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能冤枉一只狗(短篇小说)
文/杨柳湾
星期一上午,古城区东门巷派出所操场边的花圃里,黄秋英金灿灿开满一地,鬼脸花在秋风中露出一张张灿烂的笑脸,菊花抽丝成蕊含苞待放。室内干警们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单明勇手机响了,是区公安分局主管政工人事的副局长何新宇。昨天在交接会议上,他通报所长朱国利调任分局党委委员、副局长,副所长单明勇主持东门巷派出所的全盘工作。今天第一天主持工作。
“贺田田,她来上班了吗?”何新宇嘶哑的声音传来,口气有点硬。
“尊敬的何局长,你该不是要把贺田田要回局里去吧?她正在接访呢!”
“她还接访!这个混蛋居然跑到市里上访,你问一问她还想不想干了……”单明勇引爆了何局,接下来贺田田是“罪无可赦”,单明勇负有“直接责任”和“管教不严”双重责任。至于为什么上访,单明勇没听明白,只知道贺田田已是市信访局登记在册的“上访户”。关于涉法涉诉的上访户,单明勇也曾做过“包案民警”,但派出所的干警成为上访户,这还是头一回。
接完电话,单明勇脸红了,仿佛上访的人是他一样。经何局劈头盖脸一阵猛批后,他有种想打人想发泄的欲望。那个身材高挑、昨天戴着党徽来报到的警花,现在正在接访的户籍民警怎么就变成了上访户?他把手机紧紧地握在手中,摁在办公桌中间的黑色软板上,似乎这样可以用掉一些力气,释放一些负面情绪……
贺田田连续接待了三拨办理户籍的人,听说单所长找她,匆匆喝了口水,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站在了单明勇的办公桌前。
“单所,您找我?”声音清脆,看来声音条件不错,讲了差不多一上午的话,没有一点嘶哑的迹象,适合做群众工作,特别适合接访。单明勇抬起头看了看贺田田,贺田田比所里的内勤何菁要高得多,目测应该有168cm。
“你到市信访中心上访过?什么时候的事?”单明勇压制着心中的怒气。
“我没有上访,我只是目击证人,给上访的曲阿姨做了一个文字证明。阿姨上访是8月15日,我写证明材料是8月13日。”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那个阿姨为什么事上访?”
“为了一只狗。”贺田田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似乎在回忆什么,在得到让她说下去的示意后,缓缓说道:“3月16日我去市局参加面试,途中碰到一位优雅的阿姨,牵着一只体量庞大背部有条黑毛的黄色德国牧羊犬,那只狗足足有1米高,结实的肌肉,油光发亮的毛色,矫健的步伐,在街上很打眼。有个扎着小辫穿红羊毛裙的小女孩忍不住上前与老阿姨套近乎,与那只牧羊犬友好地“交谈”。可当我参加完面试回家途经东山广场时,发现很多人在聚集,人们正在围观:那只德国牧羊犬死死抱住穿红羊毛裙的小女孩,远处一名狙击手瞄准着,人越围越多,各种喊声越来越杂,老阿姨声嘶力竭地对牧羊犬叫喊‘小海,放下小女孩,放下小女孩’,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那只叫小海的牧羊犬,看到越来越多的人,露出迷茫和惶恐的眼神,低头看了看哭闹的女孩,把小女孩放下了。小女孩坐在地上。人群中有人喊,杀死那条狗!这时有一个人走过来想抱走那个小女孩,小海一跃而起,狙击手扣动扳机,小海应声倒在血泊中,小女孩吓得嚎啕大哭……
3月16日,差不多半年前,在东山广场击毙一只狗,好像有这么回事。当天单明勇轮休,是事后听说的。后来又听说有信访件反映所里错杀了一只狗。
“所以,你就申请到东门巷派出所来,是为那只狗平反昭雪?”单明勇有点生气,猛地站起来,目光直直地瞪着贺田田,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让人感觉有拔枪的架势。
“至少开始是这样,当然现在还有……”贺田田本是爽直性格,看到单明勇轮廓分明的脸被气得变形,口齿伶俐的她顿时失语,避开单明勇的目光。
“所长,我可以走了吗?”没等单明勇指示,贺田田像老鼠一样窜了出去。
为了一只狗居然上访?为了不冤枉一只狗处心积虑到东门巷派出所来上班,这该是多大的冤情呀!不过她现在已经是自己的同事,还是一个漂亮姑娘。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做事会有底线,内外有别,想到这里,单明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毕竟信访人是一个优雅的老阿姨,只是为了一只狗,不是征地拆迁,不是涉法涉诉等难搞的信访事由。不管贺田田是证明人也好,信访人也罢,到了所里,就是一名人民警察,息访应该没有问题,无非是调查了解说明情况。
事不宜迟,单明勇决定调阅3月16日的出警记录,可内勤告诉他,贺田田正在查看,这家伙思路倒是对头。
吃完午餐,单明勇想去问一下贺田田,看了出警记录有什么收获。一楼户籍室办公室的门开着,贺田田正在认真查阅资料,还时不时记录一下。贺田田长得蛮漂亮的,侧影更是俊俏,鼻梁挺拔,辨识度高,头发不太会打理,清汤挂面,扎一只马尾而已,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很熟悉的模样,名字也熟悉,不过,听她一口流利的北方腔普通话似乎不是本地人。单明勇预判贺田田会主动跟他汇报,这样去问显得自己沉不住气。他轻手轻脚地走开,可视线没有离开给他“施了魔法”的户籍室,差一点撞在楼梯前的一个水泥柱子上。真不知当时是怎么设计的,这个垱口搞这么一个水泥柱,不伦不类,单明勇有点生气。
下午一上班,内勤民警何菁传达了局里三个通知,一个是会议通知;第二个是上报创先争优材料,单明勇要琢磨昨天何局在交接会上提出的几个“点”,“关注民生焦点,形成警民共建热点,打造新时代警务亮点”,这得从长计议;第三个就是回复杀死那只狗的信访件。
何菁把3月份的出警记录顺便带了上来,上面报警事由赫然写着“富太豢养狼狗当街攻击小女孩,请求杀死恶狗解救小女孩”。出警人:肖全胜、唐国力、熊克名,批准人:朱国利。单明勇在信访交办件上签批,请肖全胜同志先行起草回复文稿,征求大家意见后,按程序上报。
“单所,110转警,东门一巷师范学院宿舍,有一老太太要跳楼。”何菁在一楼接完电话,在楼梯上就开始大呼大叫。
单明勇听到呼叫腾地跳起来,冲到办公室外面,一把从何菁手中扯过电话记录,快速浏览起来。他上午仿佛听见何局电话里说上访的曲阿姨就住在师范学院内,单明勇在出警人员一栏写上单明勇、肖全胜、唐国力、熊克名、贺田田。看了一下时间下午4点45分,师范学院旁边有一个小学,还有一个中学,马上会迎来放学人流高峰,必须立即出发。
4点50分,五辆摩托车在操场上集结完毕出了派出所,四个男的走在前面,贺田田跟在最后,不一会就遭遇了放学的人流,五辆警用摩托淹没在形形色色的校服中。单明勇本来走在最前面,突然发现贺田田正与自己并行,带着头盔的贺田田英气逼人,挺立在摩托车上,目不斜视地向着前方,确实是一个像模像样的警察。可能感觉到单明勇的目光了,贺田田偏过头来,朝单明勇调皮地笑了笑,用太空人的口气喊道“单所长,你好!”
