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淑孟文化散文的叙事技巧
——以散文集《宋玉城前世今生》为例
文/梁颂成
在当代地域文化散文的创作版图中,李淑孟的散文集《宋玉城前世今生》(团结出版社2026年5月出版)以其深厚的历史底蕴与独特的叙事艺术,为读者构建了一座连接古今的精神桥梁。作为临澧宋玉学会会长,作者并未将笔触局限于枯燥的史料考证或单纯的风景描摹,而是巧妙地将时空叙事、空间建构、人物群像与细节刻画融为一体。全书以临澧大地为经纬,通过多维度的叙事技巧,让宋玉城、申鸣城、青山崖墓群、林伯渠故居、丁玲故居以及新时代的乡村振兴故事在文本中鲜活起来。这种叙事策略不仅展现了地域文化的厚重,更彰显了散文文体在承载历史记忆与时代精神时的巨大张力。
时空交错的沉浸式探访与古今勾连
李淑孟文化散文最显著的叙事特征,在于打破了线性时间的束缚,采用了一种“沉浸式探访”与“时空交错”相结合的叙事视角。作者往往以当下的行踪为切入点,通过感官体验触发历史联想,使古今两个时空在文本中自然叠合。
书中第一篇篇名与书名一致,无疑是该书的代表作。
《宋玉城前世今生》开篇即引“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以刘长卿凭吊贾谊的诗句奠定全篇苍凉而深沉的基调,也预设了“寻访者”的叙事姿态。紧接着,作者并未直接铺陈宋玉生平,而是以极具画面感的当下体验起笔:“一个深秋的上午,祭拜宋玉墓之后,我看见宋玉墓附近的一池水中还有荷花在深秋的冷风中摇曳,就想象着,两千多年前的宋玉就如这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宋玉城前世今生》第001页)。这种由实景(深秋残荷)向虚境(宋玉人格)的过渡,是典型的沉浸式叙事:作者先将读者带入特定的物理空间,随后通过文学想象完成历史的在场重构。
这种时空勾连更体现在对历史人物精神脉络的梳理中。作者在叙述宋玉被贬临澧、杏坛施教、整理屈原遗作等史实时,并未采用编年体式的平铺直叙,而是穿插了历代文人对宋玉的接受史。从李白“高丘怀宋玉,访古一沾裳”的倾慕,到杜甫“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宋玉城前世今生》第014页)的引为同调,再到刘禹锡、苏轼、秦观在悲秋主题与情感母题上对宋玉的继承,这些后世文人的评价构成了另一条时间线,与宋玉本人的生命轨迹形成互文,使叙事在历史与现实、客观与主观之间自由穿梭,极大地拓展了文本的纵深感。作者更以自撰的“古来圣贤多寂寞,断鸿声里衷情落”(《宋玉城前世今生》第017页)作为小节标题与情感枢纽,将个人的凭吊与千古文人的精神孤独绾合为一,完成了以诗证史、以情入史的叙事转换,把客观的地理空间转化为充满情感张力的心理空间。
空间叙事中的文化地标与精神图腾
在文化散文的创作中,空间不仅仅是故事发生的背景,更是叙事本身。李淑孟善于通过对特定文化地标的精细描摹,将抽象的文化精神具象化,使空间成为承载历史记忆与人物性格的叙事主体。
《青山绿水带笑颜》一文便是空间叙事的典范。作者借考古考证指出,临澧境内“有两座楚城,除宋玉城以外,还有申鸣城”,而“申鸣城不是一个小城,应该是楚国南方的一个中心城市”(《青山绿水带笑颜》第214页)。这一历史坐标的确认,瞬间拉大了叙事的格局,空间由此成为悲剧英雄申鸣的舞台。作者援引《直隶澧州志》记载:白公胜作乱,申鸣奉命“以兵围胜”,白公胜“劫其父以协鸣”,申鸣以“始,吾父之子也;今,吾君之忠臣也”自明其志,“遂一战而杀白公胜”,事成之后又以“食禄避难非忠,定国杀父非孝”自陈忠孝难两,最终自刎明志(《青山绿水带笑颜》第213页)。在这里,城垣、战场与自刎的抉择共同构成了一个充满张力的叙事场域,空间不再是静止的土木,而是凝固的历史瞬间,承载着忠义与悲壮的文化内涵。
