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咏洲/摄

沉降（短篇小说）

文/谢筱懿

1

我住的地方不是很好，楼道也没灯，打开门是一片黑暗，只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虽然有段时间没见了，但我知道，这个点来找我的，只有刚子。

刚子和我是老乡，我们是在找工作时认识的。我们都进了一个厂，还宿命般地分到一间宿舍，所以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即使后来刚子在厂里做事没超过半年就离开了，我们也还一直保持着联系。

“怎么这么晚来找我？”我回过神来。

刚子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给我看——一瓶郎酒。从没见过刚子喝这么好的酒，我侧身让刚子进来。刚子继续沉默，就这样从我身旁钻进了房间里。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包利群软蓝。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压抑。我坐在床上一边弯腰打开柜子一边笑着开口打趣：“平常不都抽白沙、黄果树吗？怎么，是中彩票发达了，想起兄弟——”

“你过两天能不能陪我上趟法院？”刚子突然开口。

我拿杯子的手一顿：“怎么回事？”

“我上个月喊你吃饭你还记得不？”

“记得。吃到一半你说要借钱，你支支吾吾说了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又说自己凑凑也有，吃完饭打算去取钱，还要我开车载你。”

刚子开始看他的黑色鞋子，嗫嚅了好一会儿，最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对。我当时还了一万块钱给对方，是你陪我去取的钱。但是现在这人去法院起诉我，让我还他两万。”刚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又喝了一口酒，抬头看向我，“强哥，你一定要帮帮我，我在法庭上说已经还了一万块给他，结果他不承认，还拿出了之前两万块钱的收据，说这是证据。那个法官要我证明我还过他一万块，我前前后后想了半天，只能想到你和阿令那天陪我吃饭时看见了。你能帮我去跟法官说说吗？”

我终于知道了今晚刚子来的目的。我们都是这个城市里的尘埃，每天混一个肚圆。没钱没势，尽量避开麻烦，但麻烦还是找上门了。这是我自己的兄弟，这一笔大钱，他赔不起。“帮你去法院说句话的事，而且只是说清楚我知道的事而已。”我拍拍他的肩，想让他安心，“这点小事还特意带好酒好烟过来，见外了不是？”

刚子听到我答应了去帮他做证，往我杯子里倒满了酒：“喝！都在酒里了！”我看着他终于放松下来，端起杯子。我俩在家里喝了一阵，刚子说肚子饿了，拉着我说出去吃点东西。我想着也行，酒喝多了胃里空着难受。我问他什么时候到法院去，我要去和班组长请假。他顿了顿，跟我说还没定，要等法院通知。我点点头，突然想起：“我知道你欠钱那事，但是你没跟我说具体的经过嘞，怎么回事？”

2

我俩去了楼下的老伙计排档，点了一盘炒花生米、几串烧烤，叫老板上了两罐啤酒。刚子闷头喝了一杯，突然开口：“怪我，全怪我。我连初中都没读完，所以前前后后去了好几个地方，去当洗碗工、发传单，还去了好几家奶茶店摇奶茶。其实我还回了之前的厂子，被老板轰出来了。又去学CNC操作工，做了一个月，因为谎报年龄被赶出来了。”刚子吸了吸鼻子。这段经历其实我已经听过一遍了，我想刚子大概是喝醉了，他过得太苦了，所以又讲了一遍给我听。我没打断他，听他讲接下来的事。

“不过后来老天帮了我一把。我那天饿得走不动道了，走进一家面馆，只点了一碗光头面。我没注意到对面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刚子眨眨眼睛，冲我笑，“那就是我现在打工的老板。没过多久店家端来一碗辣椒炒肉面，说是他请我的。我以为上错了，他说这碗他请我吃。我没空细想为什么，只是告诉自己赶紧吃，晚上又可以省一餐。最后两碗面被我吃得精光。”

“有这么好的人？他不会有什么别的歪心思吧？”

“不愧是我兄弟呢，我当时也这么想。但他什么都没要，只是说以后饿了可以来这家面馆吃。我全程震惊地看着他离开，跟面馆老板打听，得知他是隔壁批发城家具店的老板，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在外地读书。我一下就明白过来，后来也证明我赌对了。”

我看着眼前像灯泡一样亮起来的刚子，大约也猜到了后续。果不其然，刚子就接了下去：“我在面馆洗了一天盘子，老板不仅没收面钱，还多给了我五十。那天晚上我找到那家家具店，已经关门了，就坐在门口睡着了。早上老板开门，看见我了，愣了一下，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我还没等他说下一句就答应了。这个男人给我一种家的感觉。”刚子吸吸鼻子，“后来老板说工资只有1600元，我还是想留下。他说卖家具有提成，包住，跟着他家一起吃饭，一个月给他500元就行，还给我买社保。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社保，用破烂手机搜完，心里有种要在这里干一辈子的冲动。”

“那你怎么现在还欠了这么多钱？”我听着实在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于是只好把话题往最开始的问题上引。

“这个是最近的事。那天来了一个大客户，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的都是贵的货。我热情接待，他竟然订了两万块的家具，约定一个月后送货。我说要付两千订金，他直接从包里掏出两万块。”刚子嘴角微微抽搐，“我把钱锁在柜子里，准备等老板回来给他惊喜。”

刚子声音低下去：“后来我娭毑打电话说摔了要去医院，我急呀，天都塌了。想都没想就从柜子里拿了那两万转给娭毑。后来娭毑退了一万，说用不了这么多。老板回来后，我告诉他家具型号，但两万块已经动用了就没敢说。老板看没交订金，也就没订货。顾客来退钱，所以那天我先去还了一万。找你们借钱是因为卡里只有一万了，我怕娭毑后续还需要钱……”

我叹了一口气，拿着啤酒喝了一口。“你怎么不早点说，我肯定会借给你啊。你就我和阿令两个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放心，我肯定去法院给你证明，那天眼看着你取了钱上了车。这人摆明了看你年龄小好骗，想靠这个发财呢。”我拍拍刚子的肩，想着事情解决了，不由得轻松起来。

（节选自2026年第5期《芙蓉》谢筱懿的短篇小说《沉降》）

谢筱懿，2003年生，长沙人，湖南师范大学创意写作专业在读学生，有作品发表于《微型小说月报》《当代教育》《湘江文艺》等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