不一小会就到达了目的地。几栋老式的宿舍,规则地排在学校操场后面,有小超市、教工食堂等配套设施。操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看到警察来了,人们自动让出一条路。单明勇抬头看了看,只见三楼窗户的风雨棚上站着一个六十开外的老太太,老太太迷茫地往下看,两只手抱着防盗窗的钢筋,犹如一只惊弓之鸟。肖全胜、唐国力、熊克名已经将气垫拿出来充气,贺田田插不上手,跟在单明勇身旁眯缝着眼睛抬头望向三楼。
“单所,这就是那只德国牧羊犬的主人曲向梅,师范学院退休声乐教授,丈夫早年去世,有一个女儿在美国,是一位知名的歌剧演员。我跟她熟,我来问一下,好吗?”贺田田凑到单明勇耳旁,小声而急促地介绍。
单明勇赞许地看向她,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只见贺田田两脚与肩同宽,气沉丹田,双手合拢放在腹前,凝神运气。
“曲阿姨,我是贺田田,你在干嘛?”贺田田的声音居然浑厚,穿透力很强。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气垫那边看向贺田田。
曲阿姨很快认出贺田田了,站在三楼窗子的风雨棚上,两只腿不停地哆嗦。老太太在身上摸扯了一阵,突然脱下一只袜子扔下来。贺田田飞奔过去,跳起来接住那只袜子,变戏法似的从中摸出一串钥匙,百米冲刺般跑向楼梯间。单明勇叫上肖全胜跟着贺田田往楼上跑,一边回头招呼唐国力他们铺好气垫,盯牢老太太。这时很多年轻人上前帮着拉扯气垫。
等单明勇、肖全胜跑到四楼,贺田田已经打开门进去了。这是一套老式住房,客厅小,到处是门,经过南边一道门便通到阳台上。
“曲阿姨,您怎么跑到风雨棚上去了?是有什么东西掉在风雨棚上了吗?”贺田田关切地问阿姨,避开了跳楼的话题。肖全胜看向老太太,心中一惊,有点出神。单明勇拍了拍他的肩,提醒他阳台的防盗网上有一个小门,刚才老太太肯定是从小门攀过空调外机下到风雨棚上去的。肖全胜分析,风雨棚上面贴了棕红色瓷砖,曲阿姨刚才脱了一只袜子,赤脚踩在上面,因紧张可能出汗,马上就会踩不稳。
“阿姨,我们把你的防盗网剪开,可以吗?”肖全胜把头伸出窗子,用手抓住阿姨,同时也感受到她颤抖的双手透心的凉。曲阿姨无所适从地看向贺田田,贺田田立刻从阳台上折回来,从肖全胜手中接过阿姨的双手。肖全胜从身上的工具夹拿出钳子等工具,三下五除二地把防盗网剪开一个口子,并把钢筋条往里面弯好。
老太太终于被单明勇他们给拖了回来。由于紧张,老太太瘫坐在地上。单明勇从阳台上伸出头给下面拉气垫的人做了个收工的手势,示意他们俩先回所里。
贺田田把曲阿姨扶到沙发上坐下。客厅到处是门,几乎就是过厅,沙发都是单人单座。贺田田坐在阿姨身旁的扶手上,单明勇、肖全胜分别坐在两边的沙发上。半年前优雅、活力、知性的阿姨,现在显得苍老、恐惧、衣衫褴褛。
“阿姨,你还好吗?”贺田田拉着老太太冰凉的手,不停地为她搓揉。
“他们说,我去上访是给学院抹黑,是给社区抹黑,说要扣我的工资,哦,不是,要扣养老金……”曲向梅像一个小学生向家长诉说着委屈。
“小海不是要伤害小女孩,我们在广场上遛弯,一辆摩托车径直冲过来,小海是要保护小女孩才抱住她,我让它放开,它很听话地把小女孩放下了。但是它以为走过来的人是要伤害小女孩,所以又想去抱住她,但……”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嘤嘤地哭了起来。
肖全胜始终低着头。单明勇很庆幸把贺田田带出来,成功救下老太太不说,上午何局交待的信访件也应该可以更快处理好。
贺田田劝解了一番后,单明勇站起来说:“阿姨,我是东门巷派出所的所长单明勇,当时是我们所出警的,我们调查清楚会负责任地回复您,请放心,不会扣您的养老金,不用紧张,有事您跟贺警官和我联系。我们还要回所里,下次再来看您。”
贺田田示意他俩先下去,然后给曲向梅在美国的女儿打了电话,安顿好老太太,才下去跟他们汇合。
“单所,如果有必要,改天我们可以走访一下那位小女孩,尽量还原事实,才能合情合理合法地回复当事人。”
单明勇看了一下手表,还不到七点。
“肯定有必要呀,什么改天,就是今天,今日事今日毕。”他转向肖全胜说:“你先回所里,我和贺田田去处理那个信访件。”
贺田田急忙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单所,我们这样穿着警服去好吗?老百胜一般不太愿意警察到家里去的,我想……”
“也是,我们干脆回所里一趟,吃了饭再去。”单明勇突然觉得有点饿了。
两个人动作迅速,吃饭和换便装不到半个小时,刚出派出所的大门,经侦大队队长,原来单明勇在刑侦时的副大队长何兴安打电话过来说:“单明勇,你小子动作真快,这么快就把贺田田骗到手了!”单明勇以为何兴安就在附近,赶紧四处瞧一瞧,也没看见个鬼,回望了一下着便装的贺田田,一件普通的米白色风衣,她穿着就很迷人,玉润珠圆又婷婷玉立。他放慢脚步说:“何大,你不搞刑侦,确实太可惜!不过,既然组织上把美女分到我所里,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有本事你把她要到经侦大队去。不过,要过去又有什么用,你已经名草有主了。”
“谁是名草有主了?”贺田田停下来,把单明勇吓了一跳,赶紧收线。
“那位小女孩住哪里?确定我们这样走着去?”
