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秋色
文/陈蔚东
去年,由于北方的冰冻来得早,高速公路时不时地封路,而到了秋季,南方却反常地出现了低温阴雨。用德福的话说,这天气好像专门冲着南岭村来的。它直接导致南岭的柑橘滞销。没门路的种植户,橘子在树上过年,像无家可归的孩子,直到瘦得像个踩瘪了的乒乓球,从树上掉下来,无精打采地散落在地上,一副被遗弃的样子。邻近几个做柑橘生意的能人,也被亏损整得像霜打的茄子,发誓再也不蹚这浑水了。偏偏在这个时候,两个出去“晃悠”的年轻人却回来了,准备成立南岭柑橘产业合作社和最大的加工销售公司,这消息在南岭村就如同烧开的油锅里掉进一滴水,叭叭地就炸开了。
两个年轻人中女的叫杨玉娇,是南岭村杨木匠的独生女,她娘早年唱过戏,是演花旦的,后来又在村里当过多年的妇女主任。很早以前,有一位风水大师说过,牛奶湖风水好,连绵起伏的丘陵中藏着一个湖,就像一块嵌在大地上的玉。南岭村在湖之南,水之南为阴,因此南岭必出美女无疑。养女像娘。她平日里就像块优雅的磁铁,走一路,吸引一路的注目。打小杨木匠两口子就娇宠着她,不让她干粗活,养得细皮嫩肉,一手指能弹出水来。村里虽然有不少的年轻人为美所动,却有更多的父母避之不及,他们娶的是媳妇,不是一幅画。而杨玉娇还有一个要求,不嫁,男方只能做上门女婿。这更使得不少人望美却步。不过本村还是有一个愿上门的,但他也有一个要求:结婚后杨玉娇不能像从前那样经常往城里疯跑,好像在公交车上上班似的。这个要求玉娇同意了。婚后她就在村部蚂蟥驿建了两间房子,开了个小超市。家里人都以为这丫头疯够了,该停腔落板了。在一般人看来,这地方虽是古驿站,现今也有通乡公路,但离镇上远,可自从玉娇超市开业后,生意却特别好,尤其年轻后生,本来离这很远,有的还是住在镇上的,也舍近求远地跑到这里来,嘴里说是路过这里,顺道看看,但心里谁都明白,哪有这么多“顺道”?
近水楼台先得月。光顾玉娇超市最多的是本村老支书德福的儿子赵大茂,两人是从小学一直读到高中的同学。玉娇泡公交车的闺中岁月,大多数时间都有大茂陪着。也怪,一物降一物,不看玉娇平时在父母面前任性、发脾气,谁也劝不住,大茂说她几句,就立马屏声静气、服服帖帖了。不少人都说他俩会结婚的,可偏偏没有,主要障碍倒不是做上门女婿,关键是大茂他妈死活不同意,这里面另有隐情。
超市生意兴隆并没有让上门女婿高兴,反而加重了他的疑心,婚姻的裂痕在一天天加深。首先是上门女婿的父母听不得那些闲言碎语,他们对儿子说,你那老婆整天像吃了“笑药”,嘻嘻哈哈、招蜂惹蝶的。儿子问,做生意的人难道每天还对顾客板着脸?父母一时语塞,顿了一下又说,那个赵大茂,天天跑超市是买东西?儿子沉默不语。直到玉娇生下女儿,裂缝撕开,婚姻按下了停止键。原来玉娇的女儿只有八个多月就生了,玉娇和医生说是早产,可上门女婿不信,非要搞亲子鉴定,差点没把玉娇气死。后来上门女婿闹着要离婚,双方的亲友怎么也劝不住。玉娇也不挽留,两人就散了。孩子留下随了杨姓,取名杨姗。
离婚后,玉娇关掉了超市,经朋友介绍,南下东莞到一家儿童玩具厂打工。
赵大茂在大学学的是果树栽培,毕业后,其他同学到处递简历,忙着应聘,往城市里钻,可他偏不,他瞄上了父亲的橘山。他盘算着,这漫山遍野的橘树就是一座金矿,何必舍近求远呢?他说服父亲,让父亲对原有的柑橘品种分期分批地进行了改良,尤其在成熟期上和别人的拉开时间差,所以他家的柑橘种植在全村效益最好,现在村里人都在竞相模仿。
玉娇南下打工后,赵大茂也出去了。他在外面闯荡了一大圈后回来,德福说:“出去了几年,发财啦?”他掏出手机在他爹面前晃了晃,说:“都在这哩。”
德福说:“不就是个手机,值得显摆吗?”
