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曾石祥/摄
以一方庭院,安放对母亲的牵挂
文/戴婵
“母亲上周去世了。虽痛,也是解脱。”收到刘义彬老师这几句简短的文字,我的眼泪悄然滑落。
我想起他的两本书——《时间的声音》和《义园散记》,想起他在书里写下的那些关于母亲的文字。那时候母亲还在,还在黄婆塘的老屋里,还在义园的花木间,等着他每个周末从湘潭驱车百多里路赶回去。如今,那个最爱他的人,那个等他回家的人,不在了。
在作家克制隐忍的文字中,我拼凑出了他母亲平凡的一生。她曾是被抛弃的女儿,是吃尽苦头的妻子,是忍辱负重撑起一个穷困家庭的母亲。她的童年有沉痛的回忆,却用自己的勤劳和坚韧,将三个子女拉扯成人。《时间的声音》可谓是一本感恩母亲的“生命之书”,他把最深刻、最真切、最恒久的感恩给了母亲。我总能想象出一个瘦小的农村妇女,在灶台前忙碌,在田间劳作,在深夜的油灯下缝补衣裳。她的身影是模糊的,却又无比清晰——那是千千万万个中国农村母亲的缩影,是土地一样沉默而丰饶的存在。
2025年,《义园散记》一书问世,在湖湘大地赢得读者的好评,它被誉为一部独特的生态文学佳作,一份珍贵的乡土档案,一个寻找“精神原乡”的样本。然而,我们却忽视了一个浅显的真相:先有义园,然后才有《义园散记》。
父亲辞世后,刘义彬和胞弟商量,在旧宅旁盖了一间两层楼的房子,方便照顾老母亲。他们把周边的老树留下来,在家门口一口塘边种下各种花木,拾掇成一个园子,取名“义园”。那方草木葱茏、鸟鸣啁啾的天地,成了他的“心斋”。每逢周末或节假日,他便回到这里陪伴母亲,在栽花弄树的烟火日常里,打捞散落在岁月里的细碎光阴。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那些温馨的画面:刘义彬拿一本书坐在母亲旁边安静地看,或者在桌上打开手提电脑做文字工作,偶尔和母亲聊聊天。母亲或许在择菜,或许在晒太阳,或许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园子里的花开又花落。那样的时光是缓慢的,温暖的,像黄昏的光线一样柔和。但当中有一句话读来让人心头发紧:“随着妈妈日渐老迈衰弱,我的每一次离开,都成了我们母子之间的生离死别。”(《妈妈的黑夜来得很慢》)表面平静的叙述下,是植入心底的深深忧惧。
是的,时间最是无情的,我们都低估了时间的残忍。母亲老了,那些生命中的荣光和痛楚都在时间的声音里慢慢尘封,抓不住,也捡拾不起来。刘义彬在《妈妈的黑夜来得很慢》里写过黑夜来临之前母亲的“黄昏”——那是什么样的黄昏呢?是视力衰退后满世界的模糊,是听力下降后寂静的时光,是记忆模糊后混沌的思维。母亲的黑夜来得很慢,痛到身边的至亲为之窒息。可它终究还是来了。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路;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有谁想过我们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告别母爱?
