署名与“新大众诗歌”中的社会性认同问题
文/杨金翰
“新大众诗歌”与基层群体的“稀缺”处境
2024年,《延河》杂志提出“新大众文艺”概念。2025年6月12日,《诗刊》社、湖南省作家协会举办首届新大众诗会;同月20日,《诗刊》社召开“新大众诗歌暨中国诗歌网十周年研讨会”,以“新大众文艺”为核心的“新大众诗歌”被正式提出。可以说,“新大众诗歌”的出现是政治、媒介、文化等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大多呈现出“作品创作-网络传播-读者接受-政治推动-新大众参与”的周期性过程。目前,“新大众诗歌”的代表多指向基层群体:余秀华、王计兵、陈年喜、郭金牛、许立志、温雄珍、小海、范雨素……他们的共同特征为:来自基层劳动者群体,通过网络媒介发表作品,在公众中影响广泛。
这种“基层写作”现象在当代有自己的文学回应,兹举数例:2005年,柳冬妩编选的《打工诗歌选》汇集广东和深圳等地打工者的诗歌;2014年,农民、“脑瘫诗人”余秀华《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引爆网络,其诗集《月光落在左手上》销量超过10万册;地质队钻工张二棍2015年参加《诗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旷野》《入林记》《搬山寄》;矿山爆破工陈年喜,因尘肺病被迫转行,其作品《炸裂志》广为流传;2022年,外卖员王计兵的短诗《赶时间的人》经媒体人陈朝华转载,全网阅读量超2000万次……基层群体的写作还以地域、群体的形式出现,如北京东五环外的皮村在2014年成立“新工人文学小组”,涌现出范雨素、李若、刘玲娥、李明亮、小海、徐良园、郭福来等写作者,并结集出版作品集《劳动者的星辰》《大口呼吸春天》。12025年12月,东莞市文联与花城出版社联合推出“新大众文艺丛书”,收录烧烤工温雄珍、清洁工瑛子、石材厂工人曾为民等六位基层创作者的作品……
诚然,“新大众诗歌”的外延远不止基层劳动者。基层群体之所以最先、最容易被看到,并被当作“新大众诗歌”写作的代表,除了他们身上可能具备的吸引人的故事,也不得不提及其社会性:他们处于社会中相对更加基础、广泛的阶层,并可能拥有人们生活体验各种指数的“极值”,写作者可能面临自身精力、时间、空间、资本等缺乏的问题。王计兵曾说,他“都是在生活的间隙,比如等餐、等电梯、等顾客这些时间写作”,“用语音功能记录生活,然后把语音转成文字,也就是创作诗歌”。建筑工人王海峰在《夜行记》中写道:“白天,我属于瓦刀,砖块和柴米油盐/夜晚,跟随一支笔/在一页页白纸上行走。”他的全部白昼交付给劳动,夜晚才有片刻属于自己的精神空间。矿工诗人陈赫回忆矿井下的处境:“说一句话,就吃进了很多粉尘/但即便如此,配发的防尘面罩他也从没戴过——/因为他知道,呼吸是多么可贵/因为在地下挖掘的人,更不愿被捂住。”2对诗人来说,呼吸尚且艰难,更何况表达与写作。陈于晓则记录了父亲的打工日记:“‘晴。早6:30出工/晚6:00收工。工钱40元’/‘雨。早7:00出工/晚6:00收工。工钱40元’。”日记本是孩子早年没有写完的作业本:“我没写完,剩下的页面/被父亲填满了。”3书写条件的匮乏,让记录诗歌的媒介都只能来自他人的剩余。
基层群体以有限的时间、精力表达切身生命体验。这类似于美国学者穆来纳森与沙菲尔所说的“稀缺”——一种持续性的“拥有少于需要”的感觉4。它既意味着物质或精力的匮乏,也影响着人的认知与行为方式,使人更难以被看见和纳入公共话语的空间。因此,我们亦需关注写作者在“稀缺”处境中从“无名”走向“有名”的社会性行为:署名。在“新大众文艺”时代,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在公共空间署上自己的名字,从私人世界进入社会性认同之中。
署名的认同机制:“身份认同”与“个体认同”
署名,让写作者从匿名的劳动者转变为有名字、有身份的言说主体,从而进入一种社会性的认同政治。署名首先为写作者提供“身份认同”,这和“新大众文艺”实践存在的“共同体”愿望相关。诗人在作品后署上自己的姓名,试图在离散的社会经验中重建可被识别的“我们”。斐迪南·滕尼斯将传统的“共同体”界定为基于血缘、地缘、精神亲缘的自然联结,人们因“本质意志”而结合,这是不言而喻的、直觉性的。5然而到了现代,“共同体”的说法更多是修辞意义上的,因为传统意义上天然、稳定的共同体瓦解了,我们今天说的共同体,往往是共同体原意的反面。在具体实践中,“身份认同”成为共同体的替代品。6
