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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许百经其人其诗
2026-07-11 12:13:41 字号:小中大

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许百经其人其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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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百经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许百经入眼,入群。

浏阳人,顺着浏阳河,漂流到捞刀河,抵达湘江。一条刀型的小木船,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里,被我当成刀,捞了起来。

对许百经的名字感兴趣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人。“百经”多么典雅,又是多么雅典。一股又一股书卷气,扑面而来。如果“百经”是许百经的父亲取的,说明父亲有文化;如果是许百经后来改的,说明许百经也有文化。而且,文化不是一般的深。

文化有源,名字有源。“百经”源自“百世经师”。“百世经师”源自《孟子》:“圣人,百世之师也。”乾隆三年(1738年),清乾隆皇帝御笔题写“百世经师”匾额,追授朱熹。

许百经先传承了名字,再传承了文化,然后从文化之中掬取诗歌一脉。

许百经写诗,不是新人,而是老人。这个“老”,指的是诗龄。我认识许百经至少在20年以上。从长沙到浏阳,从“长沙梦”到“浏阳梦”,都不远,都在一个区域存活。所以,“失联”或“半失联”的诗人,只要不放下对诗歌的执念,总有机缘重逢。

许百经主动联络我,跟我打招呼。我乐意应答,如同一只鸟与另一只鸟,一朵花与另一朵花,遥相呼应。一个诗派,或一批志同道合的诗人,“鸟语花香”的和谐气氛是交流、互动的基础。

过去,我读许百经的诗歌,高兴。现在,我读许百经的诗歌,敬佩。他的诗歌,一直保持相当高的水准,十分不易。“百经”名副其实,其暗示、启发、延伸的作用不可低估。


“江流剃度千万座山峰

在入海口开始虔诚地朝圣

浪花凿刻时光的舍利

冲击中穿透岩石,沉淀中收集星芒”


“在江海交汇处,我默不作声

搜索渔火和涛声里的盐粒

淤沙之下存放着亿万年的史册

坐在冲积扇的折痕里

看江流摇晃入海口的钟锤

我们拥有想要的一切”


许百经荐诗,虽无百首,但也有三四十首之多。琳琅满目,让我爱不释手。我感受到“割爱”之痛,是烦恼的幸福、幸福的烦恼。我选择《长江入海口》作为开篇。它最能体现许百经“大气、睿智、精当”的诗歌风格。不仅仅是语言的洗练、意境的神奇,而且它的多重涵义,让读者陷入“冲积扇的折痕里”,不可自拔。


“只有登高

才能撞见古桥的皱纹

看清来时路、当今雨

和明天的烟花

没有什么惊艳之词

复制开天辟地的史册

许多事

直到暮年才拧出水

许多秘密

在香灰里翻身”


《道吾山叙事》是诗人的独白。道吾山在浏阳,在诗人的家乡。我也登过道吾山。凡夫俗子,悟道不深。“道吾”,谁要说道说道我?谁要点化点化我?“许多事/直到暮年才拧出水”。诗人的感悟,让我深思。是不是暮年之前,我们的日子有太多的水分?必须拧干水分,拧出一种纯净的空。


“一道阳光、一朵彩云

一棵悬崖绝壁边缘的树

一声浏阳小调

神一样宽阔的袖袍里铁的锋芒

一个部落、一座隆起的背脊

岩石上寒冷的齿痕

烟雨中渗血的微笑

在漏洞百出的时光里穿针引线”


《夏布馆》是浏阳夏布的博物馆,是传统文化的传承地。诗人跳出“夏布”这一意向,指向大千世界。铺就在天空的是夏布,铺就在大地的是夏布,铺就在心中的是夏布。从古至今,有多少人“在漏洞百出的时光里穿针引线”,缝补缺失的日子。


“月光太亮了。生命的盛宴

一个人,消受不了

那么多虫声和沉醉

对着忽明忽暗的旷野

读诗,和自己说话

在天空与山丘的空隙

眺望一生的滋味

灯火通明、花开花谢

从松柏与野草的脚下

爬出白骨的磷光、挂着露水

激昂的沉默的忧伤的欢乐的

树叶飕飕落下,盖住墓碑”


《在墓地读诗》是许百经的经典之作。这不是诗人一个在读诗,是所有的生灵在和鸣。为什么“月光太亮了”?幽暗的环境,更适合倾心交谈。太亮的月光,刺眼,更刺心。“生命的盛宴/一个人,消受不了”。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亦不能承受之重。


“拜或者不拜,在元宇宙点石成金

亘古的农耕泥土,疯转的工业齿轮

谈判桌上的刀锋,数字虚拟空间

各种文明形态凝聚指尖

建构、叠加、伸缩、复合”


