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寸丹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卜寸丹的简介只有四个字“职业编辑”。这肯定是世界上最简短的简介。我盯着四个字，盯了足足三分钟，像盯着一小截木头。直至看成一块金条。

一个名刊的总编辑，如此自谦，让我震惊。联想一些自称“著名”的诗人，简介比诗歌还要长，更是感慨万千。我试图给卜寸丹的简介加点什么，比如她的籍贯、职务、著作，但最终放弃了。我尊重她的选择。“职业编辑”显示了她的职业操守，更显示了她金子般的品格。

又联想到我此前的心思，真是汗颜。新乡土诗派“点将台”开锣以来，我一直想点卜寸丹的将，又不敢。我怕她婉拒，怕她“反将我一军”。不料，我一约，她秒回，客气地说“荣幸”。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卜寸丹的热心肠，众口皆碑。待人接物，细致入微。一个团队，都是热心肠。

她当《散文诗》总编辑之前，是副总编辑。总编辑是闻名遐迩的德哥。德哥的身边，站着卜寸丹，真是“配死了火”。

一个是“山顶洞人”。长发飘飘，脸上崎岖。后面看上去像女人，前面看上去像猛男。一个是大家闺秀。留两条很长的辫子，穿一身红衣服，说话走路安安静静。

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一个动态，一个静态。一个大大咧咧，一个细声细气。一个像女的，一个是女的。

此期间，我与卜寸丹是“半生不熟”，正式的见面只有两次。一次在益阳，世界读书日。我读了益阳古城这本书，也读了她的人。一次在长沙，卜寸丹分享“资江号子”，我读了她的诗。

其余的时候，只见过她的背影、侧影以及朦朦胧胧的影。与她说话的次数，比举起酒杯的次数还要少。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熟透了。卜寸丹像一位老妹，又像一位大姐。

人小，能量大。我到益阳，或者她到长沙，每每见到她，我总是望着她冥思苦想：一个身板单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怎么这样风风火火，使不完的劲呢？人长得甜美，普通话又好，站在台上像一道风景。我呢？差得太远。宁乡话一世不变。如果我站在台上，恰巧前面没有挡板，两条不听使唤的腿很可能变成筛子。一斗米筛出一斗米来，半粒不剩。

犹记得，一道登上月明山，在月明山寺撞钟迎新年。钟声与月光齐飞，篝火共长天一色。犹记得，一道吃斋饭。我胃口大开，整整吃了两大盆。卜寸丹微笑着，投以赞许的目光。

犹记得，《散文诗》杂志社组织采风活动，领略甘南风情。在青藏之窗、雪域羚城，我行吟《甘南九章》。卜寸丹像一只羚羊，穿梭在诗人与作家之间。犹记得，过桥之时，一阵大风吹来，我拉紧了卜寸丹，生怕她被大风吹走。

犹记得，走进明清古巷、南洞庭的渔村、吊塔下的车间。犹记得，我脱离大队伍，走进工棚，吃了一碗工友的饭菜。卜寸丹静静地在路边等我。

卜寸丹就是一位静女。她静静地洞察社会、自然，并以语言的魔力棒撬动读者的视觉与听觉，带入深邃的精神迷宫，让读者在疼痛、焦灼之中感到愉悦与醒悟。

“春风骀荡，一无所有的孩子在大地上奔跑

给他们冠冕，生出翅膀的战马

给他们酒器，用稻穗、星辰为他们指路”

《我相信，这世界没有恶意》，是诗人的真实独白。“波动的绳子”是维系梦境与现实的一个象征。“猝然滑出”，落于现实，又会反弹回梦境。《幻想之物》也往返于梦境与现实之间，“如夜行人，踏着朝露返回”。

“黑暗淹没了房间

她用气血供养的一小朵玫瑰的刺青

像影子一样清晰而又模糊”

《金枝》《我承认，他看见的都只是幻影》传递着聂鲁达诗歌一样的神秘气息。“用气血供养的一小朵玫瑰的刺青”，或许是一个精神的图腾。

“停电了。黑暗一下裹紧了四围

父亲掏出手电筒

把开关往上一推。雪亮的光束像马从马厩里放出来”