北京皮村的“新工人文学小组”,其参与者白天劳动,晚上聚在一起学习写作。在他们被报道、其诗集公开出版前,工人们的事迹并未产生广泛影响。他们本是沉默的大多数,署名让他们获得公共性的身份认同,被更多的人看见。张慧瑜在《大口呼吸春天》的序言中称之为“文化志愿者与喜欢文学的新工人共同创造的文学交流空间”。7人们出于共同的热爱、被倾听的需要相聚于此。工友之家就是大家的“港湾”,外面的世界则是“大海”:“只有港湾,对,只有港湾/才能让航船有片刻的安眠/那温馨的感觉就像游子回到故乡。”8这是一种超越现代社会契约关系的情感联结,带有传统共同体的自愿性质,但又体现出现代社会需面对的处境:没有传统的地缘性、血缘性,作为个体的参与者,需要考虑生存经济、物质利益、可能面临工作调动而离开线下团体的风险,它依赖个体持续、主动的参与。人们处于“漂泊—寻找归属”的状态,正如陈年喜笔下的打工者,“像流水一样奔涌/看见他们带着旋涡溯流而上/或流向遥远的下游”。9流动,正是共同体瓦解后的社会症候。
今天的“线上共同体”也具有流动的特征。在新媒介、技术的加持下,“人人可诗”的愿景初步成为现实。它依赖虚拟连接,缺乏传统共同体那种稳定的相互义务和长期在场,是一种“临时性的聚合”,成员可能因一次次热点事件汇聚又随之散去。这种现象加剧了我们对“身份认同”的渴求。在“流动”的现代,通过署名确认“我”是社会中的“谁”、确认“我”属于哪一群体,这些成为一种弥补“共同体”失落感的社会性仪式。齐格蒙特·鲍曼提醒我们,今天热衷讨论的“身份认同”,实际上是“在共同体的坟墓上生根发芽的”10,它既是共同体瓦解的症候,也是人们试图重建联结的努力。
此外,当丰富、具体的人被确认为某一团体、“基层职业诗人”的身份,读者就更可能抱有其诗歌会呈现群体故事、职业生活的期待,而他们对非职业题材、形而上问题的书写可能被忽略。像陈年喜,其诗《炸裂志》广为流传:“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借此把一生重新组合。”11这里的“炸裂”已超越了对矿工的职业描述,指向生命本身的重组。诗人对生命的超越性的思考,并不能仅凭借我们对他们大众身份的固有认知来解读。因此,署名,在通过“身份认同”获得公共性的同时,也包括“个体认同”的层面。署名署的是个人的名字,而不是仅署上“新大众诗歌代表”“外卖诗人”“矿工诗人”这样的身份。世间百业,其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有不同的生活经验、语言习惯。麦金泰尔指出,我们都是“作为某种特殊的社会身份的承担者”进入各种环境的,但身份不是静态位置,而是动态的叙事过程。12即,署名对作者的“身份认同”标签不是固定的,“烧烤工写诗”这一现象和“她是烧烤工,应该写关于烧烤的诗”不构成因果关系,而是说,诗人的生命轨迹、人生经验包括了“烧烤”这一事件,混在很多其他生活事件之中。目前,很多因为“身份”和“作品”而获得流量和关注的诗人,还没有获得真正的“个体”的认同。当我们习惯了通过职业和访谈对“新大众诗歌”代表人物的分析作“叙述性的解释”,认为他们总是嵌入在某些故事、社群之中,就更容易忽略职业信息、访谈文字之外的部分13。
当个体通过“身份认同”被发现,读者对其“个体”而非“身份”的重新发现也势在必行。例如,广东东莞烧烤工温雄珍,其诗集名为《在炭火上安居》,但她的写作超越了烧烤架的具体场景,触及更广泛的生命经验。比如她写母亲:“忽然觉得你很沉/无论我怎么用力/也无法把你从地上抱回床上/你的目光很空很远/完全不像在我瘦小的怀里/就在那一年/你种了多年的桔子树开满了花/把山野涌成了花海。”温雄珍的写作题材多样,她的很多关于“烧烤”题材的诗歌甚至是她拥有了“烧烤工诗人”身份以后才写的。又如家政工范雨素的《久别重逢》:“我分不清有缘千里来相会/和久别重逢/我分不清人生长恨水长东/和不肯过江东。”她的诗也不限于“育儿嫂写诗”的身份标签,涵盖了个体对离散、归乡等母题的追问。这些作品呈现的复杂经验,让署名者从典型的“新大众”身份解放出来。
