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咖啡客的两个鼻子（短篇小说）

文/李惊涛

我看见那人走过来。他的脸上长着两个鼻子。我以为自己花了眼，抖了抖脑壳，为眼睛重新校准焦距。但是，没有效果，或者，也可以说效果明显。因为那人脸上的两个鼻子更加清晰了。它们一左一右，并排挤在脸部的中间地带，像两只肉色的……鼻子——我得承认自己的想象力和词汇量都不够丰富，因为瞬间找不出精准的比方来。这是我的问题。那人快走到我面前了，虽然尚未突破安全距离，但我用话语止住了他移动的脚步。

对不起，我说，我看见您脸上长着两个鼻子。

那人低了头，不好意思地说，您不用表示歉意，我脸上确实长着两个鼻子。

什么？我吓了一跳。您怎么会长两个鼻子？

从前的时候，貌似只有一个。那人似乎陷入了回忆，旋即又回到现实中来，说，不过后来，就多出了一个。

我嘴巴张着，里面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来。

还好，没有长出三个。那人见我嘴巴空张着，安慰我说，不然，脸上面积不够用啊。

脸上怎么会长这么多鼻子？我像是在问他，又像在喃喃自语。脸又不是庄稼地，专门用来长鼻子。

您这样打比方，我就有意见了。那人说，庄稼地不是脸，庄稼地只能长庄稼，只有脸上才长鼻子，不是吗？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哪个意思？那人不依不饶地追问道，难不成鼻子不是长在脸上，而是长在手心上？胸脯上？肚皮上？腹股沟里？……那还叫鼻子吗？还能用吗？

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我说。

我知道您什么意思了。那人轻蔑地说，您纠结的，还是数量问题：我有两个鼻子，而您只有一个。

我没有攀比的意思，也不是羡慕您。我整理了一下思路说，数量多少，真不是问题所在。

那么，就是质量问题了。那人听罢，放了心，告诉我说，我的两个鼻子，质量都还不错。即使有时候感冒了，一个出现了鼻塞，另一个仍会正常工作，因此什么事情都没耽误过。

我听了，下意识露出了羡慕的神情，瞬间又为自己的羡慕而羞愧。那人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我的羡慕，却忽略或原谅了我的羞愧，大度地说，在这里相遇，不应该请我喝杯咖啡吗？

我是在一家叫“星形广场”咖啡馆的座位区遇到那个双鼻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以后的样子。想来因为我的少见多怪和多嘴多舌，让他说了那么多的话，喝杯咖啡的要求自然并不过分。我请他坐下来，问，想喝点什么，拿铁还是猫屎？

双鼻人看了我一眼。您不懂咖啡，不要装懂。他说，真正的咖啡客，不会这样说话。

我尬在那里。一般人说我不懂咖啡，我可能不会接受，但眼前的双鼻人说我不懂，我还真不敢贸然反驳。难道是因为他长了两个鼻子？

拿铁不是咖啡，只是牛奶。双鼻人说，猫屎咖啡的叫法，也十分粗俗。真正的咖啡客，叫它麝香猫咖啡。

您说的这些，我说，我也知道。只是平时叫顺了口，也并不影响理解。

叫顺了口的习惯，很不好。他说，只会让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远。

先不说习惯和真相的关系了，我说，您想喝哪种咖啡？

真正的咖啡客，也不会问对方想喝哪种咖啡。双鼻人说，因为叫法繁多，对话不在一个频道上，反而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比方说，我要问您，您是想喝阿拉比卡种还是罗布斯塔种的咖啡？您怎么回答？

我有些犯晕。因为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确切地说，我甚至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但我很“社会”，故作圆滑地说，哪一种都无所谓啦。话说阿拉比卡种和罗布斯塔种有多大区别？

