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本书（短篇小说）

文/王华

同室的女人一直在“爬楼梯”。

她叫什么来着？刚才小付做过介绍，但本子没记住。本子在心里责怪着自己那总爱偷懒的记性。不过一转念，她又认为这并不重要，名字随便叫什么都可以，你认识一个人，首先注意到的是形象、年龄，不是吗？这个女人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相貌也一样平平，没什么好说的，年龄呢？皮肤看上去只有五十岁，但头发看上去又像是八十岁，所以不好判断。她一直在“爬楼梯”。本子进来之前，她就已经爬了很久了，这从她湿透了的背心和头发，还有粗重的喘息就可以看出来，但这又过去好长时间了，本子把原本整齐的床又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衣服一件一件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挂进了衣柜，再把空行李箱规整到了床底下，然后坐到床沿上看了她很久，但她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是扭过头看过本子几眼的，突然来了个陌生人嘛，而且小付还介绍说“这是她的新室友”嘛。但也仅此而已，丝毫没影响她“爬楼梯”。她已经很累了，腿脚和心脏都已经变得很吃力了，所以她有时候会站下来歇那么一口气，但只须缓那么一口气，她又开始努力“爬”起来。

她的脚下并没有楼梯，但你看她提腿、攀登、手抓栏杆助力的样子，却是逼真得很。本子是看过街舞的，所以她自认为那是街舞的一种。

你跳得不错。本子觉得自己应该跟她搭讪一下了，毕竟接下来就是室友了。

对方扭头看过她一眼，算是回应。

我叫本子。她说。

但这一次对方连看她一眼都免了。

这是我的笔名，我是个作家。她说。

你一点都不吃惊吗？嗯？你居然见到了畅销书作家本子呢。这名字难道对你来说，不是早就如雷贯耳？嗯？这下你见到活人了，你怎么不惊喜呢？她说。

对方停了下来，但只是为了弯腰喘口气，喘完气又“爬”自己的“楼梯”了。

好吧，我承认，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读书了，大家都在刷短视频、抖音啥的，所以作家和他们的书，已经被人们遗忘在那些很难被关注到的角落里了。本子沮丧地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不管你的领域变得多窄，只要你干得出色也不错，是吧？我可不是一般作家，我才四十岁不到，已经有二十本畅销小说了，而且，第二十一本下个月就上市，新书发布会就在下个月月底的某一天，具体时间还没定，是因为目前出版社还在招募新书发布会的赞助商，只要赞助商一敲定，发布会的日期同时就能敲定。不会等太久的，说不定在我跟你说话的这一分钟，就已经敲定了。要知道我可被称作天才作家，等着开我的新书发布会的赞助商，可是排着长长的队伍呢。她说。

你应该很小就会跳街舞？她问。

但对方并没有回答。

于是她自己肯定了：要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大岁数还能跳？

你究竟多大岁数了？她问。

但对方依然没回应她，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就要瘫倒在地了，显然也没力气回应她。

等等，你必须停下了。本子担心地说。

这一次对方又回应得相当快——本子话音还没落地，她已经停下了，并且像块稀泥一样瘫坐在“台阶”上，上半身倚靠着“栏杆”，大口喘着粗气。本子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坏坏地笑道，我不知道你哪来的热情，就我一个观众，甚至我来之前连一个观众都没有，但你一直在卖力地跳。再说，街舞难道不是应该到街上跳吗？你却在屋子里跳。还有啊，你这……就一个动作，也很单调啊。你需要我为你拍个短视频吗？或者其实你本来就是在拍抖音？她环视了一下屋子四周，想找到一台被支起来的手机，但没找到。这当口，对方慢吞吞地站起来，一脸满足和幸福（当然还有疲累）地走向了卫生间。

本子突然就想起了她的名字。你叫方静。对的，我想起来了，你叫方静。她冲着卫生间门喊起来。但卫生间里只有哗哗的水声，那一位在洗澡。因为想起了她的名字，本子很得意，就像抓住了她一个什么把柄一样得意。这时候小付来了。晚饭时间到了，小付来领她去用餐。她叫方静，对吧？她指着卫生间问小付。小付说，是的，她叫方静，你一来我就告诉你了。本子一脸开心，说，我就知道我没记错。但转念她又沮丧起来：她是个哑巴吗？小付说，她不是哑巴，只是你们还不算熟，熟了就好了。小付一边说着话，一边引着她往餐厅走。本子一边走一边往后看，说，她不来吃饭吗？小付说，她会来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她吃饭很准时的。