诗人以《我们及子孙的拜年方式》,切入了新乡土诗派面临的新课题、新的抒写对象。“亘古的农耕泥土,疯转的工业齿轮”,只是其中的一组构图。新乡土诗派不能排斥风起云涌、游刃有余的智能文明,更不能沉迷于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农耕文明。在夹缝中,在破绽中,在通道中,我们必须找到新的出路。两栖人变成了多栖人。


“老屋大门墙上

有一个敬神插香火的竹筒

母亲越长越矮,已经够不着了

但无论如何不准移下来

神的位置不能动摇

于是一年加几块

码上废墟里残存的旧砖

一年、两年、三年

竹筒下多出一座神坛

蹒跚的母亲

像一位登高瞭望的菩萨”


《神坛》是乡野的神坛,更是母亲的赞美诗与交响乐。“蹒跚的母亲/像一位登高瞭望的菩萨”。“废墟里残存的旧砖”,是修炼几十年的骨头,是风风雨雨中累积的高峰。


“忽见黄河竖抱琴身,在断崖处拨弦

长城顺指节游向脊骨深处

一粒微光,穿行于迷雾

漫游者用指纹测量岩土的张力

所有道路都隐逸在简单的自然深处

终南以南向更深的蓝缓缓推移”


终南山是隐士们的精神家园,也是诗人们的精神家园。唐代诗人王维歌罢“君问终南山,心知白云外”,又吟“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许百经亦寻游此处,留下《终南以南》。我独喜“忽见黄河竖抱琴身,在断崖处拨弦/长城顺指节游向脊骨深处”。这是中国人的精神家园,更是中华民族的大合唱与大脊梁。


“八百里烟波浓缩在一个屋檐下

天空布满尘埃

我与洪荒对视,隔着一层玻璃

看见辽阔的时光,和自己的灵魂

有时心惊肉跳,有时泪眼婆娑

江湖要走多远才到达大海的浪尖

洞庭湖的麻雀有几只来自浏阳河

琼湖波光化作太极图

大千世界浓缩在一枚荡漾的指纹里

夕阳斜照,洞穿三湘四水的缝隙

铜墙铁壁渗出水的柔光

玻璃深处,中华鲟从远古破浪而来”


在《洞庭湖博物馆》,诗人“与洪荒对视,隔着一层玻璃/看见辽阔的时光,和自己的灵魂”。这是自审和自信。“大千世界浓缩在一枚荡漾的指纹里”,可见人与麻雀的渺小。即便如此,渺小的生命仍不惧风吹雨打。中华鲟象征“从远古破浪而来”的文脉。


“我以赤心为钵,承接众神卸下的袈裟

踏遍峭壁,阅尽人间奇峰

逐水而行,溯源天下江河

用体内蛰伏的野马与时光对弈

向生命的植物性致敬

当秋风翻卷所有旌旗

你用一树金石相击的鼓点

为我解开故土全部谜团”


《古银杏袈裟》犹如精神图腾。故土的金黄,是一种披挂,也是一种倾泻。“你用一树金石相击的鼓点/为我解开故土全部谜团”。所有的人,都在“击鼓传花”。

许百经说:“天下万物、人间万相与一生过往在时光里相遇,常常从心底荡起重重涟漪。心有所动,有感而发,便付诸于诗行。”驻守浏阳河畔四十年的许百经,在粼粼波光中看见荡漾的影子,在此岸与彼岸的穿越中凸显坚硬的背脊。抑或在大江大山中,找到精神寄托。在大度中塑造诗人的风度,又在风度中塑造诗歌的气度。这就是一个诗人的成就与无悔。

