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的船篙（短篇小说）

文/陈世旭

苏里的邮件大多来自报刊和出版社，那天很意外收到一个陌生地址来的特快专递。打开，是一封复印的举报信，标题是粗重的黑体字：扒下范微微的画皮。

范微微？！

一个封存了多年的名字，让他一震。

举报人刚与被举报人离婚。举报信的复印件已经广为散发，寄给苏里是要“提供小说素材”，希望“著名作家能以深刻的笔触写出一个品质极其卑劣的反面女性形象”。他曾经从被举报人那里知道苏里早年到过她下乡的农场。

举报信对被举报人的愤怒毫不节制。夫妻一场的情分，恩断义绝。“一夜夫妻百日恩”，一点影子也看不见。举报人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

这里揭示的是范微微卑贱人生的冰山一角。她的人生观、恋爱观和婚姻观极其颓废。初中毕业下农场不久，就引诱一个北京来的记者。几年后考上大学，很快出名——不是因为学业，而是因为唯一的所谓“闺密”是外校一个典型的无知、无耻、无聊的“三无”女人，在与男人的交往上极端放荡，同时玩弄几个男人。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范微微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掩盖不了她的堕落。扒下她的画皮，人们同样可以看到一个美女皮囊下的丑恶面目。

一、大学时期的范微微

上了大学的范微微，奉行“爱情至上”，精神极度空虚。且看她大三暑假回校给“闺密”的信：

“开学以来，我很苦很苦，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了，好闷，好压抑。不上课，不看书，整天在床上昏睡，晚上哪儿有舞会就往哪儿钻。老师、同学的劝告我根本听不进去。你来信说爱情可以解脱痛苦，你是真心帮我，但我恰恰最茫然的是：爱情在哪里？”

“人生在世为的是什么？我常常觉得虚无，常常不自觉地陷入痛苦的深渊而不能自拔……二十多年的岁月并不长，可我却发现世上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唯有我自己的存在是真实的……离中秋节还有几天，我就觉得有些害怕了，晚上我躺在床上，从窗户上看到好大一轮圆月，想象外面的月色一定很美，可我只感觉到月光的清冷。中秋节的月亮不属于我。没有爱情的生活怎么配有一轮圆满的月亮呢？”

范微微的种种乖张成为大学同学茶余饭后的热议话题，一个外校的中学同学在信中质问：“你昨天来我这里，引起了同学们的议论。不论大学中学，谈到你时，很多人都摇头。我总能听到有关你的风言风语，说你性情怪僻，行为反常，让人难以理解。我很为你难过。那些风言风语我不愿相信，也不许别人乱传，可是从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嘴上听得多了，我也不知怎么是好了。”

放任成性的范微微，离开男人就活不自在。暑假旅游勾搭偶然认识的外省大学生，很自然地被对方拒绝。有对方的信为证：“……我生性缺乏浪漫，你一定在心里嘲笑我的迂腐……”

范微微酸溜溜地回信说：“痛苦和寂寞缠绕着我……请原谅我当时的小性子，其实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时时唤起我的回忆……我害怕过周末，因为那碗过桥米线，晚饭总让我难以下咽……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抄上两句苏词作为信的结尾：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过是萍水相逢，却如此浓情蜜意。可见范微微和任何男人都可以“千里共婵娟”。她长袖善舞，对任何人都没有真情，只有肮脏的欲望。

二、参加工作后的范微微

范微微表面清高，其实心机很重。大学毕业前她在饭局上与举报人结识，不久接受举报人送的鲜花，她暧昧地回复了贺卡。举报人给她写信：“谁都不会明白我今天为什么这样高兴。我久久看着你送的贺卡，喜欢融在画里的层层祝福，还有从中溢出的你的缕缕清香。我把这一切的一切都印刻在心中：你的倩影和你的气息，永远永远，我都珍爱。”然而，这段交往只是看似美好甜蜜，她并没有真正爱上对方，只是利用。

就是这样一个出卖身体换取利益的人，却三更半夜在电话里教妹妹：“你找对象千万记住，最重要的是看他是不是真爱你，你也真爱他。你爱他，他不爱你，绝不要强求；他爱你，你不爱他，他条件再好也绝不要将就，宁可独身。要把握好自己，不要管别人怎么说，我们不是为了别人活的。”“就是爸妈的话，虽然是为儿女好，也不能全听。如果人生是一次演出，那就演自己写的剧本，而不是爸妈写的剧本。人活在世上很难，不可能求全。千万别像我，因为一时软弱，听了爸妈的话，接受了男方的死缠烂打，嫁得实在太傻了。一失足成千古恨，一辈子都毁了。”

以致她妹妹也玩世不恭，至今找不到婆家。

三、范微微的家庭及教育

范微微出身平民家庭，父母渴望权和钱。早早叮嘱她：

“跟任何人交往都要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要根据自己的需要有目的地做人做事，计划好什么时间做什么、怎么做。要努力再努力，改变低微的社会地位。我们家几十年辛辛苦苦，始终不富裕，尤其无权无地位，遇到难题，只能求人。爸妈的愿望是你要走好这一步，这一步走好了，一步主动，步步主动。”