同样在《青山绿水带笑颜》中,作者对青山崖墓群的描写展现了另一种空间叙事美学。崖墓“共有大小洞穴104个”,其险峻在于“青山崖墓下临深渊,地处绝壁,棺木是怎样放上去的,一直都是个谜”(《青山绿水带笑颜》第216页)。经考古研究,“青山崖墓最早开凿的年代可能在汉朝,不晚于三国两晋时期”(《青山绿水带笑颜》第218页)。这种垂直维度的空间书写,既营造了险峻的视觉效果,又暗示了先民在绝境中求生存、寄托生命守望的韧性,使空间成为连接人与自然、生与死的媒介。
在红色文化题材中,空间叙事则转向了精神图腾的建构。《书香遗韵丰碑存》写林伯渠故居“为典型的江南‘一口印’四合院布局”(《书香遗韵丰碑存》第027页),这不仅是建筑学意义上的描述,更是老一辈革命家清廉作风的物质载体——作者点明林伯渠“始终管财政,经手的财富不计其数,却始终保持着高度警醒、严于律己、克己奉公的品格”(《书香遗韵丰碑存》第030页),四合院的质朴与人物的高洁由此形成完美对应。而在《蒋家有女耀高丘》中,丁玲故居仅存的一堵封火墙被赋予人格化特征:“残墙历经近200年而不倒,坚毅挺拔,不屈不挠,彰显生命之顽强,真可谓是丁玲人格的象征”(《蒋家有女耀高丘》第052页)。此时的封火墙已超越建筑构件的属性,与作者所引毛泽东“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蒋家有女耀高丘》第054页)的评价相呼应,成为丁玲传奇人生轨迹的空间隐喻。
细节刻画与故事化叙事中的人物群像
文化散文容易陷入“见物不见人”的窠臼,但李淑孟通过细腻的细节描写与故事化叙事,成功塑造了一组跨越古今的人物群像。这些人物既有历史上的圣贤,也有当代的守护者与建设者,在作者笔下不再是扁平的符号,而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个体。
在塑造历史人物时,作者善于捕捉富有人性幽微处的细节。写宋玉时,作者并未过多着墨于其政治生涯的沉浮,而是引入《登徒子好色赋》中“东邻女”的典故,并以当代年轻人的爱情观作比:“我理解,睿智者如宋玉,正如现代众多年轻人的爱情观:‘宁缺毋滥’——没有能够真正相知相守一生的人,孑然一身也无妨”(《宋玉城前世今生》第019页)。这种生活化、当代化的解读,消解了“赋圣”的高冷感,还原了一个在临澧大地上真实生活、情感丰沛的文人形象。
在当代人物的塑造上,故事化叙事成为核心技巧。《赤诚追梦油菜香》讲述了“油菜大王”沈克泉、沈昌健父子两代人的油菜育种梦。作者没有使用宏大的赞语,而是以极具冲击力的细节推动叙事:沈克泉“养蜂转场到贵州去赶秋花”,在山坡上“发现三株野油菜”(《赤诚追梦油菜香》第131页),由此开启了父子两代的科研之路;而一次意外更见其艰辛——“一场大风,让原本可以收获的20克种子,最后只收到了1克”(《赤诚追梦油菜香》第138页)。这“1克种子”胜过千言万语,将科研的执着刻画得入木三分。沈昌健那句“父亲是个有信仰、有承诺的人。他把接力棒交给我,我必须将他的信仰和承诺转化成坚持不懈的努力”(《赤诚追梦油菜香》第135-136页),以及面对油菜时“我和油菜相处了几十年,油菜就是我的孩儿,我们有了深厚的父子情”(《赤诚追梦油菜香》第141页),通过直接引语的运用,让人物的内心世界直接袒露,增强了叙事的真实感与感染力。