赵大茂打开手机里的微信,划开联系人,指着上面的人数说:“我的财富都在这里。”
德福瞄了一眼,发现联系人有一千八百多人,我的天哪,这哪是出去跑生意,简直就是跑江湖。
对!大茂就是出去跑江湖的。他这出去的几年没在一处待上过半年的,国内的大部分地方他都去了。每年春节德福才有机会和儿子唠上几句嗑。德福说:“儿子,你一个大学毕业生,不正经找个工作,整天就这么在外晃荡,能晃荡出啥名堂?”大茂说:“树挪死,人挪活。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就拿您的柑橘来说,就算您种得再好,满山满树都是橘子,您一个人能吃得完吗?南岭村的人吃得完吗?再说,人总不能只吃橘子吧,还要花钱修屋,买车,娶妻生子……总之,都得要钱。如果能把柑橘变成钱,那不就什么都有了?而要把它变成钱,靠什么?还不得靠外面,靠市场?”德福被儿子呛得噎住了,一下子想不出话来回他。他甚至觉得儿子说得很对,应该支持他到外面去晃荡。其实,大茂出去除了见世面,也跟玉娇有关。玉娇南下了,就好像把他的魂儿给带走了,而这次回来也跟玉娇有直接关系。玉娇在东莞打工时干的是销售,她的业绩比一般人都强,收入也很可观,但老板看上了玉娇,三天两头地缠她,为了彻底摆脱,玉娇辞职回来了。回来时,她给大茂打了个电话,说了她在东莞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征求大茂的意见。大茂给她的答复既简单又诚恳:只要你回来,我马上就回来。于是,两个人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又相约回到了南岭。
虽然南岭村很多人不看好他们的组合,但有两个人很支持他们。一个是赵大茂他爹德福,另一个是驻村第一书记吕虹。吕虹是湖北仙桃人,考公务员考到了这里,还只有27岁,在镇里任副镇长,主管农产品流通,同时还兼着南岭村第一书记。德福在村里任过多年的支书,那时,这个村叫蚂蝗堰村,上世纪七十年代是有名的贫困村。村里的田都是些靠天收的山塝田,山上除了灌木荆棘就是荒草,是德福当支书后带领村民种柑橘,大家手头才慢慢地活泛起来。德福的老婆几年前死了,那年冬天,他老婆到水塘边洗衣服,她人胖,天又下了雨,结果不慎滑到水里淹死了。当时德福和大茂都不在家,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尸体都已经浮起来了。他当时想,如果也能像城里人一样能用上自来水,大茂他娘就不会有事。所以当镇里号召改水改厕时,他走在前面,这段时间他都在为这事忙活着。昨天,吕虹和他约好去废弃了的学校看看。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大茂这小子,盯上村里的学校啦。
学校的院门是锁着的,钥匙在德福手里。当他赶到学校时,吕虹他们几个都来了,正站在校门外等着。校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德福把钥匙插进去后,又是扭又是拽的,怎么也打不开,好在他早有思想准备,腰里别着钳子和起子,一顿鼓捣之后,锁掉落到地上,一行人推门走了进去。
校园里已经长满了荒草,钻出操坪和教室的水泥地面,草丛中散落着野兔粪,像撒落的黑豆。走廊上的扶手像摔断了的膀子斜挂着,教室里散落着黑黑的碎瓦片和灰渣。合乡并村后,这所学校就闲置下来了,这地方偏僻,房子没人买,村里也用不上。
看完学校,吕虹对德福说:“村党支部研究,学校闲置着不如租给大茂他们办公司,也省得重新征地。靠公路的平地都是基本农田,是红线,不能踩;山上和坡地上都是柑橘,没有那么大的空地。”
德福和大茂也觉得好,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玉娇的父母是反对她和大茂合作办公司的,他们觉得大茂人太“精”,担心他把自己女儿卖了,女儿还替他数钱;另外,之前关于玉娇和大茂的那些闲言碎语,已经把他们搞得很没面子,现在女儿又和大茂搅和在一起,那岂不是告诉村里人以前的传言是真的?但他们拗不过女儿,女儿实际用不着征求他们的意见,只是在她决定后通知他们一声。但有一点是女儿必须求他们的,那就是钱。
大茂给玉娇算了一笔账:学校拆除旧物要五万元,平整场地要五万元,修建停车场要五万元,修建生活设施要五万元,修建仓库要二十万元,这样前期的投资大约要四十万元。另外,柑橘成熟时的收购资金,以及柑橘分拣后的分级包装所需要的包装篓、包装箱,少说也要一百万元。那就是说,总投资至少也要一百四十万元。
听完大茂算的账,玉娇虽然也见过事,但她没想到会是这么大一笔数字,内心也不由得有点犹豫了。
大茂见她默不作声,心想这数字可能吓着她了。他想,不能让这个数字把她给吓趴下了,他得给她描绘一下未来,提振一下信心。于是,他话锋一转,不过,“按照去年的柑橘市场行情,我们加工包装到销售出去,一斤柑橘只赚一角五分钱,收两千万斤就可赚回三百万。历年,仅南岭村销售的柑橘就有近四千万斤,还不包括全镇其他村的,只要我们今年的经营数量突破去年本村的销售数量,今年一年收入就可超六百万。”
玉娇说:“销售柑橘的不止我们一家,全镇还有好几家哩,哪有那么多?”
