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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於可训:扳道工金师傅

来源:《芙蓉》 作者:於可训 编辑:施文 2026-05-26 10:1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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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道工金师傅(短篇小说)

文/於可训

金师傅是调车组的扳道员。

金师傅的扳道房坐落在调车场北边。

这个车站是京广线上华中地区最大的一个货车编组站。编组作业分上下两半,上半是到达场,下半是编组场。到达场的地势高于编组场,到达的列车经过解体后,从一个称为驼峰的斜坡溜放到编组场,在不同股道依不同去向重新编组,再把编好的列车拉到旁边的出发场待发。

金师傅的扳道房就处在从编组场到出发场的咽喉位置。

这里的道岔既管着编好的列车从编组场牵出,又管着待发的列车向出发场推进,虽然不算十分复杂,但却是进出调车场的关钥。

金师傅的扳道房不大,比干线上常见的扳道房略宽略长,扳道房内除了一桌一椅是金师傅的宝座,另有一张破旧的长椅,就是来往进出的客席。金师傅就守着这个宝座,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跟师父学徒,到接过师父的衣钵,从来没挪过窝。

无论白班夜班,金师傅的扳道房都是个热闹地方。

金师傅待人和气,喜欢说笑,加上他那个五短身材,肉乎乎的面相,往椅子上一坐,四平八稳,敦敦实实,活脱脱一尊弥勒菩萨。

有这一尊弥勒菩萨守着扳道房,自然就有四众的香客前来朝拜,不光是调车组的弟兄,有时候,也有守车上的车长和货车里的押运员—— 一个人在车上待久了,耐不了寂寞,也下来挤在人堆里凑热闹。

有这些人挤在扳道房,且都抽着烟,扳道房自然也像弥勒菩萨的大殿,日夜香烟缭绕。金师傅坐在这群香客中间,讲些荤的素的笑话和市井八卦,既得了快活,又解了疲乏。

金师傅是武汉本地人,住在汉口那边的六渡桥。六渡桥在中山大道上,是中山大道最繁华的地段。六渡桥有个中外闻名的民众乐园,金师傅的家就在民众乐园边上。

民众乐园吃喝玩乐什么都有,当年与上海的大世界、天津的劝业场齐名,并称为天下三大娱乐场。金师傅从小就在民众乐园出没,耳濡目染,身历心受,这里尽是声色犬马、三教九流之属。虽然家里管得严,也没有条件学坏,但毕竟在那条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的河里蹚过水,所以他讲起当年的那些市井笑谈、传闻八卦,就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跟民众乐园的说书人没有二样。

因为这份随和,金师傅也深得大家的信任,车站里那些张家长李家短的八卦和各种人事纠纷、社会传闻,大家都愿意跟他讲。人说调车场是货物的集散地,金师傅的扳道房就是车站内外各种信息的集散地。

金师傅有个特异功能,就是边跟大家说笑边听外边的动静,哪趟车编好了,要拉去出发场,准备出发,哪趟车还在编,要在调车场出出进进,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脑子里纹丝不乱,到了该出去扳道的时候,就笑眯眯地站起来,分开众人,出去扳好了道岔以后,又回来坐下说笑,好像脑子里安了个闹钟一样。

多少年来,金师傅当值的扳道房都是全年无事故,也因为这个,领导睁只眼闭只眼,不那么死抠“工作重地,闲人免进”的字眼,再说,调车组的弟兄也不是闲人,让他们听高兴了还可以提高工作效率。有时候当班的主任也禁不住要凑进来,坐一会儿,抽根烟,冬天捅捅炉子,夏天给众人倒倒酸梅汤,完了说声注意安全就起身走了。

金师傅肚子里的故事很多,大半是些小段子,听过一乐,完了走人,无牵无挂。都是当班间隙来蹭故事的,不是坐茶馆,听说书,听了上回,还要听下回分解。

也有例外,有个故事听过就牵肠挂肚,听过一次,还想再听一次。

这故事有个很雅的名字,叫“哈六偷窥殉情记”,这名字是调车组一个姓杜的大学生起的。调车组的工人不是从农村抽上来的知青,就是从部队退下来的老转业军人,小杜原来在北京上大学,学的是心理学,毕业后就留在北京的一个心理疾病研究所工作,后来因为要解决两地分居问题,与人对调到调车组当了工人。小杜觉得金师傅的这个故事,不但是一段风流韵事,还是一个心理病案,就给它起了这个情病兼有的名字。

这故事倒不是很长,却给人留下了许多想象空间,金师傅每讲一次,都要往里面添加一些细节,发些感慨,所以便常讲常新。但凡来了新人,一听这故事的名字就觉得来劲,一定要金师傅再讲一遍,金师傅也乐此不疲,有求必应,自接手这个扳道房以来,这故事就成了金师傅的保留节目。