“放心,我们从东山上穿过去,不绕广场几分钟就到。”
“你对这一片很熟啊。”
“我奶奶家就住在南门口,再说古城只有这么大,能有哪一条路不熟?”贺田田用古城方言回答,让单明勇吃惊又亲切,这个声音好动听,好熟悉。
两个人穿过一条小路,就上了东山。东山古木参天,绿树成荫,磐石流泉,名胜古迹众多,有纪念孔子的文庙、祭拜关帝的武庙,所谓“文武双全”;还有传承千年的佛教寺庙、道观,也有近百年历史的基督教堂,人说“中西合壁”。华灯初放,夜幕下的东山,休闲的人们专心着各自的养生、娱乐项目。单明勇、贺田田这样急行军的速度,显得很另类。从东山下来,就到了电力花园,贺田田和单明勇一前一后,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小女孩家。
从小女孩家出来,单明勇已经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是肖全胜是个有着多年经验的老警察了,为什么会射杀那只无辜的狗呢?无意中来到现场的小女孩父亲,都看出来那只狗一直在保护女儿。枪声响起那一刻,他的腿脚都吓软了。
“单所,你看这是我当时随手拍的目击证人照片,还要走访些什么人?”走出电力花园,在芝山路人行道旁,贺田田让单明勇看手机照片。而当单明勇侧过身子,却瞥见不远处闪着警灯的一辆摩托车,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这不是肖全胜吗?又出警了?摩托车突突地又退到他俩跟前,肖全胜是侦察兵出身,观察能力还可以。
“单所,我把钳子落在曲阿姨家了,刚才去拿了回来,顺便和她聊了一下,原来那只狗对她很重要!你们走访搞完了吗?”肖全胜把警灯关了,头盔取下来抱着,一只脚踩在路缘石上。
“搞完了,你先回所里等我,我们一会就到。”
肖全胜寻思摩托车载不下他们两个人,说了声行,风驰电掣地走了。
“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不急着找其他的目击证人,我回所里再看一下出警记录,还要找他们三个谈一谈,你也累了,我送你回家吧!”贺田田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沉醉的气息,单明勇想赶紧离开她。
“这样呀,也好,不用送,我还有点事,就不跟你回所里了。单所,再见!”贺田田看见一辆出租车驶过来,自顾自上车走了,把单明勇孤独地撂在人行道上。他迈开大步穿越东山,又接到何兴安的电话。
“单明勇,你假公济私办完事了,不请小美女宵个夜什么的?”
单明勇被气得不轻,四顾茫然又不得其解,只有狠狠地摆出一副气死人不怕事大的态度说:“我这叫循序渐进,何大,你等着!”
“你这个菜鸟,有本事你回家去住,看你奶奶不把你催死!”也是,单明勇自认为自身条件还不错,也积极去相亲,就是女人缘不太好,一直没有碰到合适的。
单明勇几乎是一路小跑,很快回到所里。肖全胜已把信访回复的草稿拟好,文字通顺,态度诚恳,只是缺乏报警人的访谈资料。两个人当即决定夜访报警人。报警人坚持说自己是替天行道,杀死那只狗,解救小女孩。回所里的路上,单明勇想起贺田田手机的照片,让她传了过来,与肖全胜仔细对照了一下。
“老肖,你看目击证人有没有附近的,干脆走访完,今天把报告赶出来。”
“单所,给你添麻烦了,我觉得那天我也太冲动了!围观的人号子喊得震天响,仇富从众心理,让我昏了头。”
“别这么快下结论,我们再就近走访几个目击证人,有了更多第一手资料回复会更准确。”
走访的效率非常高,选定的几个熟悉的目击证人居然都在家,目击证人事后都觉得那只狗并没有伤害小女孩的企图,但大家都参与了喊号子。单明勇已经明白,狗是不该杀,材料也好写,但是,如果承认做错了,向当事人道歉好办,可朱国利朱副局长的面子怎么办?这对东门巷派出所这块“金字招牌”有影响吗?再进一步往深里想,如果误伤了小女孩,那就是天大的错误了。“细思极恐”这句时髦话倒是用得上。肖全胜全然没有这许多顾虑,一心想着回去把回复材料再加上一点内容就更翔实,更有说服力了。从晚上他去阿姨家了解的情况看,她不会再去上访了,息访没有问题。
“老肖呀,你平时挺冷静的,为什么这次这么冲动?”
“我讨厌狗,特别是黄狗,我当时一看那场景,想起我的妹妹,她那时也与这个小女孩一般大,被一只大黄狗咬伤,也注射了狂犬疫苗,可还是……没有……救过来……”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个经历。”
“单所,我妹妹狂犬病发作的时候很可怜,我都不能抱她……她蜷缩成……最后真的像一只狗……”
单明勇听着肖全胜的故事,心里在嘀咕,贺田田为什么那么坚定地认为是误杀了那只狗呢?
材料报上去了,事情似乎结束了。
单明勇领导的东门巷派出所各项工作都保持着朱国利当所长时的态势。所里的干警们似乎比先前更加勤勉,一是不能给单所长添乱,另一方面,还要提拔一个副所长。东门巷的工作得到分局、市局的肯定,单明勇本来就是一个无趣的家伙,现在更是天天蹲守在所里。他父母先前在深圳打工,后来在那里开了一家快餐店,他与奶奶在古城相依为命,老人家还算硬朗,七十多一点,耳不聋眼不花,自行打理生活。当年单明勇从警官大学毕业,考虑到要照顾奶奶才决定报考古城公安分局的。开始两年,祖孙生活在一起还和谐,后来由于单明勇老不找对象,一直被催婚,他干脆在小区买了房单住。奶奶有事时,就给他打电话。这不,下个星期就是单明勇二十七岁生日,星期五下午奶奶的电话如期而至,单明勇当然要乖乖地回家听命。
等到单明勇把所里工作处理完,除了值班的一组干警外,都走完了。他不紧不慢地换了便装,不晓得奶奶又要从哪里找些人来相亲,又要被问及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从二楼下到一楼,他习惯地瞟了一下贺田田的办公室,这家伙,每天溜得比猴子还快,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现在他已习惯成自然,出出进进,视线总被那间办公室粘上去一样,挪都挪不开。他觉得她肯定不在里面,还是若有其事地敲了敲门。
“下班了,贺田田,还在吗?”