当然有了。双鼻人淡淡地说，阿拉比卡种长在高海拔地区，要精致得多；罗布斯塔种长在低海拔地区，产量比较高，味道很浓郁。

我吃了一惊，知道遇上所谓真正的咖啡客了。但我不想认输，或者说，我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因为陌生话题认输。我是这样想的，首先，在陌生人面前不能就熟悉的话题认输。假如陌生人对我熟悉的话题也熟悉，或比我更熟悉，我虽然可能会输，却不一定必输。因为争论起来，全看技巧，这是我不想认输的主要原因。其次，我在陌生人面前不想就陌生话题轻易认输，是因为无从判断陌生人对话题是否同样陌生。当然最后，在熟悉的人面前就陌生话题认输，不算什么事儿，但在熟悉的人面前就熟悉话题认输，就有失体面了——除非对手是长辈或异性。就是说，我从不和长辈或异性争话题输赢。至于为什么不争，我可以告诉你，我吃过大亏。常言道吃一堑长一智，没想到我长了一智后，因为没管住自己的嘴，又吃了一堑。

您说的两个咖啡种的区别，对不同的人来说，意义不大。我镇定地说，喝咖啡，只要对上口味，宁有种乎？

有种的。双鼻人笑道，因为有种，才衍生出很多咖啡名字来：蓝山咖啡、古巴咖啡、哥伦比亚苏帕摩咖啡、墨西哥科特佩咖啡……

我开始焦躁起来。我对面前的双鼻人隐隐生出一丝不快——不是因为他脸上长着两个鼻子，而是觉得他是个卖弄自己的人。我果断地抽刀断水，截住他的话头，问道，您到底想喝什么咖啡？

双鼻人忽然腼腆起来。他不安地搓着手，告诉我说如果可以，就为他点一杯墨西哥华图斯科咖啡好了。我喊来侍者，点了双鼻人要的咖啡。侍者微微一笑，仿佛感应了那人的心理需求，说，我们店里的墨西哥华图斯科咖啡是最好的，口感舒适，有迷人的芳香。

双鼻人友好地望着我，表示了感谢，又嗫嚅着说，其实，墨西哥欧瑞扎巴咖啡也不错……

我坚定了自己的认识：双鼻人是个卖弄自己的人。不过，既然他将要喝到我请的咖啡，我就有权利提出进一步的要求。相对咖啡来说，他脸上的两个鼻子自然让我更感兴趣。暂时离开墨西哥咖啡，说说您的鼻子吧。我问道，第二个鼻子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它们都是鼻子。您问的是左边的鼻子还是右边的鼻子？双鼻人说，不要人为地排出第一或第二来，否则就涉嫌“鼻格歧视”了。

我笑了，昂然道，我并没有歧视您脸上的任何一个鼻子。是您告诉我“从前的时候，貌似也是一个，不过后来，就多出了一个”的。

难道因为是后来多出的一个，就应该被称作“第二个鼻子”吗？双鼻人不满了，抗议道，现在我终于明白，西蒙娜·德·波伏娃为什么愤怒地把女性称为“第二性”了，都是你们这种人闹的。

我知道一点波伏娃的观点。我承认男性和女性是两种平行的性别。人为地将女性排列在男性之后，称为“第二性”，只是东半球和西半球在母系氏族社会后形成的习惯而已，更不消说，双性人的存在又增加了排序的难度。很多习惯如今都面临挑战，而面前的双鼻人好像对所有的习惯都比较敏感。好吧。我让步道，既然您认为称“第二个鼻子”涉嫌歧视，那就请告诉我，您左边的鼻子或右边的鼻子，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您到底想说什么？有您这么问话的吗？那人的不满在升级，他甚至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我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问题。其实我那么问，只是不想让双鼻人认为我故意歧视他左边的或右边的鼻子罢了。我向他道了歉，却不知道该先问左边的鼻子还是右边的鼻子了。因为对于问题的理解因人而异，让我很是踌躇。见我的额头冒出汗来，双鼻人也很同情，似乎想给我、也给他自己找个台阶似的，他重新落了座。不过，他只是用同情的眼神瞄我，嘴里却没发出替我解围的声音来。

任何一个鼻子在被打听的时候，他谨慎地望着我，字斟句酌地说，都有权利维护作为鼻子的尊严。

这个，我知道。我像是一个被击败的对手，把高昂的头颅垂下来，喃喃道，我只是好奇，您脸上出现两个鼻子，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这时候，侍者送上了我为他点的墨西哥华图斯科咖啡。他端起来，先闻了闻，又慢慢放下，然后将脸上的两个鼻子正面朝向我。难道您不想知道我的两个鼻子，对这杯咖啡分别有什么评价吗？

