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吴勇淮/摄

第一层皮

文/周一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杰姆斯说这句话时，我们正堵在45号公路上。

从阿马斯工厂出来时，夕阳像个刚剥开的咸鸭蛋黄，流淌着金红色的霞光，正缓缓下沉。远处广袤无际的德干高原上，连绵的山峦变成了一片黛绿，若隐若现。阿K开着那辆颇具年代感的福特车，我们要从安布行驶近两百公里返回金奈市区了。第一次坐上这台老爷车时，那种每个零件都松动的声响，让我担心它随时都会在某个拥挤的街道或是无人荒原上突然抛锚。事实证明这种担心多余了，连续跑了一周，除了空调会偶尔短暂地罢工一会儿外，它一次也没掉链子——每每此时，阿K总会往副驾的中控台上拍两下，然后它就又正常工作了。此时的45号公路上，车流一阵急一阵缓地向前蠕动着，比来程时更加拥堵，仿佛所有的车辆都在向这个南印度第一大城市涌去。好不容易开始顺畅点，车辆又全都默契地停了下来——抬眼望去，前方几十头牛组成的牛群正从公路一侧向另一侧缓缓穿行，它们的步伐一点也不着急，甚至对两旁的车流看都不看一眼。有一头牛走着走着在马路中间停了下来，对着黝黑的柏油路面翘起了尾巴……所有车辆恭敬地停在原地——当地人对这些横穿公路的牛有着比行人更高一等的尊敬，连喇叭都不敢按一下。这几天的出行，我甚至总结出了一条印度公路定律：如果一趟行程中没有给牛群让路，那它一定是不完整的。

坐在后排的阿马斯递给我一包饼干和一瓶水，说到市区估计得半夜了，先吃点吧。杰姆斯拿着饼干没动，躺在后座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眉毛还倔强地竖在那里，跟着车辆的颠簸一根根地抖动着——这个年近六十、怕热的老人，陪着我这个年轻人在最热的季节来印度，连续跑了一周，实在是累了。明天周末休息一天，周一我们还得去市区周边的几个皮厂。

阿马斯问我：“第一次来印度，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明天可以带你去。”

此时，阵阵钟声正从远处不知名的神庙传来，低沉、有力，我脱口而出：“神庙，我想去神庙。”

杰姆斯好像突然从梦中醒来，立起了身子，问我：“小鬼，你为什么喜欢神庙？”

这个吃素几十年的公司的高层领导，突然这样问一个采购小职员，我一时有点语塞。停顿了一下，才说：“我读高中时和同学踩着二八大杠跑了几十公里去过大别山上的一个寺庙，那是第一次去。听说那个寺庙很灵，方圆百里的人都会去那里许愿，我也想去许个金榜题名的愿。可是进了那个寺庙后，我整个人安静下来了，好像一点杂念也没有了。后来出了寺庙才想起愿都忘记许了。后来也去过国内的一些庙宇，都有这种感觉，就是心会比较静。”

“没许愿不也考上了大学吗？别信那些虚的，还是得靠实力。不过，你小子有慧根。想去神庙，我就带你去蒂鲁伯蒂吧。”

阿马斯接过话来：“是的，蒂鲁伯蒂的巴拉基神庙最值得去看下，很多大人物每年都会去的。它属于隔壁的安德拉邦。很多年前安德拉和泰米尔纳德分邦时，泰米尔纳德政府出很多金钱和土地想把这个神庙也划过来，安德拉都不愿意……”

说完，他便掏出手机，一直不停地讲着电话。

杰姆斯从包里掏出一张碟片，交给阿K，让他播放。那是杰姆斯自己把梵音和印第安音乐合成在一起的电子乐，他在我刚入厂时便送过一张给我。窗外夜色正浓，我听着听着便昏昏欲睡。别说杰姆斯这把年纪，就连我一个年轻人在四十多摄氏度的气温下连续奔波了这几天，浑身也已散架了，感觉只剩脑袋还在。

迷糊中，听见杰姆斯接了一个电话。然后他伸手从后面拍了拍我肩膀对我说，老板刚通知说要接一季新订单，每月需要一万张胎牛皮。一万张啊，这是个天文数字。他发了一个链接给我，让我赶紧打开电脑看看——那是上月在巴黎举行的一场时尚发布会的视频，超模们穿着知名设计师设计的新款服装和鞋子，正在T台上走秀，柔和的背景音乐近乎把人催眠。这些展示的设计理念和风格将会引领全球下一季的流行趋势。当模特们走回后台，璀璨的灯光和令人陶醉的音乐戛然而止，画面一片漆黑，我以为这场走秀结束了。随即灯光再次亮起，这一次，只有白光，整个舞台场景换成了黑色，这白光把四周的背景衬托成了一种虚无的黑。没有音乐。后台缓缓走出来一个穿着白色短衣短裙的白皮肤模特，浅棕色头发在脑后扎成小辫，就像刚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她脚上的那双鞋子立刻成了画面焦点——那是一双靴筒高到膝盖的马靴，线条简单利索，没有任何配饰，哪怕是简单的一条拉链或是饰扣，颜色浅到几乎和模特的皮肤融为一体，灯光打在上面，没有任何反射，全都被它吞噬了。那颜色不是雪白、乳白、莉莉白，而是一种仿佛抽离了所有温度、情感，乃至任何参照物的、虚无的白。特写镜头拉得很近，但仍无法看清那双马靴用料的纹路。这是一组以“初生”命名的鞋款，全部鞋面用料皆纹路极细，采用意大利产未出生的胎牛皮革。看那靴筒，我知道，至少需要两三张胎牛皮才能勉强做出一双这种马靴。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杰姆斯如临大敌，一脸严肃。

这个被老板专门请过来负责全集团采购的老人，经常给我们讲，老板请你来不是要你制造问题而是要解决问题的，怎么今天接到任务还没做就知道是不可能完成的？这不是他做事的风格。

“马上改签机票，这次没那么快回国，有得忙了。国内已经寄了一双从意大利买回的原样鞋过来，估计得三五天到这里。我们必须赶紧找到这些原皮。”

我不解。

“小鬼，这是未出生的胎牛皮，不是普通的出生后一周或两周的小牛皮，这种皮源极其稀少，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全印度皮厂产的这种胎牛皮，有过半已经被意大利人买去了，剩下有能力每月给你出五百张皮的皮厂，一只手都数得完。”

听杰姆斯这么一说，我似乎明白了。

看来蒂鲁伯蒂是去不成了。

回到酒店已经十二点多了。我从行李箱里拿出了国内带来的泡面，我们三人在房间里吃了起来。阿马斯对那碗泡面竖起了大拇指，最后仰起脖子把汤渣喝得干干净净。临走时，我又泡了一碗，让他下楼时带给司机阿K。

（节选自2026年第5期《芙蓉》【“新大众”散文小辑】周一的《第一层皮》）

周一，本名周志文，河南固始人，现居广东东莞。2023年开始非虚构创作，作品见于《北京文学》《青年文学》《四川文学》《花城》《中国作家》《西部》《人民日报》等，被《新华文摘》《散文选刊》等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