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桐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彭桐比我少一圈,但我不敢说他是“奇葩”,反正我是。
天下这么多诗人,一辈子不认识,一辈子见不了面,实属正常。但连续三年见面,极为罕见。我与彭桐,就是这个“罕见”。2018年桃花潭诗会之后,2019年、2020年泸州诗会“碰了两次脑壳”。
事不过三,就过了三。泸州诗会上,我们用了同一个词“又”,然后相拥而笑。此时此刻,真正感受到诗歌的力量。如果不写诗,我们见一面都难。彭桐除了写诗,还是研究苏东坡的专家。我想效仿他,研究“苏西坡”。十分可惜的是,“苏西坡”还没有出生,我可能等不及了。
彭桐老弟,曾记否?我顶着一把刷了黑漆的头发,冒充青年满哥,与米戛一道,桃花潭边踏歌行。
彭桐老弟,曾记否?第一次泸州诗会,从泸州赶到成都,夜色之中,遭遇大雨。我们像城市屋檐下的麻雀躲雨。一只老麻雀,一只小麻雀。
彭桐老弟,曾记否?穿行于成都的大街小巷,进杜甫草堂,入宽窄巷子。不知夜已至,白已黑。
彭桐老弟,曾记否?第二次参加泸州诗会,微醉之中,流连忘返于沱江河畔。我说,湘西凤凰也有一条沱江。
6年飞逝。彭桐还在海口,我还在长沙。我不再刷漆,用心血刷新诗歌版图。
彭桐不是“背井离乡”。年少之时,由皖入琼,不是寻诗,是为了谋生。数十年奔波于市井山海,生计劳碌间久疏诗歌。44岁,夏夜露宿海边,“被万顷海潮与漫天月色触动,猛然重拾诗笔,自此开启乡土与海洋交织的写诗之路”。我可以想象,彭桐回忆过往的神情,有一种肃然,更有一种淡然。我可以理解,彭桐凝聚的心声“踏山海寻乡土,以寸心写真诗”。
一个从大别山走出的青年,一个被浩荡海水冲荡的中年,他的“山海情”有其独特的韵味。
彭桐说:“乡土诗根扎烟火,诗意藏万物,有味方有长久生命力。”所以,他欣然接受我的邀约,是“心有灵犀”的又一例证。
“有口有巷
只是不见了
昔日之水流淌
那摇橹声,风吹帆影声
丽人上岸叩击石板的木屐声
映照古楼光影的波纹彼此交耳声
……犹栖在心
看变窄了的巷口
无数匆忙脚步如船划过
我想,应有一双望向世界的眼睛
如满含期待的一汪秋水
藏在某个雕花窗棂的背后”
大城小城,大街小巷,留下地名,留下记忆。海口的《水巷口》亦如长沙的水月林。诗人探访老城区,感受历史的演变。“有口有巷/只是不见了/昔日之水流淌”。所谓的“面目全非”,所谓的“焕然一新”,只是矛盾的视觉。“怀旧”与“尝新”的心态贯穿一辈子。也许,只有“藏在某个雕花窗棂的背后”的眼睛,是最真实的存在。
“走着,走着
那一只只脚
就走成了一只只船
在火山石海中
划出一道记忆闪光的航道”
那一年跟着大部队到海南,很想看一看羊山,看一看亿万年前火山喷发后留下的火山熔岩,走一走《羊山古道》,可惜未能成行。彭桐的足迹替代我,“在火山石海中”走成船。我想问彭桐:在“珠崖郡遗址”面前,在用玄武岩建筑的石头房子面前,唐朝迁居的子民后裔是不是还有些中原的口音?
