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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散文丨钟兆云:独此画廊

来源:《芙蓉》 作者:钟兆云 编辑:施文 2026-09-23 09:4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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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迷底/摄

独此画廊

文/钟兆云

在内罗毕一家小机场登上12座塞斯纳小型飞机,前往世界最著名的野生动物观光地——马赛马拉草原。透过舷窗俯瞰,草色浩浩荡荡铺展在脚下,地形跌宕起伏,令人胸襟顿开,一扫旅途劳顿。所谓高处,正是诗和远方。

降落的机场没有常见的沥青跑道,黄泥路上扬起漫天黄尘。更奇的是连安检都免了,倒是几位佩枪的黑人保安在停机坪附近来回走动,猛地吓人一跳。这是我离飞行员最近的一次乘机经历。下机后,我特地以形似“大蜜蜂”的飞机为背景,和黑人女机长合了影。

接站的敞篷吉普奔驰在塞伦盖蒂—马赛马拉生态圈的北部地区。远处飘来大地与夏季的呼吸。除了草木接天,并无巍峨的风景,一切平远悠长,空旷无垠。一块绿意盎然之地,便是我们即将下榻的SUN AFRICA HOTEL。游客众多,我们等了近半个小时才等到预订的房间。据称,再过两个来月,东非草原动物大迁徙时,原就不菲的房价将翻倍,还可能一房难求。

宾馆内倒也干净像样,奇就奇在既没有拖鞋、牙膏、牙刷,也没有电视,一天还有三个时段停电。如此住法虽新奇罕见,却也奈何不得。紧挨着房间的游泳池,仿佛是地面裂开的一道大缝,张眼望着天。浅浅的水里倒映着周边树木倔强的身影。高温炙烤下,它们悲壮地生长,这里的一枝一叶都在惨淡经营。浮在头顶的白云慈悲地悬着,地面似乎也就没那么燠热了。我们跨洋过海,当然不是为了下榻这家汉译为“阳光非洲”的酒店,也不是为了看天、晒日光浴,而是为了探秘那超尘拔俗的草原和独一无二的动物世界。一想到自己已经身处地球上大型哺乳动物最集中的栖息地,这里年复一年上演着世界上最壮观的野生动物大迁徙,超过三百万只动物在无休止的角逐与厮杀中进行三千公里的“游行竞技”,便觉得心惊肉跳。

清晨六点一刻,我们驱车开始了这趟探险之旅。迎着远方的晨曦,热气球冉冉升起。虽然我们预订了乘坐行程,但一位同行者担心万一出事,谁能保证不会飘落到河马口中?初来乍到,不久前这里发生河马咬死大胆游客的新闻,让他心有余悸。马拉河到处游荡着河马,每年不知有多少矫健的角马落入它们的口中,尸骨无存。搞不明白这家宾馆为何也养着一池河马,更怪黑人导游不解风情,一来就带我们边参观边告知安全须知。我对丑陋的河马向来无感,被拉去看热闹,纯属不想掉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没料到河马的罪行确实让人心有余悸。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此行从内罗毕出发时,已有两人因过分担心意外而裹足不前。私人订制的观光探险团队若再出现分歧,可真要“溃不成军”闹笑话了。想想出门在外,无非衣食住行,哪有十足的安全?即便人在家中坐,祸也可能从天上来。

一对沐浴晨光结伴而行的长颈鹿,作为我们乐于寻访的对象首次现身,以优雅的步姿统一了我们起步时略显凌乱的目光。没听说它们有过什么“破坏史”,应是草原上最温驯的动物。紧接着,隐藏在草丛中的雌鸵鸟东张西望,正待越过公路。望远镜下,它一步一颠的姿态,仿佛内心忐忑的节奏。公路前方,两只雄鸵鸟伸展的长长脖颈泛着一抹通红,释放着寻求交欢的信号。一母二公该如何分配呢?动物世界有许多耐人寻味的谜,人世间也有逃避现实、不敢直面问题的“鸵鸟心理”。