大茂说:“账不能那么算,关键是要通过我们公司这个平台,把柑橘的品质提高,特别是培管,这是全村柑橘种植的薄弱环节。不少的农户家里没劳力,有劳力的又没技术,如果我们帮助农户把培管也抓起来,把公司的利益和农户的利益捆绑在一起,你还担心效益?”
玉娇本来是有钱的,前些年开超市赚了一点。打工时她不愿在车间当工人,她对老板说:“我做销售,提点儿。”老板不肯。她说:“先试一个月,不行我走人。”老板打量她的气质和派头,哪像个山沟沟里的人,就让她试了。结果,一个月下来,她比其他销售员的业绩高出三倍。干了两年,赚了几十万。这次回来,她觉得不能让村里人小看了自己,她倾其所有,开着一辆雷克萨斯嘚瑟回来了。
正如玉娇父母所想的,女儿求他们来了。下午四点多钟,她开着雷克萨斯到镇上的幼儿园把女儿接了回来。刚把车停稳,就带着女儿进门了,嘴里甜甜地叫道:“爸,妈,你猜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
花旦妈问道:“天天在家里,怎么今天带东西了?”
玉娇拿出一个精美的包装盒放到花旦妈面前,说:“化妆品,国际著名品牌。”
花旦妈不在意地笑了笑说:“哪来的,假货吧?”
“怎么是假货,我托人从法国带的。”玉娇认真地说。
“真货?”
“是呀。”
“我一个农村老妈子,用这忒贵的东西干啥,化给谁看?给你爸那老东西看?”花旦妈把化妆品推给了女儿。
“不给谁看,主要是自己要活得精神,人精神了就显得年轻。”玉娇硬是把东西又塞了回去。
花旦妈拿在手里反复看了看,狡黠地问道:“这东西很贵吧?”
“不贵。”玉娇摇了摇头。
“不贵?应该要三十万吧?”花旦妈冲女儿挑明了话说。
玉娇惊奇地问道:“您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花旦妈说,“那还用问吗,没有几十万,你们能把那生意做起来吗?谁都会算那笔账哩。”
“还是妈好。”玉娇撒娇地扶住花旦妈的胳膊摇了摇。
花旦妈冲里屋的杨木匠喊道:“老头子,把农行的那张卡拿来吧。”
杨木匠磨磨叽叽拿着卡从里屋出来,嘴里嘟哝着:“这是准备修房子的钱哩,这拿出去万一打了水漂咋办呢?”
花旦妈一把从他手里拿过卡,说:“打你个头,还没开始就说不吉利的话,女儿的事不比你的事大些?”
花旦妈把卡交给玉娇的时候又小声地对她说:“赵大茂那小子太精,你可得防着他点,不要真像你爹说的打了水漂。”
“娘,别担心,大茂他人好着哩。”玉娇说着又从她娘手里把化妆品拿了过来。花旦妈问:“钱刚到手就把东西要回去啦?”玉娇歉意地说:“妈,真不好意思,刚才是哄您开心,这东西还真是假货哩。”
花旦妈忍不住先笑了,“这丫头,真妖!”
谷雨过后,气温渐渐地升起来了。南岭的山丘丘就像大地的乳房,透出了自然的温馨,清晨的露水像沁出的乳汁,葱绿的山野显示出一年中最旺盛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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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蔚东,1956年出生湖南澧县,长期在乡镇和县直单位工作,现已退休。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作者:陈蔚东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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