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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散文丨肖复兴:老街断简

来源:《芙蓉》 作者:肖复兴 编辑:施文 2026-02-04 09:4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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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断简

文/肖复兴

老街西打磨厂,明朝始建,位于前门外,紧靠前门楼子东侧,全长1145米。当年因房山来这里打制石磨石器的石匠多而得名,这和明朝迁都北京、建城大兴土木有关。在明《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里,就曾经记录下它的街名。地名符号上刻印有历史的印痕,映彻前朝旧影,这是北京这样的古城才有的特点和韵味。

我出生刚满月,就住在这条老街上,一直到21岁半去北大荒插队;从北大荒回北京,又在这条街上住了两年多,一共住了24年。老街老院,故人故事,断梦残简,如梦如烟。

泰山涌油盐店

泰山涌,曾经是西打磨厂老街上唯一一家老油盐店,开业于民国晚期。

我小时候,赶上它营业的一个尾巴。它就在我住的粤东会馆大院斜对面,门前有几级台阶,里面挺宽敞,就是黑,因为三面是墙,只有朝南一扇门和一扇窗进光。窗户上挂有门板,打烊后挂上门板,屋子里更黑。如果有人敲门买东西,伙计还是会把门打开,把你要的酱油、醋卖给你。这时候,伙计打开灯,灯亮起来,没觉得屋子亮堂点儿,一灯如豆,根本照不了多远,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乎乎一片,有点儿吓人。那时候,要是家里要我去买东西,我总觉得那黑乎乎的角落里藏着怪物甚至鬼,买完东西,赶紧跑出门。

老北京,常有大小油盐店散落在胡同里。油盐店,是人们对这类小店的俗称,类似如今的便利店,谁也离不开,所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有了它们,才说得上各家日子的烟火气。

泰山涌,最早的时候,兼做小酒铺的生意。当然,只是兼做,连过去说的大酒缸都赶不上。大酒缸,起码得有个酒缸,卖点儿猪头肉、花生米、拍黄瓜之类的小菜下酒。泰山涌没有这些玩意儿,它只卖酒,主要是卖很便宜的地瓜烧,买回家喝,也可以在那儿喝。冬天,可以帮你烫酒。屋子里没桌子,倚墙有两三个粗板凳,人们可以坐在那儿喝,也可以趴在柜台上喝,是干喝。

都是老街上的街坊们去那里,特别是附近扛大个儿和拉排子车的人,爱到那儿去,有时候,自己带包从别处买来的猪头肉和花生米,夏天手里攥着根黄瓜,到那儿买几两烧酒,边吃边喝。若是喝多了,脚底下绊蒜,回不了家,伙计就把他搀回家,或者打发人把他家里的人招呼过来,拖死狗一样把人拖走。有了这点儿酒卖,在这里碰面,喝点儿,聊点儿,家长里短,闲人恶事,路窄天长,陈芝麻烂谷子……泰山涌便成了老街下里巴人一个小小的客厅。

泰山涌除了卖一般的酱油、醋、盐、糖、黄酱、芝麻酱之类,还卖咸菜和草纸。这是一般油盐店都会卖的东西,别小看这两样东西,一般人家过日子都离不开。青黄不接的时节里,咸菜疙瘩就是好东西,切成细丝,点两滴香油,就两个窝窝头,就是一顿饭食;草纸更是人们每天上茅房的必备。

当然,有钱的人家,即使买咸菜,也不会到泰山涌,大栅栏东口粮食店街的六必居是老酱菜园,离老街很近,他们会到那里去。哪怕买点儿芥菜疙瘩,也会跑一趟六必居。其实,无论六必居还是泰山涌,芥菜疙瘩每斤都卖7分钱,货色也差不多。好多街坊,还是愿意多跑几步道,到六必居。

有意思的是,街坊们一般到泰山涌说是买咸菜,到六必居叫买酱菜,一字之差,透着人们看人眉眼高低的心思。人们离不开泰山涌,心里有六必居阔邻居比着,又有点儿没把泰山涌看在眼里。

