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丽君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王丽君是一处美妙的人文风景。端坐此处,是静穆的风景。行走彼处,是微漾的风景。这样的一个女子,让你心安。
我知道她来自永州之野,带着那一片山水特有的灵性。但我有一个误区。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她只是一位写报告文学的高手,不会写诗。每每与她一道采风,她对我们这些大呼小叫、看起来像诗人的人,投以羡慕的目光,说些我们爱听的奉承话。在河西,在湘江新区,在岳麓山,在大学科技城,在果趣谷,王丽君到处“报告”她的“文学”踪迹,眼睛里只流露出诗意的神色。
前几天,王丽君荣退湘江新区作家协会主席,搞了一次“答谢聚会”。我说:“写报告文学,比写诗更难,费的功夫更多,像当新闻记者。最近,有什么新作?”她说:“报告文学还在写,还写点诗。”我大吃一惊:“你还写诗?给我一个组诗看看。”
我浏览王丽君的诗歌,感慨不已。这么多年,我们的身边还有一个卧底。“女特工”隐藏得真深啊。
王丽君写诗的故事,有流传的价值,必须公开披露。
2010年,王丽君爱上写诗,启蒙老师是她当警察的哥哥。王丽君的记性,既好又不好。记得哥哥一首诗中的一句:“夜是肌肉/我们是神经”,还记得自己发表在《年轻人》上的一首诗《桥成朽木》。
“夜幕下
月光,为谁心碎
桥已成朽木
彼岸遥远,夜雾深锁
你目光的灯盏
为何不能把我照亮
我不能再往前迈一步啊
迈一步,就是断裂
我必须归去,趁晨光未到
趁我还来不有看清
彼岸的风姿绰约
桥下流水
是我的盈盈告别”
王丽君回忆道:“如今看来,那桥倒像一个预言,青春之桥已成朽木,彼岸遥远,夜雾深锁,往事只能回味。”品读此诗,我继续大吃一惊。《桥成朽木》带着那个年代的青春气息,也有“我们是神经”的特质。王丽君学哥哥写诗,学得相当到位。这首诗放在今天,依然新鲜,并不过时。
如同一个人走走停停,从永州到长沙,从诗歌到报告文学,王丽君的创作历程坚韧而曲折。不管怎么样,我喜欢报告文学中的王丽君,也喜欢诗歌中的王丽君。三十而立,或不惑之年,只要坚守文学世界,总让同行者心生敬意。她谦虚地说:“今天仍未写出一首好诗来。但一些写诗的过程,我却是记忆犹新。”
读者才是最好的评判。我认为,王丽君不光是一如既往的好人,也留下了令人侧目的好诗。
她的诗真实地记录了山水的情感,记录了情感的山水。委婉,明亮,深邃。
“不知道,在缓慢行走的日子
我的心是否已对命运称臣
不知道,能否把昨日的暴雨
沉入这八月的湖底
现在,我独坐高楼
和许多个下午一样
不看香樟
在依旧浓烈的阳光下
如何持重而克制地站立
不需要彼此帮助
它们和我一样
经历曲折,已学会将委屈和眼泪
制成一颗颗按钮
强按进生活的地底
此刻,我不能去想更多
只望着头上那一片天空
宽阔,蔚蓝
请它容下我今日的迷茫”
《缓慢行走的日子》是王丽君创作的一个转折点,也是一个转型点。由此,开启报告文学的梦想。但她“保留着那颗诗心,时时感觉它在内心的跳跃”。她的报告文学,无论语言还是意境,都充满诗歌的韵味。她没有真正远离诗歌。
“静静徜徉其中,每一位
都在与岁月一同沉淀
每一位
都在打开,我闻到了
远古浅海沉积的菊香”
《菊花石》创作于2024年之夏,是王丽君的标志性作品,正式宣告她的“重启”与“归来”。由此,我重新“认识”了她。一个报告文学作家,散发着诗人的“菊香”,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说:“诗歌与报告文学不是两条平行线,它们有着神秘的交织。因为,前者是见证,后者是共鸣。”所以,我见证了她的报告文学,也共鸣了她的诗歌。