这倒让我产生了更大的好奇。他脸上的两个鼻子，居然能够闻出那杯咖啡的不同味道？

嗯，想知道。我放弃了自己原来的问题，老实地承认道。如果方便的话，您就说说吧。

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双鼻人恢复了平静，幽幽地说，一个闻出了芳香，一个闻出了忧伤。

怎么会有两种不同的……味道？我惊讶地问，如果忧伤也算是一种味道的话。

双鼻人告诉我，我坐的这张咖啡桌，半年前，他常来小坐。那时候他还“单”着，每个周一晚上九点半，都会到这家“星形广场”咖啡馆，程式化地、固定地在如今我坐的咖啡桌前，坐到晚上十点钟左右。墨西哥华图斯科咖啡，便是他在这家店里必点的。那时候，他脸上的鼻子还只有一个，它对华图斯科咖啡的芳香很迷醉，特别喜欢。可是他脸上长出了两个鼻子后，再来这家店里喝咖啡时，却发生了不幸事件。他说着，让我看面前咖啡桌的右边角是不是缺了一角。我看了一下，所言属实。他说缺的那一角，就是那次事件中被斧头剁下的。自那以后，华图斯科咖啡在他的两个鼻子中便有了芳香和忧伤两种味道。

适逢此时，咖啡馆里的轻音乐换成了一支深沉而又忧伤的曲子，好像是柴可夫斯基的《第一弦乐四重奏》，但是，我也不敢肯定。我说，您的故事里应该有个姑娘吧，您往深里说说。

您怎么知道？双鼻人用咖啡勺轻轻搅拌着杯里的咖啡，似乎不愿意触及伤痛往事，又似乎忍不住想要倾诉，只待我用好奇来推他一把。

我怎么知道？我说，您不是说您从前来喝咖啡的时候，还“单”着嘛。

是的，那时候我确实还“单”着，他有些自嘲地说，包括脸上的鼻子。

经我的轻轻一推，双鼻人的话便再也止不住，像店里播放的音乐一样，忧伤地流淌开来了。原来故事里的姑娘，是个小巧玲珑的咖啡女郎，因见他总是在固定的时间点、固定的咖啡桌，点固定的咖啡品种，一来二去地，两人便熟络了。后来他脸上出现了状况，又生出一个鼻子，再到咖啡馆喝咖啡时，那个小巧玲珑的咖啡女郎十分好奇，问他是不是拍科幻片的，没卸装就来喝咖啡了。他说不是，它是自然而然长出来的。因为相熟，小姑娘便上前用手摸了一下，不过是想鉴定一下他话的真假或鼻子的真伪罢了。就是那一摸，突破了异性之间的身体边界，让他们的关系发生了质变。后来，他说自己用两个鼻子让咖啡女郎体会到了人间莫大的幸福；再后来，便是咖啡馆里发生的那场全武行了。原因是咖啡女郎的亲友不认可他的两个鼻子，而他既不愿舍弃两个鼻子中的任何一个，也不愿舍弃他新结识的姑娘。刀斧相向的结果是，他入狱半年，归来后姑娘不知去向。而坐在他以前固定座位的人，如今，此刻，是我。

可我只有一个鼻子。我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它确实是一个。这让我放了心。我说，您的故事是不幸的。不过，它只是无数世俗故事中的一个，没有什么新鲜的。我的鼻子是一个，这也没什么新鲜的。但这是我们俩的不同，虽然我坐的位子是您以前坐过的。

您这个人没有同情心，更没有悲悯精神。双鼻人说，您听故事只想听新鲜的，但是我告诉您，太阳之下无新事，何况，我也没有义务满足您的猎奇心理。

太阳不是每天都是新的吗？显然他很乐意说谚语，但我不想奉陪。我说，不过太阳的新旧，我们暂时不要讨论了吧。我想了解的是，您是怎样用两个鼻子让咖啡女郎体会到人间莫大的幸福的？这难道不涉嫌对我们这些一个鼻子的歧视？

双鼻人忽然红了脸。但不是那种愤怒的红色，而是一种急切地想要遮掩什么的绯红色。

您的问题越来越过分，已经抵达个人隐私的边界了，请允许我不做回答。他说，即使您请我喝了咖啡也不行。另外，您对我的指责也不准确。我并没有歧视您。我只是说了自己的体会。体会是主观的。主观的体会并不涉及他人。

