河北新乐人,河北省作协副主席,石家庄市作协主席。曾在《收获》《十月》《钟山》《小说月报》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出版长篇小说《日头日头照着我》《牵牛花》,小说集《拴马草》《月亮湾》。长篇小说《日头日头照着我》被改编为同名河北梆子和电视剧。作品曾获河北省文艺振兴奖,孙犁文学奖,河北省、四川省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朔方》文学奖,河北省作协优秀作品奖,多次入选河北文学榜。
来源:《芙蓉》
作者:唐慧琴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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