“单所,有事吗?”门嘭地一声打开,换好便装的贺田田突然探出身子。
单明勇毫无思想准备,只觉得刚才门敲得太重了,满脸羞涩。
“每天下班都有人敲一下我的门,等我换好衣服打开门,却从来没有看到人,好奇怪。”田田一脸不解。
什么?她每天都在办公室里面!真该死,那自己的形象不是很差了?简直是一个疯子!在贺田田心目中,自己一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单明勇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绯红、大红、猪血红,嘴巴张开,欲言又止,活脱脱一枚“美髯公”。贺田田见他一脸尴尬,顺手把办公室门全部打开,先行一步回到办公桌,单明勇亦步亦趋地跟进办公室。平时清爽的桌面,摆满了书和材料,单明勇走近一看,居然是些经济方面的法律法规和分局重案“星星汇”的一些资料。
单明勇学的是刑侦,一看桌上的资料,两道剑眉立刻弯成了两只蝌蚪,视线犀利地射向贺田田。
贺田田窘迫、愧疚,感觉像一个小偷人赃俱获地被逮了正着。
“我,我……在大学学的是经侦,同时修完了金融学的全部课程,招考计划中特别注明要有这两个专业学士学位证书,因此……”
“因此,你的编制在分局的经侦大队,为了那只狗才来东门巷所的。”单明勇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声音暗沉却咄咄逼人,听得人毛骨悚然,透不过气来。
贺田田闷得慌,赶紧解开衬衣的第一粒扣子,感觉脖子充血变粗了。
“我是东门巷派出所在编在岗的干警,分局要抽我到专案组,我没有同意。”
“为什么没有同意呢?是因为那只狗?”
“才不是,是因为……”贺田田一时词穷,声音小小的,渐渐地没有了声音。窗外操场边的紫红色菊花新蕊茁发,鬼脸花在秋风中摇曳生姿。沉默。单明勇在等着贺田田讲原因,贺田田在等着单明勇开口,两个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呼吸都急促起来。
“是因为我,一定是因为我。”单明勇的百结回肠,一朝得解,心胸为豁,可惜频道还没转换过来,只有故意把“我”字拖了一下,尽量显得不那么生硬。
贺田田无奈把话说到这份上,但被他这么点破,立刻变得局促不安,低着头,长发一缕一缕搭到前面。平日那个干练的“警花”不知道跑哪去了,眼下就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女孩。
单明勇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这不是表白胜似表白,但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怎么做,杵在那,只觉得贺田田低着头、散着发挺遭罪的,走过去扶起她的头,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试着用轻松的口气说:“我知道,我知道……”
其实,单明勇也是张皇失措,不敢直视,怕控制不好自己,让她心生厌恶,便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贺田田白天在所里上班,晚上到专案组看案卷,整个人都瘦了,单明勇突然觉得好心疼,不自觉地将她揽进怀里。田田的发香沁人心脾。
“你知道个鬼,我要的是基层所的工作经历,现在年轻不下所,难道等到老了再下所不成?”贺田田扬起头,娇嗔地嚷了起来。
“好,好,你需要基层所的工作经历。”
单明勇突然想起还要回奶奶家,这不,把贺田田带回家,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嘛。经过一番软磨硬泡,贺田田居然同意陪他回家看奶奶。他估计贺田田要打扮打扮,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走出办公室。
“奶奶,您老人家要多做一点菜,我带女朋友回去看您。”洋洋自得的口气。
“什么,你带女朋友回家?你不会去哪里租了个姑娘回来吧!”
“奶奶,您抖音看多了。”
单奶奶今年七十有二,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在豆腐店卖豆腐时,她调到哪个店,哪个店客人就特别多。她育有一儿一女,原来都在古城的国营单位上班,后来突然都下岗了,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全都到深圳打工,常年陪伴她的只有孙子单明勇。先前他们祖孙俩住在外河街单家一栋两层楼的木板房里,后来旧城改造置换成现在的仿古民居了。仿古民居上下四层,一层两个门面出租给人做电器生意,二层老太太住,三层归儿子,四层归女儿。三、四层平时都空着,过年他们回来才有人住,孙子嫌她唠叨,在外面的小区买了房单住。孙子说要带女朋友回来,这也好张罗,加两个菜就好。老太太赶紧去隔壁的海鲜馆预定了铁板鲍鱼、冰镇花螺,加上先前准备的西洋参炖鸡、酸辣牛肉、小葱豆腐和青菜,六六大顺。单奶奶回想自己第一次到单家吃饭,好像也是六个菜,听说单家人为了这桌菜,整整一个月没开荤。这会儿孙子一个电话,自己几分钟搞定,不能比呀!对了,自己也得换件好看点的衣服,明勇妈妈买的那件羊绒开衫就好。
单奶奶刚修饰完,听到孙子停车的声音,从窗户望下去,一个高挑的姑娘从副驾驶位上下来,杏色的风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模样还很俊,配得上。奶奶满脸笑容地站在台阶上等着。单明勇停好车,将贺田田拎着的礼物拿过来,牵着她的手,向奶奶走来。
“田田,这是奶奶。”
“奶奶好,奶奶您好美!”贺田田由衷地赞美,看得出奶奶是修饰了一番的。电视上打广告的老演员,还不如眼前这位奶奶美丽,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羊绒开衫恰到好处地掩饰了肚腩,内搭红色圆领打底衫衬得肤色发红,显得知性又喜庆。奶奶真是个穿搭高手!仔细看,单明勇脸上还有奶奶的影子,特别是那双眼睛。
进得屋来,单明勇脱掉外套,让奶奶和贺田田在客厅说话,他一头扎进厨房,准备大显身手。厨房里摆满了各种食材和配料,大请客的架势。还好大都是半成品,很快整完四个菜,海鲜店掐着时间送来两个外卖,四荤一素一汤像模像样地上桌了。他睃了一眼客厅,奶奶和贺田田正在势均力敌地交谈着。
“田田,家住哪里?”
“我父母在省城工作,我跟外婆就住在南门口。”
“你外婆住在南门口,那可是老街坊,你外婆叫什么名字?”
“我外婆姓吴,我外公姓唐,住在唐公馆。”
“哦,哦,老熟人了,那你小时候我应该见过的。”奶奶面露难色。
“这么巧?”