眼前的局面就这样僵掉了。我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发现里面是空的。就是说，我喝了一口空气。但杯子是什么时候空的，我并不知道，甚至我点过一杯什么咖啡，也已经想不起来。我咽了一口唾沫，试图续上话题。我说，我也想喝一点您的墨西哥华图斯科咖啡。

您想喝墨西哥华图斯科咖啡，可以自己点一杯。双鼻人说，我喝的这杯，是不能给您的。

我当然会自己点一杯。我向他示好说，我也并不介意尝一点您杯子里的咖啡，即使我有些介意您脸上长着两个鼻子。

双鼻人的脸色好看了一点。他的身体微微向我倾斜过来。这是缓和性肢体语言的典型特征。我知道他已经谅解了我刚才问话中的“偷窥”意图。我将身体也向他倾斜了一点。这样，在咖啡馆前台收银员的视线里，我们俩看上去已经显得十分亲密了，就像传说中的基友。

可我介意您“不介意尝一点”我杯子里的咖啡，却不介意您“有些介意”我脸上长着两个鼻子。双鼻人呷了一小口咖啡，抑郁地说，人真是矛盾啊。

我向侍者招招手，指指双鼻人面前的咖啡杯，示意给我也来一杯。我的手落下来时，划过咖啡桌右边的缺角，掌心触到了斧头斫面，觉得十分整齐与平滑，进而似乎感受到了斧头劈下时的迅捷与力度。我说，这是哪位高手干的？出手可真是稳、准、狠啊。

您要是想听，我可以告诉您。双鼻人对我说，您并不是那个咖啡女郎的亲友，所以只是“有些介意”我长着两个鼻子；她那些亲友，个个非常介意我长着两个鼻子。他们带着斧头来店里见我，要我离她远点，否则就斫掉我一个鼻子。

都是些什么亲友？我慨叹道，还真是些狠角色啊。

双鼻人再次陷入了回忆。他说他们有三四个人，进门后立即控制了他，并且举着一把斧头，直奔主题，揪住了他的两个鼻子。他的两个鼻子刚刚享受了墨西哥华图斯科咖啡的芳香，其中一个却要即刻遭遇和脸部分离的危险，另一个鼻子受到牵连是难免的——两个鼻子不仅不能像感冒后那样彼此照顾，而且面临的结果注定非常血腥。他的头被按在桌角动弹不得，嘴巴却还自由，便开始申辩。

第一，我脸上有两个鼻子，不是我的错。他对那几个狠角色说，你们不能因为我没有过错而惩罚我。

那几个狠角色听了，下手越发狠了，揪住两个鼻子的手换成了箝住的姿势。他感到自己的两个鼻子被箝得发酸，直想流眼泪。

第二，我脸上有两个鼻子了，并没妨碍任何人。他对那几个狠角色说。你们该吃吃、该喝喝，每天各忙各的就行。

那几个狠角色听了，下手更狠，箝住他两个鼻子的手指头，顺势抠进了他的四个鼻孔。他感到自己的四个鼻孔都被粗暴地塞满，无法透气，憋得眼泪流到了脸上，又滴到地上。

第三，你们不用替我担心，我脸上有两个鼻子，对自己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他用很重的鼻音，夹带着哭腔说，不仅没有影响，还给我带来了一些你们不知道的方便。不信你们可以问她。

双鼻人说的“她”，是那个已经被自己的亲友吓得面色煞白的咖啡女郎。那几个狠角色听了，下手却到了最狠的程度，抠进他四个鼻孔的手指，向上用力一掀。他感到自己的四个鼻孔都快要被抠豁了，口腔里涌出一股液体，味道有一点腥，也有一点甜。

第四……但是，双鼻人没有再对那些狠角色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见斧头已经开始在眼前晃动。那斧头上显然生了不少暗红色的锈。如果剁下来，它一定会让我得破伤风的，双鼻人飞快地想。鼻子本来就很容易伤风，但破伤风绝不只是比伤风多一个“破”字那么简单；如果处理不好，一定会让自己被重创的两个鼻子，甚至整个人，都雪上加霜……