此外,对“个体认同”的忽略还可能带来审美判断与道德同情的混淆。当代社会关于“自尊”的观念,认为每个个体都有一个会创造、有能力的内在自我,每个人都可以“赞美我们的独特种族、民族和文化”,“欣赏我们的身体、性别和性”。但与此同时,“并非人人有这般美德”。14我们说“人人可诗”,是指关于表达权利的主张,而不意味着人人的表达都是好诗。桑德尔指出,“缺乏实质性道德参与的政治,会产生一种贫瘠的公民生活”。15当“新大众诗歌”大量进入公共空间,我们若因“新大众诗人”的身份而回避对其作品本身的审美判断,则会面临虚假的文学政治,也就无法进入真正意义上的公共性文学空间。在艺术鉴赏领域,仍应秉持文学自身的审美良知,从而建立“新大众诗歌”的审美尺度。
(本文节选自2026年第3期《文艺论坛》杨金翰的《署名与“新大众诗歌”中的社会性认同问题》)
注释:
1.张慧瑜:《序:劳动者的诗与歌》,选自陈年喜、李若等:《大口呼吸春天》,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第1-2页。
2.本书编委会编:《补梦的人:打工人的诗》,浙江摄影出版社2025年版,第11页。
3.同上,第16页。
4.[美]塞德希尔·穆来纳森、[美]埃尔德·沙菲尔著,魏薇、龙志勇译:《稀缺:我们是如何陷入贫穷与忙碌的》,浙江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4页。
5.滕尼斯将人的结合区分为“共同体”与“社会”。亲属、邻里和友谊分别体现了血缘、地缘和精神亲缘等共同体形式。共同体以“本质意志”为其精神基础,这种意志沉淀于人的中意、习惯和记忆之中,因而使成员之间的联结呈现出近乎自明的、习惯化的特征。参见[德]斐迪南·滕尼斯著,林荣远译:《共同体与社会:纯粹社会学的基本概念》,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第73、146—159页。
6.参见[英]齐格蒙特·鲍曼著,欧阳景根译:《共同体》,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3页。
7.张慧瑜:《序:劳动者的诗与歌》,陈年喜、李若等:《大口呼吸春天》,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第1页。
8.陈年喜、李若等:《大口呼吸春天》,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第249页。
9.张慧瑜:《序:劳动者的诗与歌》,陈年喜、李若等:《大口呼吸春天》,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第13—14页。
10.[英]齐格蒙特·鲍曼著,欧阳景根译:《共同体》,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3页。
11.杨炼、秦晓宇编:《再低微的骨头里也有江河》,太白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44页。
12.[美]迈克尔·桑德尔著,朱慧玲译:《公正:该如何做是好?》,中信出版社2012年版,第254页。
13.参见[美]迈克尔·桑德尔著,朱慧玲译:《公正:该如何做是好?》,中信出版社2012年版,第274—275页。
14.[美]弗朗西斯·福山著,刘芳译:《身份政治:对尊严与认同的渴求》,中译出版社2021年版,第94—95页。
15.[美]迈克尔·桑德尔著,朱慧玲译:《公正:该如何做是好?》,中信出版社2012年版,第276页。
*本文系2025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社团项目“新大众文艺视域下的中国当代诗歌研究”(项目编号:25SGC154)的阶段性成果。
来源:《文艺论坛》
作者:杨金翰
编辑:施文
本文链接:https://wenyi.rednet.cn/content/646043/54/1626024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