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黄一骏/摄
放手(短篇小说)
文/冯俊科
豪华单间病房里,他两眼微闭,静静地躺着,心脏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心电监测仪嘀——嘀——嘀——响着,尽管并不规则。
他很清楚,那声音是来催命的,提醒他已经不是按天、按小时,而是按分、按秒,计算着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牵连。
这辈子过得真是太快了。仿佛从母腹中出来,刚睁开眼睛,混混沌沌,还没有看清楚周围的世界。人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明白,世间万物——包括他曾经追逐的名、利、欢愉——皆不重要,唯有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一跳,一跳,又一跳,才是最要紧的。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它什么时候会猝然停跳。
一只手在身旁轻轻地挪动,他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它。那只手细嫩柔软,富有弹性。这熟悉的触感猛地拽回了他的记忆——10年前,就是这一抓,他把她抓成了自己的妻子。
那次去南非谈生意,回来后发高烧,也住在这家医院。他是病人,26岁,高挑、英俊,幽默风趣,初涉商海便斩获了几笔大单。她21岁,医院里的白衣天使,身材婀娜,媚眼迷人,一张总是带着娇羞红晕的脸,让人惊艳和心动。他抓住她时,抓得很紧,任凭她怎么挣扎,也没再挣脱开来。不过,自从把她抓成妻子,他对她那双手就再也没有留意过。
“101床,您抓疼我了。”
他睁开眼睛,有些恍惚。哦,抓错了,是护士长,在帮他掖被子。她年轻漂亮,声音温暖而绵软,像是浸满了温水的海绵:“叫家属吗?”
他有点不好意思,微微摇头,松开了手。指尖残留的触感瞬间消散,如同那些逝去的时光。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死神会来得这么快。他才活了36岁,正是从狼到虎的年纪。他想着旧时的一首歌谣:“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简直可以说,这是对他生命轨迹的真实写照。一千多年前的祖先,咋那么懂他?他豪饮、赌博,经历女人无数,手里有大把的钱、有别墅、有豪车……
然而所有这些,都成了散尽的云烟,只给他留下了在病床上残喘的时间。
门口有轻微响动,他把头艰难地扭过来看。她来了,身穿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喜庆的婚宴。她已经两天没露面了。一只看似温柔的手,轻轻抚在他的额头上,声音一如既往地悦耳,却像隔着一层薄冰:“看你气色,好多了。”
“是吗?”他咧了咧嘴角,露出半截黄黑的牙齿,“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桌山上雾很大,我一脚踩空,从山上掉了下来,掉进了桌湾下面的大海里,巨浪把我直往海底拽……”
他顺势抓住了她那只手。她的手有点颤抖,像一只受惊的金丝雀。
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看清了她的那张脸——依然秀丽,秀发飘逸,眼睛依旧勾人,在男人的眼里,依然是绝对的女神。但她说话时的那副神情,让他很不舒服:一丝笑意浮于表面,眼神有些飘忽,心有旁骛。
她肯定在想着别的。
“再晚点来,该给我收尸了。”
“别胡说。”她话语轻柔,“配型已经找到了,还需要办一些手续,环节太多,得等。”
“这话,说多少次了?”他有点生气,声音因虚弱而显得嘶哑,“多少钱,不讲价。”
“不是钱,是配型,太紧缺。”她看着吊瓶里快要输完的液体,话音依旧平淡。
“有钱,啥都会有。”他紧抓着她的手,挣扎着,想坐起来。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甘和执拗,这是他多年来在商场上养成的习性。在他的世界里,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看着他,任凭他抓着,没动,也不再争辩,只是轻轻地笑了笑。那笑里,有他看不懂的深奥与复杂。
“笑什么?”他眼睛里射出一束光来,无名火打心头升起。
“我想起一句话:酒不护贤,色不护病,财不护亲,气不护命。”她的话轻柔而缓慢,像一把钝刀在割他的心。
他没再说话。她,真是太了解他了。
“真对不起,我毁了……”
他有点软了下来,一字一句,缓缓地说。这话,是发自他的真心,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带着对她的歉意,也可以说是忏悔。不过,他想让她打断自己,说些“不要乱讲,我爱你”“永远爱你”之类的话,给他即将完结的人生留下一点慰藉,即使是一个虚假的圆满。