此外,作者还以群像式叙事展现了临澧大地上生生不息的精神传承。从《自古西流出俊杰》中1976年“已届82岁高龄”仍“亲自带队”考察南方水土流失、视力衰退后“让编写组同志逐章逐句读给他听,他边听边提修改意见”的教育家辛树帜,到《宋玉文化守护者》中1984年修复林伯渠故居时“吃住在工棚”、忍受“一不通电、二不通电话、三不通车、四不通自来水”的“四不通”、至88岁高龄“还骑着电动车”奔走的颜家庆,再到《乡村振兴“领头雁”》中把一个“叫花子垭”的穷村变为花果宜居之地、“放弃了三次选调”机会、“坚持不懈25年”的田自兵。这些人物身份各异,却共同构成了临澧文化的当代脊梁。特别是田自兵“在‘水库移民产业园’的高岗上栽上一棵‘柚子王’,嫁接56种柚子……象征着56个民族大团结”(《乡村振兴“领头雁”》第188页)的情节,将个人的乡土实践上升到家国情怀的高度,实现了叙事主题的升华。
史料考证与文学想象的辩证融合
文化散文的叙事难点,在于如何处理“真”与“美”的关系。李淑孟在创作中展现了高超的平衡术,既保持了史料考证的严谨性,又充分发挥了文学想象的审美功能,使文本在真实与诗意之间游刃有余。
一方面,作者对历史遗迹的考证极为扎实。《宋玉城前世今生》中,关于宋玉墓“天葬宋玉”传说的来由、为纪念宋玉倡教功德而建的“九辩书院”历经唐、宋、元、明四代的沿革,皆有据可查(《宋玉城前世今生》)。同样,在写林伯渠长征时“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拄着拐棍,把马让给伤病员骑”、1955年5月回临澧时“只是站在七重堰高坡上眺望故居方向许久,也未曾回到故居”(《书香遗韵丰碑存》第028页)等情节时,作者显然经过了严格的史料核实,这些细节因其真实性而具有千钧之力,为文化散文奠定了坚实的“信史”基础,避免了常见的空泛与虚浮。
另一方面,作者并未被史料禁锢,而是大胆运用文学想象填补历史空白。文章多次化用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宋玉城前世今生》)的名句,这并非简单的掉书袋,而是将古人的情感体验内化为作者的叙事语调,营造出悲秋的文化氛围。作者还以自拟的诗句作为小节标题,如“放舟湖畔荷芬芳,看花山岭马蹄香”,将读者带入一个充满感官愉悦的古代临澧。在叙述沈克泉于贵州“发现三株野油菜”的偶然际遇时,作者通过合理的想象与叙事重构,让这一科学发现的过程充满了画面感(《赤诚追梦油菜香》)。颜家庆《清平乐·楚大夫墓园修复》所写“墓园修复,宋玉碑重竖。赋圣新亭光溢彩,皆是民心构筑”,则将枯燥的修复工程转化为充满温情的民心叙事。
这种史料与想象的辩证融合,使李淑孟的散文既有历史的骨骼,又有文学的血肉。她以史料为经,以想象为纬,在临澧这片土地上编织出既真实可信又动人心魄的文化图景。正如书中“大海汤汤水所归,高贤愉愉民所怀”一语,既是对宋玉的赞颂,也可视为作者叙事美学的最佳注脚:文化散文的终极归宿,应当是如大海般包容史料,如高贤般贴近民心。
综上所述,李淑孟在《宋玉城前世今生》中展现出的叙事技巧是多元而成熟的。她以时空交错的沉浸式探访激活了沉睡的历史,以空间叙事赋予了文化地标以精神内涵,以细节刻画与故事化叙事塑造了鲜活的人物群像,更在史料考证与文学想象的张力中找到了文化散文的最佳平衡点。这些技巧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交织,共同服务于“展现地域文化、传承历史精神”这一核心主旨。在乡村振兴与文化自信成为时代强音的今天,李淑孟的散文创作不仅为临澧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文化档案,也为当代文化散文的叙事创新提供了极具价值的范本。她让我们看到,优秀的文化散文,应当是历史的回响,是空间的诗学,更是人心的共鸣。
(作者系湖南文理学院古籍整理研究所所长、教授)
来源:红网
作者:梁颂成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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