我们都有《打手影的父亲》。诗人跳出童年的游戏，追寻成长的轨迹，“漫过堤岸，流向陌生的远方”。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变戏法，从手里变出一粒糖，而生活充满了太多的苦。

“车每晃动一下，我都担心酒瓶会掉下来，我等着那碎裂之声

但它偏偏不会掉

时间便在那令人绝望的假想中溜走”

品读《7路车》之后，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臆想症或强迫症。人世间，也有很多“悬而未决”的事物，让人等待得“令人绝望”。溜走的其实不是时间，是被煎熬的心理。

《绿度母》《一条河流的葬礼》最能体现诗人创作的自由度。“春天的桃枝、鸟鸣、苦难，我所遗传的妖娆的一切”。“请打开那枚玄妙的果实，重新生长，复现过往的岁月”。“把成熟的麦稻都收割了吧！”“把眼泪抹在刀刃上。”语言的切换，让人惊诧。交错的声音，只是万物对话的回音壁，只是灵魂的游走。

“沿着河渠，我送你回你的出生地。我一程程送你呵，娘。我是多么害怕，送着送着，你就不见了，你就被秋水带走了

你是有福的人。你的墓地就在老家的菜园。流水逶迤，大野阔广。”

《安魂曲》余音绕梁。我也有一首《父亲，躺在一块菜地里》。相同的归宿，一样的哀思。人世间，无法规避生死。

卜寸丹的诗歌，是凝固了的火焰，是冰冻了的炽热。

她的家乡在益阳，一个被称为“银城”的地方。古梅山的巫风与浩荡的洞庭风对流、冲撞、交织、融合的时候，卜寸丹鼓荡和摇曳着诗情，将万千气象一一倾吐。她貌似弱不禁风，却以韧性的热爱，化解了与生俱来的烦忧与沧桑。热心肠，换来了绵长的福与内心的静。

喧嚣的尘世，唯有静心，才能让诗歌的翅膀没有功利地、自由地飞翔。卜寸丹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自带光芒。

2026年4月3日于长沙德润园

卜寸丹的诗

◎我相信，这世界没有恶意

他死死地扯着波动的绳子

那根粗壮绳子的一端系在房顶

从悬垂的高空铺泻而下

很多的猫攀在上面

它们透明的尾巴交缠在一起，危在旦夕

“孩子，叫他拉紧绳子，否则，全会丧命”

母亲惊恐的声音响起

他松手，绳子从他手中猝然滑出

她在惊惧中醒来

是梦杀死了一切，她说

自始至终，我们都冷汗淋漓

◎幻想之物

幻想之物：诡异的星象、果实、鸟群、虚无之词

春风骀荡，一无所有的孩子在大地上奔跑

给他们冠冕，生出翅膀的战马

给他们酒器，用稻穗、星辰为他们指路

而那些诗之密语

必是虚构的花蕾、磨损的时光、熄灭的灯烛

如夜行人，踏着朝露返回

◎金枝

他揭去她的纸面具，“你是我的诗篇”

他拥她入怀，“你是我寂静的月色”

他像魔术师一样变着戏法。绝处逢生

“呵，爱人！”她将纸面具戴到他脸上

她缠绕着他，像一条青藤

“我在你怀中歌唱，也在你怀中安息”