“我们原来就住在外河街,老豆腐店。”奶奶提到老豆腐店,一老一少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秒,不知道话该如何说下去了。幸好单明勇出来喊开饭了,两个人回过神走进饭厅。奶奶开了一瓶干红,三个人的晚宴开始了。单明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奶奶和贺田田之间弥漫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怨怼情绪,特别是奶奶的眼神游离而缥缈,仿佛沉浸在回忆当中,而贺田田只顾埋着头看自己的鼻子尖。
“田田,菜不合口味吗?”单明勇明智地认识到,不能端着架子。
“很多年前,我去过你们家老房子。”贺田田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差点噎到单明勇。单明勇看向老太太,老太太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回应两个年轻人的关切。
“你来我们家,是为了找一只狗。”
“找到了吗?”单明勇生怕当初奶奶怠慢了小田田。
“找到了。”一老一少异口同声,也同时被拉回到现实,氛围慢慢变得轻松起来。
“单所,单明勇,你在家吗?”一个声音从楼底呼啸而来。凭感觉是肖全胜,单明勇跑下楼把他拉扯上来。“择日不如撞日,田田今天第一次来我家,你也来热闹一下。”
“贺田田都来你家了?这么神速?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你忘了,我是学刑侦的。”
“反侦察能力不要太强。”两个人勾肩搭背地上楼。
贺田田起身,瞪了单明勇一眼,然后客气地站在楼梯边迎着肖全胜:“奶奶弄了一大桌菜,快,来凑个热闹。”
肖全胜扫视一眼贺田田,她今天郑重其事地打扮了,喝了点红酒,脸色红润特别漂亮。奶奶也很精致,亲切异常。
“小伙子,到沿江大道来玩?”奶奶热情地招呼着。
“奶奶,今天是周末,我回家吃饭。”肖全胜做过社区民警,养成了大声对老人家说话的习惯。声音显然大得有点过头,奶奶不适应地把头摇了摇,肖全胜的声音马上低了八度。
“奶奶,我家就住在前面不远的一个小区,是酒厂的回迁房。”
“那你家原先住在酒厂?”贺田田对这片了如指掌。
“是呀,我父亲是酒厂的职工,后来酒厂改制,把地卖给开发商……”
“你小时候弹弓打得很准?”贺田田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听到这话,肖全胜的下巴差点被惊掉了,端起酒杯又放下,疑窦丛生,瞪着这个陌生的贺田田。知道他弹弓打得准的人一定是南门口一带的,这个贺田田是何方神圣?
“肖哥,奶奶原先就住在南门口老豆腐店,你应该去过的。”贺田田试探地问了一句。这回吃惊的是奶奶了,孙子的同事都是些什么人?肖全胜,奶奶对他真没有印象。贺田田,这女孩的眼神像把刀,锋利得很,真是一块当警察的料,这么个明察秋毫的女孩跟孙子半斤匹八两,做孙媳妇合适吗?
“老豆腐店,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肖全胜回答,声音虽然大,却显得苍白无力。
“肖警官,你原来是不是有个妹妹?”贺田田乘胜追击。
“妹妹,哦,原来是有一个妹妹。”肖全胜猝不及防,一不小心,筷子掉地上去了。
一听提到妹妹,单明勇立即说:“老肖,来,喝酒,喝酒。”
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你昨天说有个事要找我,现在没有外人,你说一说。”单明勇尽量当好主人。
“我们三个人一组值班有一年了,容易形成思维定势,我们想分开一下便于向所里其他同志学习。”
“三个人一致这么认为?”
“是的,三个人商量了很久。”
“可以考虑,下周星期一开例会,我们讨论一下再定。”单明勇这种表态已经算答应了。肖全胜此行的目的达到了,赶紧起身作别,消失得像阵烟。
单明勇、贺田田与奶奶道别后,意犹未尽,在沿江大道上溜达。单明勇前几次的爱情都没发展到这种程度,这是第一次带着漂亮女孩轧马路。他真想发个视频给何兴安:夜景如画,游人如织,美女在侧。单明勇猜想着何兴安生气的样子,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田田有点莫名其妙。
“你今天不要到何兴安那里报到了?”单明勇心疼贺田田,为了那只狗,她也是蛮拼的。
“何大呀,他一直在调侃我,说我留在东门巷所工作是被色所迷,总在开我俩的玩笑。”
“那我这色足够迷住你吗?”
“别那么自恋。”
“哦,你喜欢狗吗?”单明勇一直想问的问题终于逮着时机了。
“很喜欢很喜欢,小时候,我家有一只大黄狗,很漂亮,可能没有曲阿姨的德国牧羊犬那么高大,但绝对是一只很漂亮的狗。”
“哦,它一定是你童年的好伙伴,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美美,是一只母狗,听外婆讲,它年龄比我都大,从来就爱臭美,喜欢戴各色各样闪闪亮亮的项圈。”贺田田陷进了深深的惆怅当中。
“你很怀念它,说来给我听一听。”单明勇上前拉着贺田田的手,这样她似乎可以不那么忧伤。
贺田田把小时候美美与共的日子娓娓道来,讲到有一次暑假去省城与父母住了一段时间,美美每天跑几公里路到汽车站等,终于等到田田回来,她一下车美美就手舞足蹈,乐不可支,像耍狮队的狮子一样,把自己的快乐展示得淋漓尽致,两只前爪还趴到她肩上吐热气,又拍拍她的头,似乎嗔怪她这么久才回来,直到她把头靠在它身上蹭了蹭,表示很想它才作罢。
每次贺田田做错事,外婆罚她面壁,美美总是陪着她,不一小会就跑到外婆那里,扯着外婆的裤脚让她解除禁令。有一次湘江发大水,贺田田到河边玩,一只凉鞋被水冲走了,美美游了几十米把那只粉红色凉鞋给拽了回来,它还被湘江里横冲来的原木给撞伤了……
“后来它上哪里去了?”