但是,她没有。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说:“往下说。”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咂了咂嘴,喉咙干涩发疼。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想问他,要不要告诉丁红、杨小柳——一个是她的发小,一个是她的闺蜜,他公开的红颜知己。
不过,她没问。
那些纠缠不清的关系,那些曾经让她生气、嫉妒、摔杯子摔碗,直到最后让她麻木的名字,在死亡面前竟然都变得微不足道,轻如风尘。
他也没再往下说,思绪却飘向了远方,想到了一个人——她的情人,宋彬。
他发现她和宋彬的事,是他俩正度蜜月时。宋彬是他的生意合作伙伴,大他近20岁,虎背熊腰,秃顶,满脸粉刺,一张凸鼓肥厚的江湖嘴,常年在南非做生意。是他,邀请他们这对新婚夫妇去南非度蜜月的。在开普敦国际机场一见面,宋彬就把一束昂贵的鲜花塞进她的怀里,又送上一瓶包装精致的香奈儿香水。那熟稔自然的姿态和神情,当时就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异样,只是被新婚的喜悦冲淡了,没往深处想。
10月的开普敦,刚下过一场小雨。阳光明媚,草木葱绿,枝叶上闪耀着晶莹的雨珠。宋彬拉他俩去好望角看大海。宋彬开着劳斯莱斯,嘴里嚼着口香糖,沿途鸵鸟园、葡萄园、酒庄的牌子一闪而过,他兴致勃勃地介绍车头的立标:“这叫欢庆女神,你看她:弯曲着两条秀腿,头向着前方伸去,凝视着前方的路,长裙飘逸,紧紧裹住她那娇美的身躯。”
他和她都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车头的立标。
“当年,英国有个贵族,叫约翰·蒙塔古,很富有,他在购买一辆劳斯莱斯时,要求将自己情人桑顿的形象设计成车标,装在车头,费用全由他出。小雕塑设计出来后,蒙塔古一直不太满意。一天,蒙塔古带着桑顿到巴黎的歌剧院观看演出。灯光中,那个披着紧身长纱的舞女,飘飘欲仙,舞姿绝妙动人,让他俩欣喜若狂。最后,他建议设计师将桑顿和舞女的元素相结合,设计成车标,定名欢庆女神。1911年,欢庆女神正式成为劳斯莱斯车的立标,由纯金手工雕刻而成。”
“后来呢?”这个带着浪漫色彩的故事吸引了他。
“蒙塔古与桑顿的关系开始于1902年,妻子塞西尔一直把桑顿当朋友,三人和睦相处,亲如一家,一直到1915年12月,整整13年。”
“后来呢?”她也追问,眼神里有种异样的光。
“那是在一战期间,蒙塔古与桑顿坐船,船被德军鱼雷击中,蒙塔古生还,桑顿葬身海底。”
“太惨了。”她感叹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怅然,像是为一个逝去的秘密哀悼。
“据说最初设计的雕像,是一尊披着长袍的女人,将手指放在嘴唇上,象征着不能说的秘密情史。”宋彬侧回头对他俩说,也学着那女人,将一根手指头放在嘴唇上,看上去幽默而滑稽,引人发笑。
然而,三人都没笑,沉默着,不再说话。车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宁静得像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好望角到了,来自印度洋的温暖洋流和来自南极洲的寒冷洋流,在这里汇合。冷、热两股海浪激烈碰撞、叠加,把整个海面弄得浪花翻滚,如同一锅烧开了的水,汹涌澎湃,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巨响。
从好望角返回,又去了桌山。
桌山是南非的著名景点,位于开普敦市北端,山体由砂岩经强风与流水侵蚀形成,顶部平坦似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桌,东临魔鬼峰,西接狮头峰,东南风带来的云雾常覆盖在山顶,宛如一层神秘的面纱。从山顶上俯瞰,阳光下的开普敦,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雾,高楼码头时隐时现,美得像一幅油画。他是个摄影发烧友,拿着相机不停拍照,想把这奇幻美景定格收藏。
(节选自2026年第4期《芙蓉》冯俊科的短篇小说《放手》)

冯俊科,河南省温县人。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197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多篇小说发表于《人民文学》《当代》《中国作家》《十月》《北京文学》《芙蓉》等期刊,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中篇小说月报》《小说月报》等转载。出版长篇小说《疑兵》《尘灰满街》,作品集《冯俊科中短篇小说集》《江河日月》《千山碧透》,哲学专著《西方幸福论》等。作品获冰心散文奖、北京文学奖等,被翻译成英、德、法、阿拉伯语等语种。
来源:《芙蓉》
作者:冯俊科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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