黑暗淹没了房间

她用气血供养的一小朵玫瑰的刺青

像影子一样清晰而又模糊

我承认，他看见的都只是幻影

我把那些殒命的文字叫做灵魂之蜜

我日夜不息地为它们修筑墓园：薄翅的蝙蝠、夜行人、不安之水

我翻动经书：流血的伤口，万物必死的宿命

我确信它们的痊愈与复活，仍是因为各自命定的疗救与呼唤

我确信它们都是小小神灵

当遇到障碍时，能穿墙而过

当我不能抵达时，便应声而来，带我站在群山之巅，阔广的星空下

这些沉寂之物不需要光

像深海的藻类植物，它们兀自健硕而艳丽

没有完全相同的路途，谁也无法重蹈覆辙

面对吧，孩子

那是你的心灵。我承认，他看见的

都只是我的幻影

◎打手影的父亲

停电了。黑暗一下裹紧了四围

父亲掏出手电筒

把开关往上一推。雪亮的光束像马从马厩里放出来

“你们看，我可以变戏法。”他大声说

我们姊妹几个正在床上拿被子筑窝，玩过家家的游戏

妹妹从被子里爬出来，抢过手电筒

“把光直接打到墙壁上，丫头！”他指挥着

父亲握拳伸指，他灵巧的手模仿出各种动物的形状，墙壁上立马映现一团团形态各异的动物黑色的影子，他又模仿动物的啸叫

丛林深处，野兽似倾巢而出

父亲像丛林之王，掌握胜败的法则

那时候，父亲很年轻

也很贫寒。他却让我们成长的分分秒秒里都浸透了快乐，无忧，亦无惧

从他身边，我们漫过堤岸，流向陌生的远方

◎7路车

我很疑惑，有些事物抱在胸口，却依然摇摇欲坠

那个疲惫的老男人在座椅上睡着了

他的头往左边歪斜着

他的双手放在腿上，右手空空的，左手握着二锅头

车每晃动一下，我都担心酒瓶会掉下来，我等着那碎裂之声

但它偏偏不会掉

时间便在那令人绝望的假想中溜走

我很小的时候，7路车就穿过城市的这条中心街道

我总是遇见各式各样的人

他们在7路车里闲聊、沉默、望着窗外

有人在秋风中流下泪来

他们无声地相伴彼此一程

没有什么事发生

7路车行驶着，仿佛和我们的幸福毫无关系

◎绿度母

“蓝莲花盛开，神迹显露，我小小的母亲从远处回来”

“请将她的银镯子银簪子擦亮，请将灯火点燃”

“请向着那条永逝的河流，那个虚空的九月”

“请映现我手里所持的遗物”

“春天的桃枝、鸟鸣、苦难，我所遗传的妖娆的一切”

“请打开那枚玄妙的果实，重新生长，复现过往的岁月”

“让我能与她重新在一起，像月光里的小兽蹭着她的脸睡觉”

“让我听得见她的声音，和悦的赞词，看得见她的神色”

“让我每餐能将热热的米饭捧到她的手里”

“秋天的风吹拂着她的灵柩、黄土、前世”

“留下幻象吧！”

“留下五谷给我尚在的亲人！”

“留下豢养者的血！”

“留下不可捉摸的玫瑰的花蕾！”

“留下星空、道德的准绳、相人之术”

“留下最末的一日，也留下最新的第一日”

“我小小的娘化现万物，伴万物枯荣，迎来晨熹与朝露”

“那包裹她的黑终将碎成时间之屑末”

“那光，已注满未来之海”

“所有的阴影、形体、幽暗的物质正在不断抹去”

“神说，这尘世，只是生者的欢场，却是所有死者的永宿之地”

◎一条河流的葬礼

“把成熟的麦稻都收割了吧！”

“把眼泪抹在刀刃上。”

“水莲花一朵一朵盛开；他点燃了高香。”

“夜色在加深，围观的人像鸟一样散尽。”

“把与高德相匹配的崇高的孤独留给一条河流的葬礼吧！”

“把命运的纹路攥紧在你自己的掌中。”

“他哭泣，却并不感到伤痛。”

“他敞开黑暗，并不是为了接纳光明。”

“他养育玫瑰，铸造她青铜的气质。”

“他捧出神秘的祭器。苍壁礼天，黄琮礼地，苍龙、朱雀、白虎、玄武，四灵神兽，瑞仪四方。他手无寸铁，念动咒语，兽赋形其上，他开始舞蹈。他与通灵之人毫无二致。”

“他祭献仓廪之实；他为腐水超度。”

“他终将与时间同体，掌握永生的密令。”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卜寸丹，职业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