“有一次,父母寄了伙食费给外婆,外婆从邮局取回来放在五屉柜里,不知怎么的二百元钱不见了,外婆骂了它,它很自责,后来就死了……”
“这么神?”单明勇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云淡风轻的反应,让贺田田有点不爽,单明勇也觉得有点失礼,讨好地补充道,“当时你肯定很伤心。”
单明勇拍了拍贺田田,把她揽在臂弯里。
11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所里的工作例会如期举行。各组总结了上个月工作,明确这个月的工作重点。单明勇也把自己的思考和计划分享给大家,特别对年终相关工作做了安排。10月份分局和市局的工作通报,东门巷所的成绩在全市又前进了好几名。大家深受鼓舞,又有所期待,市局马上会任命所长,副所长也应该是东门巷所内部产生。最后,单明勇把肖全胜、唐国力、熊克名分到不同的组值班,三个人都挺高兴,互相对视了一下,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单明勇都看在眼里。
这时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是何新宇副局长发的“请来铁局办公室”。铁局,是大家对分局局长唐铁军的别称,一是由于他执法严格,二是由于老铁青着脸,大家背地里都叫他老铁,习惯成自然了。单明勇一边开车,一边反省自己的工作,到铁局那里去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也许是要派新的所长来东门巷了。单明勇心情有点灰。
单明勇走进铁局办公室,看到不仅是铁局长铁青着的脸,何新宇、朱国利的灰头土脸,还有一个好像是何兴安的哥哥、市局政治部副主任何兴军冷冰冰的脸。单明勇硬着头皮喊了声“报告”。
“请进!”铁局长喊请进,这不得了!铁局长如果喊你滚进来,那必定有好事,请你进来,单明勇你的末日到了。何副局长递来一个材料,是副市长、公安局长谢联中在东门巷派出所关于错杀一只狗的信访回复件上的签字,要古城分局和东门巷所认真反思,开一次高质量的组织生活会,并要求对使用警械和武装作出更严格、更细致的规定。一件事太过顺畅往往不正常。上次市信访局还表扬东门巷所回复快,态度诚,效果好,他还以为这件事划上了圆满的句号,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麻烦。反思怎么搞?哪些人参加?材料怎么写?单明勇心里一片云山雾海。铁局长好像看透了单明勇的心思,声音低沉而严肃地宣布,念了足足半小时,单明勇记录了主要几条。
一是东门巷派出所时任所长,现分局党委委员、副局长朱国利带头反思,认真总结并在分局党委会议上做出书面反思。
二是东门巷派出所负责人单明勇带领肖全胜、唐国力、熊克名等干警认真思考,还原事实,分清责任,在支部大会上进行反思,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
三是古城分局引以为戒,举一反三,力戒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作出使用警械和武装的详细规定。
四是市局、分局将派人参与、指导、监督。
单明勇总算明白,何兴军是市局派来指导、监督反思的。
单明勇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所里的,只看到办公桌上放着食堂打上来的饭菜,外加了一瓶酸奶。当他把肖全胜他们三个人叫到办公室,传达市局、分局指示后,三个人都是愤愤不平的表情。
“不要不服气,这是市局、分局的决定,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不然谁都没法交差!”单明勇还是要拿点权威出来。
“单所,你的所长位子是不是要黄了?”肖全胜好像关注的不是地方,单明勇心想,还敢想所长的事,朱副局长只怕都要被退货了。深刻反思材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弄不好大家都要挨处分,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不过单明勇还是感谢肖全胜,当年部队侦察连指导员,枪法又厉害,转业到地方,进了派出所只是一个普通干警,却没有怨天尤人……单明勇站起来,在肖全胜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现在我们的任务是搞好反思,在市局何兴军副主任的指导下开好组织生活会,开展好批评和自我批评,举一反三惩前毖后,所里还要制定使用警械和武装的具体规定。”单明勇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有意停顿下来,让他们三个人消化一下。
“单所,解铃还需系铃人,我提议让贺田田参加我们的反思,她是上访人。”唐国力觉得不能这么便宜了贺田田。肖全胜听到贺田田的名字,赶紧用眼神阻止他,唐国力根本就不吃这一套,肖全胜又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唐国力还是没有领会,继续牢骚满腹地分析:“据说,这个女的神通广大着呢,她老子在省厅,自己又是双学历,一边在所里镀金,一边在‘星星汇’专案组拼资历……”
熊克名本来也想损贺田田几句,但他看到肖全胜挤眉弄眼,心领神会,马上打断唐国力的话:“唐国力同志,说明你还是没有认识到我们所犯错误的严重性,表面上我们打死的是一只狗,其实我们差不多葬送了曲老太太的生活,再说我们使用武装,如果误伤了小女孩,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单明勇纳闷,熊克名的思想觉悟提高得不是一般的快,这种话,是那个木讷的人说出来的话吗?
“我同意熊克名同志的意见,不过我也提请单所同意让贺田田同志一起参加我们的反思,让她来监督我们进行反思,同时也是作为信访人验收我们反思成果。我觉得我们的错误,更重要的一个方面,是出警后,被从众心理误导了行动,没有认真观察那只狗、老太太,还有小女孩,更严重的是我也有秀一下枪法的私心……”
“你们三个人不仅从思想上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也在行动上尽力弥补曲阿姨。为了轮流照顾老人家,放弃合作多年的金三角组合,我是心知肚明的。”单明勇觉得他们三人能认识这么深刻,实属不易,但不能让他们这样说贺田田,停顿了三秒,把他们仨环视了一遍,又说开了:“关于贺田田给曲老太太写文字证明这个事,我们要换一个角度来看,假如贺田田不帮她写证明材料,老太太另外请一个人写,写得客不客观暂且不说,就像现在这样,批转到我们所,我们除了做曲老太的工作,还要做证明人的工作,证明人一言不合,写一个东西放在网上,你们想一下会是什么结果。贺田田写这个证明材料,说明她敢于担当,不怕事,她到我们所里之后,又主动帮我们联系小女孩一家和其他目击证人,帮我们消除影响和误会,这就是善担当,能成事……”
这时门外响起了掌声,朱国利、何兴军还有贺田田以及分局两个人,正聚在门外。室内的四个人同时起身,把客人让进来。单明勇的办公室实在太小,没法坐下来,大家干脆都站着。
何兴军副主任开宗明义:“我上午在铁局那里,还怕你们思想不通,达不到市局的要求,刚才无意间听了你们的谈话,认识很到位。我刚才也同贺田田同志谈了话,你们的工作做得很仔细,老太太不要你们赔偿狗,你们三个当事人,每天轮流去陪护她,这不简单,这让老太太在美国的女儿深受感动,把坏事办成了好事。刚才你们批评和自我批评已经进行得很好了,剖析得到位,把自己摆了进去,没有无病呻吟,没有千篇一律,我会如实向市局汇报。”
单明勇突然间想笑,剧情大逆转呀,何主任评价这么高,那么下一步的工作就好做了,市局的关过了,铁局长那里也不会那样“铁”了吧。
“单明勇,你队伍带得不错,我犯的错误让你来反思,我特别过意不去,没想到你站位这么高。还有,你们当时回复信访件的速度和质量也让市信访局领导很满意。这样,今天政治部何主任来了,单明勇、贺田田你们再陪同去走访一下相关人员。”
等到一大群人出了派出所,单明勇还是云里雾里,感觉好不真实。
走访还没有结束,奶奶打电话让单明勇回去一趟,特别指明不要带贺田田一起回,老太太突然就不想要孙媳妇了吗?
“你打电话让你爸妈回来,是给你庆生,还是回来见贺家妹子?”晚饭时奶奶不紧不慢地问。
“有什么不妥吗?奶奶。”
“你给人家妹子说了吗?她愿意见你爸妈不?”
“上次让她来见您,不就来了嘛。”
“上次她不知道你是我孙子!”
“我是你孙子怎么啦?”
“你注意到没,上次她说,去我们家老房子找她的狗。”
“你们不是说找到了吗?”
“蠢崽,找是找到了,可是找到的是一只死狗!”
“你是说那只狗死在我们家?”