故事的情节其实也不复杂,说是有一年,民众乐园来了个县城的楚剧班子,班子里有个当家的花旦,艺名唤作蓝彩莲,这蓝彩莲本人倒长得一般,扮相却出奇俏丽,一时间便迷倒了众多的楚剧戏迷,她演的祝英台,更让一些年轻人神魂颠倒,但凡有《梁山伯与祝英台》演出,这些人场场必到,蓝彩莲一出场,底下便嗷嗷乱叫,到了没钱买戏票的时候,就等着蓝彩莲上下妆的当口偷看后台。

看后台是那时候年轻人当中流行的一种风气,大家都觉得男女戏子很神秘,光看他们穿着戏装演戏还不够,还要看看不穿戏装的真人是个什么样子。无奈民众乐园的台面窄,很多演出场所都没有后台,演员在租住的旅馆化好妆上台,演完后又回到旅馆卸妆,这样,要想看蓝彩莲上下妆,就得另想办法。

这便给了一个人方便,这人名唤哈六。哈六原是个街头混混,父母死得早,一个人守着老屋,就住在金师傅隔壁。这哈六家的窗户开得巧,正对着对面旅馆蓝彩莲住的房间,蓝彩莲每次演出,上妆卸妆,哈六都躲在窗户后面,拿着一个自制的望远镜偷看,时间久了,蓝彩莲的行头扮相、本色素面,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起先,哈六看蓝彩莲,还有些下作的念头,后来竟渐渐地爱上了这个女戏子,每日里没来由地操心她的饮食起居,留心她的行止动静,追踪她的交际应酬,把这些点点滴滴都记在心上,晚上躺在床上,就想些要是这样就好或是那样也行的故事。时间久了,蓝彩莲便像一粒种子,种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直到有一天,心里的这片嫩芽抽枝长叶,成了一棵小树,哈六便暗暗发誓,今生非蓝彩莲不娶,盼着有一天这树上能开花结果。

谁知天不遂人愿,不久,蓝彩莲得急痧死了。

戏班子没钱厚葬,就在郊区买了块薄地草草埋了,三天后,班子里的人复三扶坟,看见坟前立有一块石碑,上写着“亡妻蓝彩莲之墓”,下款是“夫哈六立”。

戏班子的人都很吃惊,就到处打听哈六其人。有知情的告诉班主说,哈六是附近的街坊,就住在戏班子租的旅店对面,等班主带着一干人等找到哈六的家里,发现哈六已上吊自尽,桌上留有一张白纸,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生不同床死同穴”。

众人发现,平时并不富裕的哈六,却添置了一房崭新的家具和床帐被褥,便变卖了,给他们修了一个合墓,墓前新立了一块石碑,上书:生不同床死同穴,哈六蓝彩莲伉俪之墓。

这天,调车组来了一帮青工,又在听金师傅讲这个故事,金师傅正说到哈六的绝命词“生不同床死同穴”,便有人接话说,生不能同床,死后同穴又有个屁用?再说,你想同穴也进不去呀,除非像《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戏里演的那样,天上也打个炸雷,把蓝彩莲的坟给劈开了,才进得去,我看这哈六就是个哈巴、苕货。

这人正这么说着,就见窗外电光一闪,果然响起了一声炸雷,雷声未落,又听见外面有人喊,不好了,不好了,搞倒人了,搞倒人了!

调车场上有个忌讳,压死人了,不说压死了,都说搞倒了。

一听说搞倒人了,扳道房就像个马蜂窝被人捅了一棍子,顿时炸开了,适才坐着一屋子人,此刻都跳起脚来朝外飞奔。

等众人跑出门外一看,才发现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调车场上已是汪洋一片,股道之间的空地上都动了流,像正发着山水的河沟一样。

搞倒的人不知是谁,从歪斜在一旁的信号灯看,应该是调车场上的弟兄。

这人躺在瓢泼大雨之中,身子下面是一个水凼,身子两边是汪汪的流水,就像河面上躺着的一条死鱼。

因为穿着雨衣胶靴,头上被雨衣的帽子盖着,众人也不知道这人伤在何处、是死是活,就围成一圈,等着正弯下腰去的金师傅察看动静。

金师傅先看了看这人的周围,见没有血迹,就断定没有被车压着,悬着的心已放下了一半,接着就伸出手去想掀开雨衣的帽子,探探这人的鼻孔是不是还在出气。

正在这时,金师傅突然听见从帽子底下传来一阵如雷的鼾声,吓了一跳,就猛的一下把帽子掀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的面前。

见帽子底下的人睡得正香,金师傅禁不住笑了,又随手把帽子给他扣上,对围着的人挥挥手说,看样子,他还没睡够,就让他接着睡。

围着的人也看到了这张面孔,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

原来是他。

这小子真行。

(节选自2026年第2期《芙蓉》於可训的短篇小说《扳道工金师傅》)

於可训,1947年出生,湖北黄梅人,武汉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著有《於可训文集》(10卷),另出版中短篇小说集《乡野传奇集》《才女夏娲》《鱼庐记》《祝先生的爱情》等。

来源:《芙蓉》

作者:於可训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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