墨西哥华图斯科咖啡味道怎么样？双鼻人问我。

什么？我悚然一惊，回过神来，见双鼻人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他脸上的两个鼻子都健在，这让我放了心。自我们见面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觉得，双鼻人脸上的两个鼻子都安然无恙，是多么令人欣慰；如果此刻他的脸上像我们一样只有一个鼻子，又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在他述说的那个暴力场面中，他两个鼻子中的任意一个被斫的风险是那样大，以致到了难以抗拒的地步，究竟是怎么转危为安的？

墨西哥华图斯科咖啡味道怎么样？双鼻人又问我。

我低下头，发现面前的桌上已经出现了一杯咖啡。显然是侍者送过来的墨西哥华图斯科咖啡。它是什么时候被送过来的，我不知道；它的味道怎么样，我同样不知道。我端起杯子闻了闻，闻到了双鼻人说的脸上只有一个鼻子时闻到的那股芳香，很飘逸。但是，我没有说，也没有喝。我不会在别人脸上的鼻子将被血洗时去品尝咖啡的芳香。您继续说，我说，您两个鼻子中的一个，是怎么摆脱当时的凶险的？

一只老鼠。双鼻人说。

这跟老鼠有什么关系？我彻底放下了端着的咖啡杯。难道连老鼠也喜欢麝香猫咖啡了？

一只老鼠。双鼻人说，它喜不喜欢麝香猫咖啡，我不知道。

原来，在双鼻人拼命挣扎却无从摆脱那几个狠角色的控制时，举着斧头的施暴者却忽然松了手，在自己的裤管里乱抓乱挠起来，不消说，斧头也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紧接着，另外几个狠角色也跟着用脚在地上乱踩乱跺起来。出现了一只老鼠。它眼神机警，身形漂亮，来前未曾征求过任何人意见，可谓纯属偶然，却在关键时刻搅了那几个狠角色的局，拯救了双鼻人的某个鼻子。而且它拿出来的，全是看家本领，表现机敏灵活，先是钻进执斧者的裤管，迅速接近腹股沟，又神秘消失。在众人一片惊慌失措时，它又突然出现在执斧者领口，并蹬鼻子上脸，让后者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后，它所在的位置就像一颗微观粒子那样无从确定，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间已经转了几圈了。当时，双鼻人在那只老鼠的神助攻下，已经操斧在手，在那几个狠角色回过神来时，掂着斧头对他们说，你们谁的脖子，能够比咖啡桌角更硬？

那几个狠角色定神看看双鼻人，又看看咖啡桌，最后又彼此看了看，都不太自信地摇了摇头。说时迟，那时快，双鼻人手中的斧头突然电光石火般劈向了咖啡桌一角。桌角应声而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竟意外击中了执斧者的嘴巴。旋即，便有血渗出，那人的嘴巴也迅速肿胀起来。几个狠角色想冲上去重新控制双鼻人，但慑于他手中斧头形成的无形的一米线，只能围堵着他，始终没敢越线，直到警车鸣笛而至。

是咖啡女郎报的警。据双鼻人后来推测，姑娘虽然被自己亲友的暴力吓得脸色煞白，大脑却非一片空白，残存的那点智慧刚好够她自己用的，她便拨打了110。

结果是，双鼻人被逮捕、羁押、收监、审判，而后在劳改农场敲了半年石子。

怎么会是这样？我惊讶地望着双鼻人。这是什么结局？

双鼻人告诉我，宣判的主要依据是“严打”的政策，以及警察问讯时他所做的陈述和相关证据。在警察的问讯笔录中，清晰地记录着双鼻人骚扰咖啡女郎和她的亲友前来英雄救美的经过。双鼻人因手持凶器（有斧头物证）寻衅滋事、损毁他人财产（有被斫桌角为证）并且致人轻伤（法医鉴定了一只肿胀流血的嘴巴，同意轻伤认定）。

您怎么会……我迟疑地问，怎么会那样陈述的？

我这样或那样陈述，双鼻人定定地望着我，说，需要的是您的理解，而不是质疑。

那咖啡女郎呢，我吞了一口气，又十分不甘地问，她也认同您的陈述？

当时，她既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双鼻人说，好在她现场的亲友用眼神制止了她，让她接受了我的陈述，而且他们也一致认为我所言不虚，并纷纷在笔录上签了字。

那是些什么亲友啊，怎么会这样啊！我慨叹道，并端起了面前的咖啡杯。即使我脸上只有一个鼻子，也能够闻出杯里的墨西哥华图斯科咖啡飘出的忧伤气息了。我喝了一口。不只是气息，它的口感也确实有了丝丝缕缕的忧伤。