“它在风中飞舞
不单是为我们引路
山中的所有
都是至亲”
在浏阳永和镇,闻一闻《菊花石》。在新邵白水大峡谷,看见了《一只黑蝴蝶》。王丽君说:“它就是诗心的化身。”其实,菊花石和黑蝴蝶,都是诗人的化身。菊花石以亿万年的沉淀“引路”,黑蝴蝶以在场的翅膀“引路”。一切为释疑解惑的心灵“引路”。
“武陵源也有震惊的时候
金鞭溪也有失语的时候
它们以为知我愁肠
而我已沉浸其中,对起伏的光阴
早就毫无怨言”
《十里画廊的沉浸时光》举重若轻,举轻如重。游刃有余,是因为诗人对人世间的悲喜有了新的缓解。“起伏的光阴”似河流山川。欢喜的人间也有悲苦,释怀是最好的解药。
“恍惚间,五月的草叶上
露珠闪烁如初
我沉醉不知归途
那些出走半生的风景
紧随波涛,一一归航”
《你带着琴声来到人间》创作于2023年王丽君女儿独奏音乐会之后。从湘江到黄浦江,从女儿出生到求学,母亲的陪伴就是诗歌中的音乐、音乐中的诗歌。诗人在琴声中穿越、回溯、感悟。“那些出走半生的风景/紧随波涛,一一归航”。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但所有的奉献都有回声。
“在一块块大青石之间
在大青石与鹅卵石之间
收藏着一个人的脚印
收藏着这个脚印带来的
千山万水的痛
很多时候,一个人
不比一阵秋风
更知道自己的去向
垂钓的人
背负不毛之地一江的雪
毫不含糊地从我们中间走过
将一个朝代的时光
搁在这条街上”
《柳子街》是王丽君组诗《秋风吹开一个心结》中的一首。这是2013年诗人回到故乡永州创作的。王丽君说:“在柳子街的石板路上徘徊,我感觉到,柳宗元在永州的山水间承受的孤独与困惑,与一个写作者在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徘徊何其相似。”从诗中,我能感受到诗人与柳子同样的心境。现实之中,有多少“垂钓的人”和“徘徊的人”,但生活在继续,必须面对种种困顿,保持积极的态势。
“谁的愚及于溪泉
谁的智高过云天
那么多的伤口
被一种辽阔隐藏
那么多的孤独
播种了这一天空的月光
像鱼群身上的鳞片
像两岸人家的灯火”
《愚溪》之“愚”,有多种解读。有人说,愚溪跟浯溪一样,“愚”与“浯”皆是“我”。其实,不要紧。愚不可及或大智若愚,都是人生百态中的一种。永州之愚溪,柳子之愚溪,都是流淌的孤独。孤独是狭窄的美,也是辽阔的美。
“我的心突然变得安宁
望见岸边的竹林
变成柳子手中挥动的笔
每一笔都携带
永山永水”
《小石潭》是洗笔池,更是洗心池。碧绿的潭水驻守着,像一个清澈的人。诗人照见了自己,比照了自己。心安宁了。
“不需要逃离和躲藏
那丢失的光芒
在百鸟相和
草木相应中积攒
忧惧的人
只需沿着它,一步步
走回自己”
《西山》是诗人的写照。日落西山,是自然现象。诗人的眼里,西山的夕阳不曾落下。
王丽君说:“诗心将我在报告文学中积攒的体验,转化为另一种形态的光。”行走在报告文学与诗歌之间,转化的光相互感染、交织、往返。“双重的光”,能量十足。一个人能在黑暗和迷茫中“走回自己”,找回本真。
“行至峰顶,也未见山蓝
未见众山小
风呼啸着,将时间的叮咛
写在想象中,写在迁徙的轨迹上”
“我听着风声,听着鸟鸣
抬不起来的脚,在生根
此地,如果多出了一棵树
请您记住,一个倾心自然的
永州,蓝山,我”
《千年鸟道》是鸟们自己走出来的路。天空中也有荆棘,也有坎坷,也有风风雨雨。鸟们的落脚点,也是千辛万苦打造的家。鸟如人,人如鸟。“抬不起来的脚,在生根”。有根的地方,就会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阳光自远方来