这就到了餐厅，小付带她领了餐，又把她领到角落一张离大伙稍远一点的小桌边，她的对面还有一个位置，小付说待会儿方静会坐在那里。说话间，方静已经来了，是自己来的，也是自己去领的餐，然后又按照小付的示意来到了她的对面。方静的头发很湿，正在濡湿她的两肩，刚喝饱水的皮肤红润而闪亮，整个身体还像刚出锅的馒头一样冒着热气。

你叫方静，我记住了。本子殷勤地跟她搭讪。

我讨厌吃洋葱。方静说。

我叫本子，你记住了吗？本子说。

虽然大家都说洋葱吃了好，但我就是讨厌吃洋葱。方静说。但她的盘子里有很多洋葱，而且她吃起它们时的样子，倒像是津津有味。

我是写小说的。本子说。

我养了一只小狗，它不听话我就给它吃洋葱，我拿生洋葱给它吃，把它吃哭了。方静说完，咧着嘴笑得开心极了。

我写复仇小说，所以我的书很畅销。本子说。

我还养过猫，八十年前的事儿。方静说。

你相信吗？我都写了二十多本儿书了，全都畅销得一塌糊涂。本子说。

我的背有点痒。方静说着，反过手将筷子从衣领伸进去挠起来。

下个月又有我的新书发布会，第二十一本。本子像没看见她那个倒胃口的动作似的。

我家小狗喜欢放屁，它常常一边走一边放屁，走一步放一个，走一步放一个，要是它在跑起来的时候放屁，那屁就会跟着它的步伐节奏排成一串儿。方静说着笑喷了饭，赶紧拿手捂住嘴。

本子没笑，说道，可是你知道吗？这时候却出了点问题，我书中那些人物都来找我了，当然不是全部，主要是那些死了的角色。一开始他们是一个一个地来，今天是这个，明天是那个，或者上午是这个，下午是那个……你猜他们找我干什么？

你知道吗？我今天又死了两千多亿个细胞，但是才生了一千三百亿个。方静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你应该猜得到的，我写的都是复仇小说，他们是来问罪的，问我为什么要给他们那样的命运，为什么要搞死他们。本子说。

十年前就开始了，新生细胞数量远低于死去的细胞数量，连持平都成了奢望。方静说。

本子说，你明白这种情况的，当他们只是一个一个来找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害怕，只觉得这很搞笑。你知道那都是些什么角色吗？你身边的流氓、你年少时遇到的畜生、不忠的丈夫、花心的情人、校园霸凌者、嫉贤妒能心胸狭隘仗势欺人的上司，其他的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方静突然打断她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正在快速衰老。

等她说完，本子接着说，你知道，现实社会充满了这样那样的人渣和垃圾……

方静说，我不想死。

本子说，他们也是那么说的。他们说，“可即便我是人渣是垃圾，我也罪不至死嘛”。

方静说，我不能浪费时间。说着她推开盘子猛地站了起来，她身后的椅子被她起身时的惯性推出去很远。她的饭还没吃完，但她已经决定结束这顿晚餐了。她急匆匆朝宿舍去了。

突然间遭到抛弃的本子一时有些呆，但也就那么一会儿，她立即就追方静去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哩，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呢？她一边追一边喊道。没想到方静回宿舍的速度那么快，她追进宿舍的时候，方静已经开始“爬楼梯”了。一见是这般情景，本子顿时就理解了，谁还没一个不要命的爱好呢？她自己写作的时候也会这般走火入魔。方静爬楼梯的地方没有变（当然不能变，她爬的应该不是移动楼梯），因此本子也回到了早先的位置，也就是她的床上，不同的只是现在她用了一个很舒服的动作，即盘腿而坐。虽然中间突然来了这么一出，但她的思绪还牢牢地连接着，所以当一切妥当，她又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节选自2026年第4期《芙蓉》王华的短篇小说《第二十二本书》）

王华，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桥溪庄》《傩赐》《家园》《花河》《花村》《花城》，中篇小说《旗》《向日葵》《在天上种玉米》《橡皮擦》等多部。作品曾两次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多部作品被翻译到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