“原来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这件事,也是那天晚上无意听她说起的。”
“当时你已经上初中,到学校寄宿了,那时贺田田七八岁模样。我和她外婆关系原来挺好的,那只狗死在我们老房子的柴房后,他们家那两百元钱又回来了,后来我和她外婆就断了往来。”
“是你拿了她家二百元生活费吗?”
“当然不是,我是干那种事的人吗?”
“那只狗为什么死在我们家呢?”
“我也很奇怪,当时贺家小姑娘哭哭啼啼地来找狗,看到那只狗时,哭得天昏地暗,我也跟着伤心,但小姑娘古灵精怪,不准人动那只狗,立马回家弄来了相机,像破案一样咔嚓咔嚓照个不停,然后把那只狗抱走了,一边走,一边‘美美、美美’地叫,像给人喊魂一样。”
“那天吃饭时,你们聊到这个话题,就没话好说了。为什么当年你不与她外婆说清楚呢!”单明勇有点生气。
“我也想说清楚,只是后来听说钱又回来了,怕越描越黑,反正后来,小女孩随她爸妈去省城读书,哪曾想你们会相遇,这会不会影响到你们?”
“应该不会,那次来我们家吃饭后,我们处得很好,如果她心生芥蒂,至少可以冷处理一下。”
“那倒也是,但愿没有影响。”
“奶奶,撇开这一点,你觉得田田做你的孙媳妇好吗?”
“可是可以,她从小就聪明过人。”
“这叫智商高,将来儿子的智商主要取决于我老婆的智商。”单明勇觉得事情还不至于那么糟,又有了心情耍嘴皮子。
“奶奶,你是否在生田田还有她外婆的气呢?”单明勇觉得奶奶那句“可是可以”,有点不满意的成分。
“看来,什么都逃不过警察的眼睛,唉,由于这件事,我在街坊都抬不起头,我能不生气吗?”
“应该生气,我让田田给您赔不是,好吗?”
“别做梦!唉,那只狗。”
“奶奶,你喜欢狗吗?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家好像也养了一只狗的。”
“你还记得?是养了一只狗,它叫大黄,那也是一只帅气的小公狗,田田外婆养的母狗叫美美,由于我和贺田田外婆关系好,大黄跟美美也很亲近,有次两只狗跟着一大群狗到酒厂那边遛弯,不知怎的有只狗咬伤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听说还是超生的女儿。后来那小女孩狂犬病发作,死了。当时,那户人家找上门来,说是大黄咬伤了小女孩,大黄是接种了狂犬疫苗的,我说你们拿证据来。后来,他们要我把大黄交给他们,我舍不得,让你姑姑把那只狗带到深圳去了。”
“那户人家是不是姓肖?”单明勇完全明白了。
“好像是姓肖,是的,当时那个小女孩还有一个哥哥,十一二岁的样子。”奶奶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瞪得溜圆地问,“是肖全胜,肖警官?”
单明勇默认了。我的老天爷呀,怎么都凑到一块了,单奶奶心里五味杂陈,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本来都不想翻的,不愿意提的,如今却又在跟前了。
“那个肖警官在工作上会不会拆你的台,跟你过不去呀?”
“他应该还不清楚,还没有联想起来。”
“不一定,那天贺田田说了南门口老豆腐店的,孙子呀,你以后要小心他呀!”
“奶奶,你放心,他是一个保一方平安的警察,公正地对人对事是基本的原则。”单明勇把他们三人如何对待曲阿姨的事,讲给奶奶听,奶奶似信非信。
“你既然这么喜欢贺家妹子,你就让你爸妈回来一趟吧,反正他俩端午、国庆都没有回,也该回来了……”单明勇估计奶奶又要开始数落爸妈,马上做了暂停手势。
“我在您身边,不是一样吗?如果你嫌我不好,我就考到外地去。”
“好,不说不说,这个蠢崽,就知道疼你爹娘。”
接下来的两天,单明勇要拿出反思材料和组织生活会方案。星期五就是自己生日,这么隆重地把老爸老妈从深圳请回来,贺田田会出席吗?在奶奶这边海口已夸下,田田你可要给力呀!
星期三下午,单明勇把会议方案和材料报到分局,铁局长认真地看完说可以了。局长说星期四上午所里开会,下午分局开党委会,星期五上午市局开党委会。单明勇头上的紧箍咒终于松开了!走出分局办公楼,单明勇看见铁局长的“苗圃”里竟也开出了很多漂亮的花。铁局长死抠,舍不得花钱请园林公司的人来打理院子里的花园,干警们只能利用业余时间从郊区挖来很多的小花苗、小树苗移栽进来。大伙儿戏称这个花园为铁局长的“苗圃”。本地的花木品种,特别适合在这里生长,才两三年,花园里一片葱茏,绿鬓朱颜,花枝招展,别有风情。五颜六色的菊花、白色的水鬼蕉、黄色的蝎尾蕉,红色的秋海棠,还有单明勇在刑警队时从乡下挖来的金铃花,虽然花期已过,但木本的金铃树已经长得很茁壮了,明年春天肯定会开出灯笼一样的红色小花。单明勇仿佛看到了喜庆的灯笼花开满在“苗圃”里,俯仰错落,浓淡有致。他一定要告诉贺田田,这些花都是他种的。哦,该给她发个短信,此时应该有个约会。一小会,田田回复“好!”单明勇高兴得把手机抛向天空,却被何兴安跳起来将手机接住。
“材料铁局长批了吗?”
“谢谢你关心,何大。”
“你小子艳福不浅,贺田田那真是为你着想,她消息挺灵通的,知道何兴军代表市局过来,立即要我给何兴军打电话,提前一天就陪着他去走访了几个对象,何兴军这会还在总结你们认真对待信访件的态度和‘今日事今日毕’的工作作风。”
“何大,你哥哥实事求是,一点虚架子都没有,而且政治理论功底扎实,这次来指导我们,我个人和所里同志们都受益匪浅,教了我们很多作群众工作的方法和艺术。何大,谢谢你。”
“哦,还有,你可要悠着点,贺田田坚持要在所里上班,我也没办法,但专案组这边确实任务很重,所里不能给她压太多担子。”
“我有一个办法,让她全心全意到专案组去。”
“什么办法,快说。”
“暂时保密。”
“还跟我卖关子?”
“这个关子卖定了,如果她到专案组报到,你是不是应该请客?”
“一言为定。”
“一定!”单明勇信心满满。何兴安冲着单明勇的肩打了一拳,说今天晚上还要提审两个重要的嫌犯,就走了。
这是第一次与贺田田单独吃饭,单明勇还是用了心的,晚餐安排在“尚品”的三楼,一个调性很好的地方。两个人换了便装一起从所里出发。田田穿一套羊毛套裙,上车时,单明勇很自然地用手扶了一下田田的背,感觉到田田的肩甲骨很突出,她瘦了,户籍民警的工作量确实大。单明勇忽然间觉得自己的车子太差了,配不上贺田田。
“这个车太旧了,当时买的二手车,配不上你,我们换一辆车好吗?”