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
清泉洗净了石上的尘埃
而源头,直到我们走累了
都没有浮出山林”
我登上过蓝山野狗岭,登上过《湘江源》,与王丽君一样的情怀。那里,见不到最初的一池水、最初的一滴水、最初的一滴奶。“清泉石上流”,只听清音响。母亲的呢喃、母亲的叮咛、母亲的期望,就在那一个无法进入的深处。从湘江中游来,从湘江下游来,从湘江支流来,从湘江流域来,从有山有水的地方来,寻找的就是血脉的源头、民族的源头。
王丽君来自人文鼎盛的地方。一位报告文学作家,一位诗人,得天独厚。她说:“回望在文学路上的行走,我追寻的诗歌表达,已不再是早期那种或轻盈或奔放的情感抒发,而是一种经历淬炼后的克制和澄明。报告文学教会我俯身向大地,诗歌则重新教会我仰望。在一个写作者身上,两者最终达成了和解。”
和解的何止是报告文学与诗歌?!和解的还有王丽君自己。现在的王丽君和解了过去的王丽君,还有将来的王丽君。
一个人善于和解、勇于和解,是一种智慧。和解就是一种和美与和谐。我深信,从容低调、坚持不懈的王丽君,在沉淀中有新的沉淀,在收获中有新的收获。
永州作证,长沙作证,湖南作证。
王丽君的诗
◎菊花石
秋天的永和镇
隐隐传来久远的低语
博物馆里,阳光、灯光、目光
都聚焦在
2.7亿年前的盛开
到底有着怎样的碰撞
才会如此绽放
冷静而又热烈
坚硬,却又温良柔软
在飞扬的讲解中
在一代又一代雕刻艺人的心中
时光早已流转,花儿那么灿烂
仿佛刚刚开放
有了新的光
静静徜徉其中,每一位
都在与岁月一同沉淀
每一位
都在打开,我闻到了
远古浅海沉积的菊香
◎一只黑蝴蝶
停在溪边绿叶上
安静从容
这方山水的土著
琢磨傍晚和黎明
天地间的云与霭
它知道一些细节
万物在响应
音乐重新涌动
七月的阳光
穿透山林
它在风中飞舞
不单是为我们引路
山中的所有
都是至亲
◎十里画廊的沉浸时光
当我望向石峰之顶,天窗回我以空明
这没有什么不好
我在光影中大方地交出自己
交出隐秘之处的种种纠结
浮于人世数十年,此后
不要再把怜悯的目光给我
在这里,每一棵劲草都是我的依靠
这里的秋天,让我回到第一个秋天
这里的阳光,复制着最初的阳光
这里的生命与生命交汇
徜徉在清澈之中,轻意就能触碰到
溪水逆行时打湿的纯净和坚韧
武陵源也有震惊的时候
金鞭溪也有失语的时候
它们以为知我愁肠
而我已沉浸其中,对起伏的光阴
早就毫无怨言
◎你带着琴声来到人间
——写在怡乐贝贝首场钢琴独奏音乐会之即
初遇时,你粉面莺语,我步上云霓
后来,你风中轻推木门,我涉水而立
再后来,你渐行渐远
又总在我的眼眶潮汐间回旋
白日听你,舞在指尖
黑夜里听你,落在心间
热闹时听,你在森林里若隐若现
孤独时听,日子在黑白之间流转
你这小小的魔法师
用指尖弹开春天的潇湘夜雨,月下花开
夏日的午后蝉鸣,萤火之光
秋季的空中叶语,盈盈一水
冬夜的飘渺雪花
让夜窗如昼
如今,舞台上下
初夏春风不移,幽草犹清
波浪层层涌动,在你我之间
在湘江与黄浦江之间
时而车水马龙,人潮漫卷
时而光华交错,光影流动
在东方明珠的光环里
从哥特式、罗马式到巴洛克式
从古典低语到现代诗性
被吟诵,被转译,被照亮
恍惚间,五月的草叶上
露珠闪烁如初
我沉醉不知归途
那些出走半生的风景
紧随波涛,一一归航
◎柳子街
阳光温润着每一片青瓦
波纹在木屋的柱子上憩息
暗处浮动类似记忆的影子
时间的结构,有的已被修改
有的却更加清晰
在一块块大青石之间
在大青石与鹅卵石之间
收藏着一个人的脚印