不知什么时候，那支很像《第一弦乐四重奏》的曲子结束了，换成了千百惠演唱的《走过咖啡屋》。歌词是牧莎的，林子渊作的曲。我很喜欢这支歌，即使它已经有些老旧，但里面似有若无的伤感十分适配双鼻人自述的氛围。

事实上，您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无须为我感伤。双鼻人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只立体电影院常见的那种3D眼镜，递给我。您戴上这个，再看看我。

我失神地接过双鼻人递过的眼镜戴上。没想到，视界中的双鼻人忽然就像青蛙变成了王子，鼻梁英挺，眉清目秀，成了一位如假包换的英俊男士。可以设想，他那两个鼻子在3D眼镜中被重新组合起来的优美绝伦的立体感，再配以他那略显忧郁的眼神，足以让任何异性一见倾心。

跟您说吧，千百惠这支歌，如果您不嫌弃，双鼻人忽然害羞似的说，我可以用我的两个鼻子，为您演奏成苏格兰风笛效果的曲子。

说着，他用鼻音轻声为演唱中的千百惠伴奏起来。我戴着3D眼镜，看着眼前脸上鼻子数量正常的俊男，听着他鼻腔里发出的酷似苏格兰风笛的声音，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他敢说“自己用两个鼻子让咖啡女郎体会到了人间莫大的幸福”。那一刻，我相信了他，并且修正了先前认为他是卖弄自己的人的看法。

一曲歌罢，我对双鼻人说，您这一手，可以上央视春晚了，肯定惊艳；要不，录制成网络歌曲也行，您一定会成为“网红”的。

我不会上央视春晚，也不想成为“网红”。双鼻人说，我只为自己中意的人演奏。

我听了，表示理解，并将3D眼镜摘下来还给了双鼻人。不是因为戴的时间长了我会眼晕，而是因为对于眼前的双鼻人来说，一副眼镜并不能够改变什么，正像一支曲子能够产生的作用有限一样。

收好您的眼镜吧。我说，今天晚上，谢谢您分享的忧伤故事。

也谢谢您的墨西哥华图斯科咖啡。双鼻人说，是您让我再次体会到了它的芳香和忧伤。

我认同了双鼻人对咖啡味道的评价，却并没有起身告别。因为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双鼻人，我就是那个咖啡女郎的堂哥。事实上，我坐到“星形广场”咖啡馆那张缺角的咖啡桌边后，就一直在等待双鼻人的出现。半年前的那场斗殴，我没有参与。其时我在国外留学已经三年，读的是土壤学。我是后来听家族有人说起那次事件的。只是我没有想到，真相是双鼻人保护了家族动粗的亲友们，让自己触刑入狱。对于他那“需要理解”的义举，我由衷感到钦佩和歉疚。我又呷了一口墨西哥华图斯科咖啡。此刻，我觉得它虽然散逸着忧伤，却仍然不失为一杯上好的咖啡，因为，芳香本来就是它的天然质地。

但是我仍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堂妹，那个远远躲在街角“先锋书店”里等我意见的咖啡女郎，我已经受她委托，当天晚上九点半钟到过“星形广场”咖啡馆，考察过那个她认为每天晚上必去的、脸上长着两个鼻子的男士，以确定他是不是可以继续交往的人。

因为，所有的残酷性都在于，虽然我没有像半年前家族里那些亲友一样，用动粗的方式来反对堂妹与双鼻人交往，但是，我是不是有足够的勇气和坦诚，认可并接受，一个脸上长着两个鼻子的咖啡客，成为我们家族中未来的成员。

坐在“星形广场”咖啡馆那张缺角的咖啡桌边，面对一位脸上长着两个鼻子的咖啡客，以及在远处街角书店等我回话的堂妹，我左右为难，陷入了深深的困扰。

李惊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计量大学教授，现居杭州。在《十月》《钟山》《青年文学》《黄河》等发表小说百余万字，作品曾入选《新华文摘》《长江文艺·好小说》及多种小说选本。著有长篇小说《兄弟故事》、中短篇小说集《城市的背影》《三个深夜喝酒的人》、散文集《西窗》《赤塔之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