“穿过一片城市拆迁地
阳光心田被厚重的烟尘覆盖
此起彼伏的钻机溅起阵阵雷声
所有的器官即将失聪
明知将诞生一座新城
堆涌面前的满目疮痍
仍刺伤脑部神经”
与彭桐一样,《穿过一片拆迁地》,感同身受。一片又一片,倒伏与凸显,新旧交替之时,总有不舍与留恋。犹如,我站在湖南日报社大院里,一边感慨“新楼房好漂亮”,一边追忆已不复存在的苏式建筑和红七楼。毕竟,那是我工作、生活几十年的地方。那也是血脉与根。
“20多个大大小小的花盆
组成一方菜园
三角梅、指甲花、太阳花……
不管红的蓝的黄的紫的
母亲都把当作不同的菜
每天用眼睛饱餐
可有一盆桔子、两盆辣椒
母亲又当作花
任红椒朝天、黄桔落地
从不摘食,只等再开淡淡白花
还说明年、后年、明年的后年
再多种几盆”
《母亲的阳台》是母亲的花果山,是母亲的精神家园。“每天用眼睛饱餐”“任红椒朝天、黄桔落地/从不摘食,只等再开淡淡白花”。享受花开花落的过程,结果只是一年的小结。我们这些诗人,该学一学“再多种几盆”的母亲。
“小山村如随风飘落在山坳的气球
瓦房是球状的农家
牵着球线的是荒野小径
他从巴掌大的水田踏上一扁指的小路
金黄色的稻捆如两只花篮
在他肩头两边晃悠”
“如今,那瓦房早已拆除,荒草完全淹没小径
但在城市的梦里
常常飘着那只永不断线的气球
和牵线的身影
还有不停流着汗,诗意的花篮”
《他挑担在路上》,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我们的父亲、母亲,都在这样的小山村,起早贪黑。“从巴掌大的水田踏上一扁指的小路”,从牙缝里种粮食,又从牙缝里省粮食。“金黄色的稻捆如两只花篮”,看上去像美景,如诗如画,却晃悠着无穷无尽的艰辛。
“鸟声不在头顶,不在树梢
在山后,在天外
遥远的呼唤,却又近在耳畔
这种错觉,源于密集的白竹
艳红的三角梅如仕女伴睦然亭公
睦然亭又偎依青春逼人的竹娘子
透过竹林绿荫小道
看田间小木屋也成国王宫殿
不再羡慕帝王与神仙
只愿落地生根
幻化为今生路过的你
眼中一抹竹影”
《在加林村》,彭桐穿行于“密集的白竹”,是不是想起“竹林七贤”?滚滚红尘,哪里还有“魏晋风度”?终究是“眼中一抹竹影”,竹海之外是人海。茫茫人海,淹没的不仅仅是诗人。
“四个古村,没有搭肩
是海水牵手,盐田如姐妹连片
打头阵的盐丁村是大姐
她手心在历史上该出了多少盐丁
围着她转已无法计算
走在它通往盐海的石道上
就像徜徉在她遗落的裙裾里
看到裙边的仙人掌如忠贞卫士
守护一方天地和村庄”
诗人《走在盐丁村》,只是过客。盐丁村在海南儋州,是靠着火山岩与海盐“养活”的千年古渔村。整个村落全是黝黑火山石垒砌,海边上千块砚台状盐槽错落铺开。一代又一代晒盐工,栖息在这一片“一半是火山,一半是海水”的家园。而诗人“一半是惊叹,一半是苦涩”。
“隐在皮肤下的痛
会从心底喊出来
往事,像按进水里的一截枯木
突然在岁月之河浮出半个身子”
“一只鸟儿站在清晨的露水中发抖
想放声歌唱
那些阳光的音律
却挤不出黑暗如长长隧道的咽喉”
也许,诗人就是“站在清晨的露水中发抖”的一只鸟儿。也许,《无法为你歌唱疗伤》是一首情诗。也许,全不是。也许,这只是对往事的一种回眸。“浮出半个身子”的往事,还有一半在河里。诗人按下不表,是隐藏,也是珍藏。
“夜半梦醒,已是农历八月十五
月光是访问学者,探访之足
正在窗台、床前和书桌
轻巧腾挪
夜凉如水,月光如水,心静如水啊
瞬间,我被温柔之水包围
生命之水,竟然来自天庭月宫”
诗人就是一只奇怪的灵性动物。睡不着的时候,比睡不醒的时候更多。《夜半梦醒读窗前月光》,是李白的“海南版”。李白唠叨“床前明月光”,彭桐“被温柔之水包围”。自古至今,“地上霜”与“月宫水”就是思念的两个变种。
彭桐说:“向天地寻诗意,不如向生活取真章。泥土里长出的文字,才最动人。乡土从来不是陈旧过往,它藏着普通人的悲欢与生命本真,以笔墨留住大地回响,便是写诗一生的归处。”所言极是。
彭桐是真汉子,是真诗人。几年过去,彭桐还是那个在桃花潭吹风、在成都屋檐躲雨的诗人。什么时候再游历山水,经历风雨呢?我想,不远了。湖南,海南,都在南方之南。
彭桐的诗
◎水巷口
有口有巷
只是不见了
昔日之水流淌
那摇橹声,风吹帆影声
丽人上岸叩击石板的木屐声
映照古楼光影的波纹彼此交耳声
……犹栖在心
看变窄了的巷口
无数匆忙脚步如船划过
我想,应有一双望向世界的眼睛
如满含期待的一汪秋水
藏在某个雕花窗棂的背后
◎羊山古道
走着,走着
那一只只脚
就走成了一只只船
在火山石海中