2026年7月10日于长沙德润园


许百经的诗

◎长江入海口


冲与积不可以拆分,比如冲积岛

与江河湖海有关,与土地

时代和斗转星移有关

冲与积也可以拆分,比如因与果

冲洗、冲动、冲破、冲锋、俯冲,因也

积淀、淤积、体积、积善、积德,果也

初冬时节,我穿越千山万水来到崇明岛

怀揣只争朝夕的热忱与敬意

江流剃度千万座山峰

在入海口开始虔诚地朝圣

浪花凿刻时光的舍利

冲击中穿透岩石,沉淀中收集星芒

人迹罕至的芦苇荡,捕尽古今沧桑

在彼岸,在灯塔,在澎湃的心潮前

海浪抚摸着地平线的脊背

和恒星般穿越时空的眼神

壮阔的江海、恬静的田园

摩天大厦、落日余晖、地道农家菜

共享同一道天际线的脉动

老白酒在石碑前醒来,传递人性如潮荡漾的星火

时光成就所有的骄傲和灿烂

在江海交汇处,我默不作声

搜索渔火和涛声里的盐粒

淤沙之下存放着亿万年的史册

坐在冲积扇的折痕里

看江流摇晃入海口的钟锤

我们拥有想要的一切


◎道吾山叙事


只有登高

才能撞见古桥的皱纹

看清来时路、当今雨

和明天的烟花

没有什么惊艳之词

复制开天辟地的史册

许多事

直到暮年才拧出水

许多秘密

在香灰里翻身

我在浏阳河畔四十年看够烟花、流水和童谣

依然参不透影子的涟漪

春风起,柳枝窃窃私语

千年古道数着行人往复轮回

小县城的梦从冬眠里起身

轻轻敲门,登道吾山

扫地僧的竹帚写着毛体字

裂缝里月光正在发芽

遇见的一切,都是福报

拜访古庙里寂静的神

聆听石盏灯的心跳


◎夏布馆


一条河、一片桑叶

一缕史书缝隙里的月光

灯下的慈母

游子身上密密的针脚

一座山、一叶帆

一盏漂洋过海的马灯

帐下的歌舞

小桥流水一样的诗和梦

一道阳光、一朵彩云

一棵悬崖绝壁边缘的树

一声浏阳小调

神一样宽阔的袖袍里铁的锋芒

一个部落、一座隆起的背脊

岩石上寒冷的齿痕

烟雨中渗血的微笑

在漏洞百出的时光里穿针引线


◎在墓地读诗


月光太亮了。生命的盛宴

一个人,消受不了

那么多虫声和沉醉

对着忽明忽暗的旷野

读诗,和自己说话

在天空与山丘的空隙

眺望一生的滋味

灯火通明、花开花谢

从松柏与野草的脚下

爬出白骨的磷光、挂着露水

激昂的沉默的忧伤的欢乐的

树叶飕飕落下,盖住墓碑


◎我们及子孙的拜年方式


过去,我们在这里

用烛光、煤油灯、手电筒

石头、泥巴、树枝、鞭炮声

在若明若暗中拜菩萨

现在,我们的子孙在这里

用酒香、歌唱、焰火、笑声与泪光

在家庭春晚中拜自己

未来,我们子孙的子孙在这里或者不在这里

无边、无垠、无限、多维

任意折叠、延伸、翻滚、置换

定时或不定时,定向也不定向

长出三头六臂、可切换头脑

无距离、无接触、大师手法

拜或者不拜,在元宇宙点石成金

亘古的农耕泥土,疯转的工业齿轮

谈判桌上的刀锋,数字虚拟空间

各种文明形态凝聚指尖

建构、叠加、伸缩、复合

太极之境、神仙状态

修行、得道、轮回,重建一个新纪元


◎神坛


老屋大门墙上

有一个敬神插香火的竹筒

母亲越长越矮,已经够不着了

但无论如何不准移下来

神的位置不能动摇

于是一年加几块

码上废墟里残存的旧砖

一年、两年、三年

竹筒下多出一座神坛

蹒跚的母亲

像一位登高瞭望的菩萨


◎终南以南


一个人的江湖

无山即有山,松影在脊背上长出新的山脉

有风即无风,寂静磨亮内心每一根松针

无论晴雨,山峰忘却负重悬浮于人世间外

翠色穿过时光的缝隙

忽见黄河竖抱琴身,在断崖处拨弦

长城顺指节游向脊骨深处

一粒微光,穿行于迷雾

漫游者用指纹测量岩土的张力

所有道路都隐逸在简单的自然深处

终南以南向更深的蓝缓缓推移


◎洞庭湖博物馆


八百里烟波浓缩在一个屋檐下

天空布满尘埃

我与洪荒对视,隔着一层玻璃

看见辽阔的时光,和自己的灵魂

有时心惊肉跳,有时泪眼婆娑

江湖要走多远才到达大海的浪尖

洞庭湖的麻雀有几只来自浏阳河

琼湖波光化作太极图

大千世界浓缩在一枚荡漾的指纹里

夕阳斜照,洞穿三湘四水的缝隙

铜墙铁壁渗出水的柔光

玻璃深处,中华鲟从远古破浪而来


◎古银杏袈裟


你从辽远的天空,递给我千年请柬

道阻且险,终于见到家乡这位最高龄的宿老

浏阳河以青筋暴起的三根手指

托举着先贤的棋局

枫林湖的翠烟,撑起铁骨的嶙峋暗影

宝盖寺的铜铃,摇曳唐诗宋词的清韵

天地气脉在丰田低语,逍遥于红尘之外

我以赤心为钵,承接众神卸下的袈裟

踏遍峭壁,阅尽人间奇峰

逐水而行,溯源天下江河

用体内蛰伏的野马与时光对弈

向生命的植物性致敬

当秋风翻卷所有旌旗

你用一树金石相击的鼓点

为我解开故土全部谜团

【简介】许百经,出生于六十年代中期,湖南浏阳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2年发表处女作。中断文学创作三十余年,五十岁后重拾诗笔。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南方周末》《湖南日报》《湘江文艺》《鸭绿江》《浙江诗人》《天津诗人》等报刊,入选《中国诗歌排行榜》《中国微信诗歌年鉴》《湖南诗歌年选》等多种诗歌选本。偶有获奖,偶有评论和转载。有作品集《一个浏阳人的梦》等。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史凌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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