“你要通过追求权力来改变一切。有了权凡事都好办，权越大越好办……”

“找对象是改变现状的最佳途径。你长相好，追求的人肯定多，要用好爸妈给你的这个条件。”

“最理想的是有背景又有名牌大学文凭的年轻领导干部。”以致举报人成了他们渔猎的对象。

范微微进了政府部门，父母又写信叮嘱她：“在省上的政府机关工作，资源得天独厚。你从小就逆反，不合群，爸妈知道你不善于应酬，可以不在一般同事那里浪费时间，但要找机会经常在领导那里走动，该跑的要跑，该送的要送。这件事要不厌其烦去做，一定要做好，上面的人认识得越多越好，越熟越好，也就越容易得到提拔，结婚后不至于被丈夫看低。两口子比翼齐飞，共同进步。”

“工夫要花在有意义的地方，不要一有时间就去外面旅游。”

就是这样的家教，教出了范微微这样一个没有情感、没有德行的冷血女人。他们的良苦用心并没有感动女儿，而是受到她的鄙视。在她眼里，父亲“没素质，还自私”；母亲“庸俗，是一辈子窝在小地方的小市民”。

四、范微微的婚姻悲剧

举报人婚后很快就发现，在与被举报人的夫妻生活中，一开始就存在着一个不在场的第三者。受过高等教育的范微微，本应把所学知识服务社会，同时做一个贤妻良母，树立良好的职业妇女形象，但她偏偏游戏人生。和举报人结婚后，按理她应该珍惜这一人人羡慕的婚姻，可是她在感情上极为迷乱，沉溺于与一个所谓“梦中情人”的情绪纠缠，无法适应正常的婚姻生活，坚持不肯怀孕，婚后不久她就以各种理由与举报人分居，对举报人冷若冰霜，形同陌路。致使家庭成为双方都无法忍受的牢笼，离婚变成一种解脱，最终导致家庭解体。

整个离婚过程，由“闺密”给她请的一个所谓“律师”一手操办。举报人有详尽的记录：

四月十日下午和“律师”通话三次。

四月十一日突然向法院起诉离婚，当天中午与“律师”通话一个多小时。当晚又偷偷摸摸给“律师”打了四个多小时的电话。

四月十三日离家出走。

四月至五月的手机和家庭电话记录显示，他们频繁通话，仅四月份二十天之内，他们通话就达百次以上，时间不分早晚，几乎一天不缺，就连“律师”到外地出差也不间断，并且多次出现半夜三更和凌晨暧昧的市话和长话：

四月十九日半夜十二点多、凌晨三点多、六点多三次通话。

四月二十二日晚上九点多已经倾诉了一番，才过几个小时，又耐不住饥渴，深更半夜两三点又通话四十多分钟。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通话八次。

四月二十八日下午通话六次。

五月一日下午通话六次。

五月二日凌晨通话两个多小时。

当天下午又通话四个多小时。

所有这些电话，都有通话清单证明。

整个离婚过程，“律师”不择手段地出面找人疏通关系，安排好一切，最终促成离婚判决。其间，她经常在“闺密”家里过夜，“闺密”与“律师”是同居关系，他们三个人待在一块会干什么，大家可以想象。她母亲都忍不住说：“你这样做是自作孽，要遭报应的！”

范微微是个天才演员，善于制造假象，颠倒黑白。她的柔弱和狠毒可以根据需要随时随地变换：她对举报人说“没有说过你一句不好的话”，离婚是为了让举报人能过更好的日子而牺牲自己，要“好合好散”，以后还要做“朋友”，同时又长期对举报人实施冷暴力；她在法官面前装可怜、装无辜、装痛苦，而实际上每天去健身、泡泳池。

范微微给法院递交的材料口口声声说自己“无辜”，在法庭上，面对举报人有理有据的陈述却缄口不言，其卑鄙行径匪夷所思。

举报人收拾破碎的家，在地上捡到一张范微微遗落的近照，正应了一本相书上的话：

“两颊瘦削，双颧骨隆突，有皮无肉，眉毛稍尖，望之有锐角，称滥淫颊。妇女具此面相，狼狐之性，非贫即贱，命薄相也。此类女子初戴假面，如挂冰霜，凛然不可犯，一旦破戒，便如洪水猛兽，一发不可制。面颊即为面孔，面孔刻薄，便是鲜廉寡耻。”

扒下范微微的画皮，把一个真实的范微微呈现出来。如今，她母亲对她说的“报应”已经来到，她毁了大好的婚姻，也毁了大好的前程，无论在单位还是在社会上，凡是认识她的人，都把她当作吐口水的对象。而这还并不是最后的结果，她必定还会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节选自2026年第5期《芙蓉》陈世旭的短篇小说《青青的船篙》）

陈世旭，江西省作家协会原主席。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写作，著有长、中、短篇小说及散文随笔集多种。短篇小说《小镇上的将军》获全国第二届优秀短篇小说奖，《惊涛》获全国第四届优秀短篇小说奖，《马车》获全国1987—1988年优秀小说奖，《镇长之死》获首届鲁迅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