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潭万楼。刘纲要/摄

又见万楼（长诗）

（一）

我从永州来

祁阳石刻满了我的脚印

潇水在云端流了千年

我背负柳宗元写过的山水

沿着湘江一路向北

一竹篙撑开潇水的雾

再一竹篙

就顶住了湘潭的河堤

他们说，这里是“小南京”

我不信

南京的秦淮河哪有湘江这么野

湘江，野得像一匹脱缰的烈马

从野狗岭一路长途奔袭

来到万楼脚下

打了个小小的漩涡

就停一停，不想走了

我在十八总租了个铺面

卖布

布从零陵来

零陵的苎麻织的夏布

贴在身上像潇水的凉

湘潭的女子识货

她们的指尖一捏

就知道这布，像清明前的蕨

蜷在手上，都舍不得使劲摸

后来卖粮食

湘江上的船一艘接一艘

道州的稻米江永的香米装满了舱

在万楼前的码头卸货

一袋一袋

堆得像小山

米行的伙计喊我“永州佬”

我笑着递过去一包槟榔

湘潭人嚼槟榔的样子

像在嚼着整个明朝的黄昏

再后来卖药材

永州的山里什么都有

杜仲厚朴黄精

蛇蜕蝉蜕穿山甲

永州十年

柳宗元怕是没见过这么多药材

他写了《捕蛇者说》

不知道永州之野的蛇

后来也成了药

我也卖茶

潇水的雾气滋养的茶

泡开了是绿的

像春天刚醒来的模样

湘潭的茶客说

这茶里藏有潇湘夜雨

我在万楼忙前忙后

布匹粮食药材茶叶

换成了银子

银子换成了酒

酒换成了醉

醉里看剑赏花

我常看见一个人

穿着唐朝的袍子

坐在湘江边发呆

那个人是前生的我吗

（二）

又见万楼

又见十八总的灯火

一盏一盏

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湘江

捞起来还是那么滚烫

一盘盘土菜摆上桌

一桌湘潭菜

半部湘菜史

毛氏红烧肉油亮亮的

像湘江的晚霞

曾家的坛子菜酸辣正好

酸辣出来的

是湘军的硬骨头

洄渡鱼从江里跳上桌

眼睛依然瞪着

它死不瞑目的样子

像在说——

吃我

你吃得下这条江吗

酒是湘潭的酒

镜面白酒

清得像楼顶上的月光

一杯下去

唐朝就回来了

两杯下去

明朝清朝也回来了

三杯下去

我分不清自己是唐代的书生

还是明清的商人

李腾芳来了

他举着酒杯说

万楼是我冥思苦想取的名

万，数之大者

邑从此而大

我说李大人

你的万楼建了又毁，毁了又建

像这湘江的水

流了又流

从来不肯停下来

齐白石来了

他蘸着酒在桌上画虾

虾是活的

在桌布上游动

游着游着就游进了江里

我问他，齐老先生

你画了那么多虾

吃过几只

他笑笑，不说话

又画了一只螃蟹

那螃蟹横着爬走了

曾国藩来了

他不喝酒

喝的是湘乡的茶

他说，年轻人

你从永州驮货来

你驮得动湘江吗

我说，曾大人

我驮不动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驮不动就对了

驮动了，我就不是曾伯涵

你也不是永州佬了

王闿运来了

他站在万楼顶上

看江水起伏烟波浩渺

他说

大江东去

无非潇水余波

又见十八总

一杯又一杯

敬天敬地敬湘江

敬唐朝敬明朝敬算不清的账

千金散尽

还复来

不来的

是那个穿唐朝袍子的我

（三）

酒醒了

万楼还在

十八总还在

湘江还在

只是那些喝酒的人

都走了

我脱下明清的衣裳

换上现在的西装

摸摸口袋

只剩下一把永州的泥土

终究

我向往的是万楼之外的尘世

不是万楼之上的风光

登高望远

望见的都是别人的山水

我的山水

在永州的山里

在潇水的边上

在那个唐朝书生发呆的地方

回来

回到清贫

像水底的石头

水一过就露了出来

写一首诗

换一壶酒

酒是米酒

诗是好诗

又见万楼

又见自己

一个永州来的文人

唐代的书生

明清的商人

现在的我

在万楼走来走去

却走不出一首诗的韵脚

江水还在那里流

万楼还在那里矗立

我还在行走

写永州的山水

写湘潭的灯火

写那个在万楼前卸货的下午

柴米油盐酱醋茶

都卸完了

湘江还在那里

不紧不慢地

替我把那些未了的乡愁

一船一船

运回永州

吴茂盛，小说家、诗人、美术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南省东方诗书画院执行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