“我又不是第一次坐,有车用就行,能遮风避雨就好,别太在意这些。”
“那你在意什么?”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套用一下《论语》可以了吗?”贺田田迟凝了一会说。
“我们田田国学底子好,我看你办公室书架上《诗》《书》《仪礼》《周礼》等十三经很全的,改天我要借来读一下。”
“好一个刑侦专业的,快说,你还探究了什么秘密?”
“你符合我对人生另一半所有的设想,我真想帮你找一个缺点出来。”
“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我说出来,你不准生气。”
“好,不生气,保证。”
“我们田田个子高挑,面容姣好,心地善良,能公正地对人对事对己对狗,对我又特别好。”
“说好的缺点呢?”
“你瞧,就是性子急,我看你在所里上厕所,还没跨进女厕所的门,就开始解皮带……”
“有这事吗?呵呵,丑死了,不准说了。”田田被逗得大笑,这个家伙,恐怖呀!
浪漫的晚餐开始了,古典的音乐,温馨的烛光,殷红的玫瑰,芬香的红酒,精致的菜肴,他们终于像情侣一样依偎在一起,窗外的繁星闪耀。
单明勇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贺田田,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两只眼睛有一种直抵心灵的力量,还有那嘴唇,厚厚的、红红的,像是刚刚吃过樱桃,红色的汁要滴落下来。美中不足的,贺田田有很深的黑眼圈。何兴安他们给她布置了太多任务,白天在所里上班,晚上看材料、查资料,瞧把她累的。单明勇深情地捧着贺田田的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眼睛,似乎这样黑眼圈就会变淡。
“田田,嫁给我,好吗?”
贺田田显然没有思想准备,单明勇甚至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有说过,再说两个人接触的时间太短了,了解得还不深入。
“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好像了解得不够吧?”
“我们认识有74天了,每天见到的时间平均在10个小时以上,算起来一共是740个小时,按照一般处对象每周约会两次,每次约会2个小时,每周是4个小时,我们等于相处了185周,一年按52周算,我们已经相处了3年多了……”
听着单明勇的计算,贺田田又惊又喜又恼,不知道怎样回答。
这时贺田田的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她看了一下,小声地对单明勇说“你爸妈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父母恰巧在你奶奶那里,你父母刚到家,所以他们碰面了。”
“你父母?”
“我父母,两个老警察。”
“是去我家提亲?”
“要提亲也是你父母去我家提亲好不好,他们是去向你奶奶道歉。”
单明勇的小心脏快要受不了了,二老居然亲自登门道歉!
“我八岁时犯的错误,给你奶奶造成了伤害,父母是我的监护人,理应是他们道歉。”贺田田事不关己地说着。单明勇这边已慌乱得不行,一个一级警监去给老太婆道歉,以后让我怎么做人,他顾不得浪漫了,酒也不喝了,拎着贺田田就往家里跑。
双方父母和奶奶正聊着,单明勇和贺田田手牵手冲了上来。
贺田田的父母穿的是便装,却也透着一股子威严。
“叔叔、阿姨好!”单明勇先上去给贺田田父母问好,然后才拉着田田给自己父母认识。
“单奶奶,先由当事人向您说明情况吧!”贺爸爸直奔主题。
“奶奶,当时有人告诉我美美死在老豆腐店你家里时,我的确很伤心,但我观察发现美美死时的状态不对,我赶紧回家取了相机拍了照片,然后我抱着美美回家时,发现美美的腹部和爪子里满是石灰,而你家柴房并没有石灰,说明你家里并不是美美死亡的第一现场。我和外婆一路大张旗鼓地喊‘美美回家,美美回家’,我发现一个裤兜里插着弹弓的大男孩,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我到南郊的石灰场找到了当时时兴的钢弹子,后来在美美的尸体里也发现了钢弹子,说明美美不是饿死的。我与爸妈讨论案情后,爸妈说对方肯定还有下一步动作。奶奶去埋美美时,我借故没有去,看到一个男孩拿了两百元钱放在我家,但由于我太紧张不小心碰到了桌子,惊到了对方,他落荒而逃,弹弓落在了我们家里,我用塑料袋把弹弓包了起来,可一直没有确定弹弓主人的身份。就在前几天,弹弓的主人找到了,也该来向您道歉,由于我当时未成年,道歉的主体应该是我的父母。”
贺田田爸妈郑重地起身鞠躬,给老太太赔不是。
单奶奶白了一眼自己孙子,你倒是说话算话了,这不折煞老身嘛。
“你们言重了,完全没有必要,不提这些事,我也做得不好,对不住田田外婆,也对不住那只叫美美的狗。”
原来贺田田的父母是特别请假回古城,向奶奶道歉。肖全胜带着市局、分局领导来时,他们已经搭乘最后一班高铁回省城了。
第二天的会议,开得很成功,大家剖析自己,批评和自我批评丝毫不讲情面。特别是肖全胜,讲到小时候自以为是地杀死一只狗想嫁祸于人,却被一个小姑娘识破。从那时起感到刑侦的重要性,立志要当好侦察兵,做好刑侦工作,维护社会公正法治。讲到自己的初心使命,再讲曲阿姨失去小海的失落与孤独,讲得情真意切,来参加会议的各级领导都很满意……
星期五是单明勇生日,单明勇和贺田田双双申请调休一天,碰巧分局召开会议,由肖全胜代会。
午宴要开始时,肖全胜打来电话。
“单所,你当所长了,祝贺你!”
“肖副所长,也祝贺你!我过生日,你来吃个饭不?”
“我过来沾沾你的喜气!”
贺田田好像先知先觉一样,准备了两份礼物,分送给单明勇、肖全胜。
单明勇打开盒子一看,是贺田田的户口簿,马上给何兴安打电话说贺田田下个月到专案组报到。
“难道你们要结婚了吗?”
“恭喜你,答对了。”一个多么自负的人。
肖全胜打开盒子,是一把弹弓,他把单明勇扯到旁边,给他看贺田田送给自己的礼物。
“单所,我……”
“有的人在错误中毁灭了自己,有的人却在犯错后不断修正自己,走向成熟,甚至伟大。”

杨柳湾,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评论家协会会员,现在湖南省文联网络文艺发展中心工作。在《解放军报》《中国文化报》《中国艺术报》《创作与评论》《湖南日报》《湖南文学》等报刊上发表文学和评论作品50万字。出版长篇小说《杨柳青青江水平》。
来源:《湘江文艺》
作者:杨柳湾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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