关于死别,刘义彬有过一个设想。他说:“最理想的是,母亲被我抱着,依靠在我的怀里离开这个世界,这样我相信她将会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牵挂,坦然而行。正如当年我们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时候,能安全地躺在母亲的怀抱,有母亲温柔的拥抱和喔喔的呢喃声慰藉因恐惧而啼哭的我们一样。”(《心系何方》)这是一个儿子能给母亲的最温柔的告别——用迎接她来到世间的姿势,送她离开。生命像一个圆,从母亲的怀抱出发,最终回到怀抱之中。
不知道现实中的告别是怎样的情形,我根本不敢去设想。
也许那个周末他照例回到义园,推开门的瞬间发现母亲已经安静地走了;也许他守在床前,握着母亲枯瘦的手,看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变浅;也许他实现了那个理想,让母亲靠在他的怀里,像当年他靠在母亲的怀里一样。无论哪一种,失去都是确凿的、不可逆转的。那个被他叫作“母亲”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无可挽回地消失了。
第一次读《义园散记》的时候,我注意到书里那些关于母亲的细节。母亲做的火焙鱼,鱼虾择洗干净,用文火细细焙干,灶膛里松枝噼啪,金黄酥脆。采摘蒿菜做社饭时,他突然意识到母亲也曾经同蒿菜一样青翠鲜嫩,时间究竟都去哪里了。这些细碎的、日常的、不起眼的瞬间,构成了一个儿子对母亲的全部记忆。母亲不在了,但这些记忆还在,在文字里,在义园的花木间,在每一个被节气唤醒的清晨和黄昏。
小时候,父母是天,幸福很简单。那些柴米油盐的俗套,锅碗瓢盆的庸碌,酸甜苦辣的素淡,家长里短的市井,却温暖了作家的一生。即便刘义彬已经步入中年,母亲总觉得他还是趴在房间写作业的细伢子,时间带走了一切,又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刘义彬的“快乐清单”中赫然列着“屋外有绿水青山,脚下有生我养我的故土,隔壁有我的亲娘”(《我的快乐清单》),在母亲的身旁,他永远可以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母亲,唤起作家对生于斯长于斯的黄土地的深沉挚爱,对亘古受苦受难的普罗大众的命运的深深颤栗。对母亲入骨的爱,毋庸置疑是他创作的最重要的源泉之一。“母爱”这个简单的词汇,盛下了那许多被现实敲打得千疮百孔的纯净而朴拙的理想。那虽然清晰但再也拎不起来的青春岁月,以及敏锐而沉重的伤感情怀,都如盐入水般融入了刘义彬的灵魂。
落叶归根,死生都要与父母魂梦相依。“不知哪一次会是我最后的一次,也不知是鲜活的躯体回去还是化成灰追随着灵魂回去。总而言之,我是必须回家的。总有一次我回去了之后就永远也不再离开我的家。”(《回家》)刘义彬用苍凉凄婉的笔触告诉我们:父母在,不远游;父母的艰辛,无以为报;无论走多远,无论陷多深,无论多得意,都不要忘记你来时的路……
“人间最远的路,不过是三尺黄土的距离。即便跋涉半生,近在咫尺,也抵达不了泥土下我们想念的那个人。”(《人间最远的路》)但义园还在,黄婆塘还在,那些母亲抚摸过的花木还在。每一个春天,它们都会重新发芽、开花、结果,像母亲从未离开过一样。时间的声音里,有母亲的脚步声、说话声、咳嗽声,有她唤他乳名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只要你安静下来,就还能够听得见。
我想,这就是一个作家能给他的母亲最好的告慰——用文字留住她,让她的生命在纸张上继续呼吸,让每一个读到这些文字的人,都能看见一个平凡而伟大的母亲,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女人。她的黑夜来得很慢,但终究来了。而她留给儿子的,是《义园散记》里每一棵树的年轮,是《时间的声音》里每一行字的温度,是“母亲”这个词在人世间所有的重量。
父亲故去后,他修建了义园;母亲故去后,他大概会更长久地留在那里。义园不再只是一个陪伴母亲的地方,它成了母亲存在的证明,成了思念的容器,成了一个儿子用草木和泥土为母亲竖立的纪念碑。
母亲走了。义园的花,明年春天还会开。

戴婵,湖南湘潭人,高校教师,中国古代文学博士,湘潭市文联《君子莲》杂志兼职编辑。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于《湖南日报》《湖南作家》《湖南散文》《散文诗》《贵州作家》等各类报刊媒体发表作品七十余万字。

来源:红网
作者:戴婵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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