后来,在泰山涌西边不远,新建了一家国营副食店,不仅店面轩豁,还有个不小的后院可以存货;不仅卖柴米油盐酱醋茶,还卖肉卖鱼卖新鲜蔬菜。冬天卖储存的大白菜,店里店外,大白菜一直堆到街上,小山包似的。飘雪天,雪白菜绿,小推车、平板三轮车,甚至婴儿车,蜂拥在那里装白菜,是它最壮观的时候。大概就是那时候,泰山涌寿终正寝。油盐店,成了一个逝去时代里被淘汰的名称,走马换将一般,副食店代替了油盐店,就像剃头铺被理发馆、官茅房被公共厕所替代一样。

1958年,空置了好几年的泰山涌,变身大食堂,所有街坊都到那里吃饭。那时候,老街热火朝天,完全是另一种样子,好多院子里,土法建起了小高炉,护城河边、明长城下,也建起了不少小高炉,都在大炼钢铁,从各家收了好多金属,我家就把唯一一个洗脚的铜盆捐献了出去。很多家庭妇女,也都被动员到街道参加工作。我母亲到了泰山涌做饭,记忆很深的是有一天下午放学早,我去那里找她,见她系着白围裙,掀开冒着热气的大笼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大白馒头给我吃。我从来没见过她穿过这样大、这样白的围裙。她这一辈子也是第一次穿。这是她这一辈子唯一一次有了正式工作。这也是泰山涌最后一次亮相老街,算是老树新枝,焕发了光彩,出演了新时代里的一个新角色。

没过多久,老街安静了下来,泰山涌也恢复了原来的平静。泰山涌,原来是前店做生意,后面住家。店后面不仅有房子,还有一个不大的小院,泰山涌人家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了。

泰山涌掌柜的姓葛,他有一儿一女,女儿嫁给粤东会馆做黑白铁活儿的阮清水;儿子从来没有在泰山涌里出现过,在大人们的议论中,似乎有些游手好闲。这期间,老掌柜两口子和掌柜的儿媳妇先后过世。没过两年,掌柜的儿子忽然出现在我们粤东会馆里了,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和小萍的妈妈王婶——我们大院外号“大摩登”的美人好上了,结成一对乱世鸳鸯。这是泰山涌蔓延出的一段插曲,油盐酱醋衍生出的另一种滋味的日子。我们院里的街坊们,尽管对掌柜的儿子不大满意,但都理解他们,尤其同情王婶,她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不容易。街坊们有的叫他少掌柜的,有的叫他老葛。我们一帮孩子都叫他老葛,每次叫这个“老”字,口气里多少带有贬义。其实,那时候,他并不老,也就30多岁,头发很黑,留得很长,嘴上有两撇小黑胡子。

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几乎把泰山涌遗忘了。人们忘记了当年是怎样从那里买油盐酱醋的,是怎样到那里喝酒喝得酡颜四起甚至醉意朦胧的了。甚至连葛家人自己都忘记了,泰山涌是葛家老掌柜买的房子、开的买卖了。老葛带着王婶和孩子,早早回到通县老家,自顾不暇,更是把泰山涌忘到脑后了。那时候,街道服装厂建立,闲置的泰山涌变身为服装厂的仓库,算是再一次死灰复燃,荒芜老枝冒出新芽。

(节选自2025年第5期《芙蓉》肖复兴的散文《老街断简》)

肖复兴,1982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曾任《小说选刊》副总编、《人民文学》杂志社副主编、北京市写作学会会长、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已出版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报告文学集、散文随笔集和理论集百余部。曾获“中国好书”奖、冰心散文奖、老舍散文奖、朱自清散文奖等。近著有《我们的老院》《咫尺天涯:消失的老北京》《天坛六十记》等。

来源:《芙蓉》

作者:肖复兴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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