收藏着这个脚印带来的
千山万水的痛
很多时候,一个人
不比一阵秋风
更知道自己的去向
垂钓的人
背负不毛之地一江的雪
毫不含糊地从我们中间走过
将一个朝代的时光
搁在这条街上
街的两边
被翻新的几家木楼
风骨依旧
藏石店、字画店卧于此地
与街平行的愚溪
自顾自流向潇水
◎愚溪
这是潇水最后的支流
在秋天里
流动着清晰的朗诵
不管它曾试图还原成染溪
或是冉溪,其实
都更若人生
无法笔直。更若
一个人的内心
不断被水草剪得
支离破碎
一波三折,忧愁万里
期盼如被水浪排斥到岸边的石头
于捣衣声里
生生疼痛
谁的愚及于溪泉
谁的智高过云天
那么多的伤口
被一种辽阔隐藏
那么多的孤独
播种了这一天空的月光
像鱼群身上的鳞片
像两岸人家的灯火
◎小石潭
这里的秋天舒展着高远
这里的溪水深爱着清澈
鱼儿在白云间顾盼
寻找鱼影的人
三三两两
我们揣测着小丘的位置
一路向西
想着那个被动荡伏击的人
容下了比小石潭
更多的凄清
在苇草藤蔓处
有人的目光与石一起弯曲
企图从底部翻卷出来
有人在夕阳里听见了
佩环之鸣
透出清峻与悲婉
充溢着孤峭与坚韧
我的心突然变得安宁
望见岸边的竹林
变成柳子手中挥动的笔
每一笔都携带
永山永水
◎西山
这不是落日的西山
坚硬的躯壳
被一双悲凉的目光铸成容器
容下挣扎与徘徊
融化苦闷与黑暗
多好啊, 眼前
有青山隐隐
湘水迢迢
且在天地之间举杯
为与最美的风景相遇
不需要逃离和躲藏
那丢失的光芒
在百鸟相和
草木相应中积攒
忧惧的人
只需沿着它,一步步
走回自己
◎千年鸟道
在细雨和大雾的缝隙间铺展
行至峰顶,也未见山蓝
未见众山小
风呼啸着,将时间的叮咛
写在想象中,写在迁徙的轨迹上
候鸟,以羽翼为笔,天空为纸
书写远方和归途
吊脚桥和偌大的苔藓
都是守护神
见证每一次飞翔
这人鸟共生的桥梁
连着一座山与另一座山
连着南北,从古至今的风雨
每一声鸣唱都是呼唤
每一阵风,都带着体温
飞越大山,稻田
在森林制造涛声
每一片叶子,每一滴雨水都在倾听
我听着风声,听着鸟鸣
抬不起来的脚,在生根
此地,如果多出了一棵树
请您记住,一个倾心自然的
永州,蓝山,我
◎湘江源
蓝天在山峦间起伏绵延
半掩湘水最初的温柔
翠绿恣意流淌,薄雾也是
四季轮回装点花草树木
野狗岭始终保持最初的模样
林间鸟鸣,这大山的弹奏者
将溪水串成岁月之梭
古木参天在时光的逆流中
守护山荔枝、红豆杉、斑竹
与一片红叶生长的秘密
阳光自远方来
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
清泉洗净了石上的尘埃
而源头,直到我们走累了
都没有浮出山林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王丽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长沙市文联主席团委员、长沙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湘江新区作协名誉主席。著书八部。诗歌《秋风吹开一个心结》获评湖南省第二届“潇湘杯”征文奖;长篇报告文学曾入选“中国好书”,获评湖南省第九届优秀社科读物奖、湖南省“梦圆2020”脱贫攻坚主题文艺创作、长沙市“五个一工程”奖等。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石凌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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