划出一道记忆闪光的航道
飘荡在风中的羊山古道
不是现实的标签
而是历史的藏物
它更像淳朴山民
敞开的胸膛上
一条岁月的鞭痕
尽管,你为观光客
你富于想象
在道上看见了
远逝的帆影
那一定是阳光打磨的汗珠
在眼前砸出
一场电影的虚幻
◎穿过一片拆迁地
你的天空晴朗
映亮了我的脸庞
穿过一片城市拆迁地
阳光心田被厚重的烟尘覆盖
此起彼伏的钻机溅起阵阵雷声
所有的器官即将失聪
明知将诞生一座新城
堆涌面前的满目疮痍
仍刺伤脑部神经
如果你在忍痛之中
我习惯接听鸟鸣的耳朵
也将接纳你的喘息
人与人之间物与物之间
有距离
却原本没有亲疏
有的应是——
空气中氧分子
张开飞向彼此心间的翅膀
◎母亲的阳台
一米见宽、三米见长的阳台
是头发渐白的母亲
绝对的领地
她像绣花一样
日日把阳台打理
20多个大大小小的花盆
组成一方菜园
三角梅、指甲花、太阳花……
不管红的蓝的黄的紫的
母亲都把当作不同的菜
每天用眼睛饱餐
可有一盆桔子、两盆辣椒
母亲又当作花
任红椒朝天、黄桔落地
从不摘食,只等再开淡淡白花
还说明年、后年、明年的后年
再多种几盆
不管是菜园还是花园吧
每当阳台外一群鸟鸣叫着掠过
母亲的眼睛便追鸟飞出很远
愣神间,仿佛回到
她已分不清方向,需要
跨海越山无比遥远的故乡
那被一块块菜地围拢的小山村
每当这时,我把母亲看作园丁
她却又分明是我家一朵
开不败的鲜花
◎他挑担在路上
小山村如随风飘落在山坳的气球
瓦房是球状的农家
牵着球线的是荒野小径
他从巴掌大的水田踏上一扁指的小路
金黄色的稻捆如两只花篮
在他肩头两边晃悠
他抹了几把脸,晃进了球屋
悠然的写意定格在路上
我应该奔跑过去喊他:爸爸!
——只是那时候,我的肩头太弱小
接不下他的重担
如今,那瓦房早已拆除,荒草完全淹没小径
但在城市的梦里
常常飘着那只永不断线的气球
和牵线的身影
还有不停流着汗,诗意的花篮
◎在加林村
鸟声不在头顶,不在树梢
在山后,在天外
遥远的呼唤,却又近在耳畔
这种错觉,源于密集的白竹
艳红的三角梅如仕女伴睦然亭公
睦然亭又偎依青春逼人的竹娘子
透过竹林绿荫小道
看田间小木屋也成国王宫殿
不再羡慕帝王与神仙
只愿落地生根
幻化为今生路过的你
眼中一抹竹影
◎走在盐丁村
四个古村,没有搭肩
是海水牵手,盐田如姐妹连片
打头阵的盐丁村是大姐
她手心在历史上该出了多少盐丁
围着她转已无法计算
走在它通往盐海的石道上
就像徜徉在她遗落的裙裾里
看到裙边的仙人掌如忠贞卫士
守护一方天地和村庄
看红白相间的花叫落地生根
它是装饰感强烈的现代灯
比不上路边几棵相思树
在风语中相约
花与果一起低头相守
一朵黄喇叭的蕊,像是一颗香痣
用手机对准它拍摄出的效果
竟像是一个笑脸
把石道放宽,把古树拓展
把任何细微的事物放大
都会绽放异彩
就像日常爱情
只源于一个活跃的细胞
走在盐丁村扬名大海的古村道
不经意间学会
从一粒盐反射太阳的角度
观赏得失并存的世界
◎无法为你歌唱疗伤
隐在皮肤下的痛
会从心底喊出来
往事,像按进水里的一截枯木
突然在岁月之河浮出半个身子
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代名词
托梦减压也是无力的象征
如何努力,我走不进你的往事
也阻挡不住痛击心扉的陨石
一只鸟儿站在清晨的露水中发抖
想放声歌唱
那些阳光的音律
却挤不出黑暗如长长隧道的咽喉
◎夜半梦醒读窗前月光
夜半梦醒,已是农历八月十五
月光是访问学者,探访之足
正在窗台、床前和书桌
轻巧腾挪
夜凉如水,月光如水,心静如水啊
瞬间,我被温柔之水包围
生命之水,竟然来自天庭月宫
月光之手在一遍遍地抚摸
书架上那些我读过的书
月光还轻轻翻阅,书桌上我将要品尝的文字
这多像是帮助
寻找生命密码的温馨提示
不想再回到梦里了
我只静静阅读皎洁的月光
恍惚间,已成隐居人间之仙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彭桐,安徽金寨人,70后。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海南诗社副社长。主编海洋诗选集《海的故事》、沉香诗文集《沉香情缘》,著有《琼史遗珠》《夸下海口》《窗》等个人著作6部。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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