斑马是一眼就能叫出名字的熟悉动物。联想到李安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斑马的悲剧,再瞧它们在这里悠哉地吃草,同为动物,即便同一族类也有命运之别。马赛马拉在土著马赛族语中意为“弄上斑纹”“使生斑纹”,这里难道不是有斑纹之马的天堂?斑马多的地方,羊群、鹿群也多,它们喜欢厮混在一起,彼此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草原始终不见尽头,路上此起彼伏、叫不出名字的飞鸟飞虫,让人的眼睛不得安宁。不经意间,我们的视线飘到了庞然大物身上——瞧,肯尼亚五大兽之一的大象赫然在前。小黑导游提醒我们,千万别惹怒大象,它记忆力超好,能存储三十年的记忆,既记仇,必复仇。它若挡道,那可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们的吉普车小心翼翼地靠近时,它却头也不抬,转身慢悠悠地让了路。大象无形,是为素质。

早年在泰国旅游时,曾被怂恿借助梯子攀上过大象脊背绕了一大圈,但终究谈不上喜欢。偶尔在动物园见了其同类,也是敬而远之。改变看法还是这次到肯尼亚后,恰逢世界环境日,在首都郊外偶然走进了小象孤儿院。据陪同的联合国环境署官员介绍,这里的小象被认养三年,待其强壮后方可回归自然。这显然是个爱心善举。我们在现场近距离抚摸小象,也为爱心人士接二连三的认领由衷鼓掌。是因为可爱的小象感受到来自世界各地可爱之人的善意,还是可爱之人增进了小象可爱的感觉?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认领小象的人们是快乐的,天南地北的观者也是快乐的,小象也该是幸福的。待它们养得身肥体壮后再放归大自然,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象牙会不翼而飞,肯尼亚已出台史上最严的禁猎令。

大象在东非草原友好让路的情景,不免让我猜测:它兴许就是当年受人养育之恩的小象孤儿。世界那么大,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保持生物多样性,才值得礼赞,令人叹为观止。

在肯尼亚,如果有人胆敢虐杀动物,必遭政府严惩,甚至可能被其他持枪者当场击毙。连小黑都自嘲:看着动物们被善待的样子,自己有时不免遗憾不能长久地生活在此地。只是,不独人间,动物界的冲突和攻击也随时随地发生,这实乃大自然不易的法则。悠闲吃草的野牛群、成群结队的羚羊,想来也知道这片天然的草原并非世外桃源。每一个生灵逡巡探寻的目光,或清澈,或急切,或不怀好意,一直连接着横亘绵延的远方,而远方总连着某种神秘莫测的事物。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肉强食,人和万物为此千古不怠。

群鸟的浮光掠影在哪里都不算传奇,豹影才是!小黑说,有游客近年曾四次来这里寻找豹影,皆茫无所见。在广袤的草原上邂逅豹影,不啻一场“艳遇”,全凭运气。高高的树上挂着一具羚羊,肯定是猎豹所为。精明如它,常把剩余的猎物悬于高处,免得狮子和有草原“二哥”之称的鬣狗觊觎。听闻前方有豹迹,小黑赶紧领我们驱车包抄过去。但二十来分钟过去了,只有风吹草动,怏怏之中我们不再“守株待兔”。才向前出发不多时,“嘘”——梦寐以求的猎豹现身了。远看它那身闪光的皮毛和昂首的派头,不愧是草原动物中的“高富帅”啊!它在草丛中淡定自若地穿行,浑然不知远处车上的“长枪短炮”已齐刷刷地对准了它。小黑在一旁解说,猎豹已瞅准了前方的羊群,伺机扑食。羊群快跑啊,生死之间唯快不破!我心头小鹿乱撞,念念有词。羊群却依旧悠然自得,猎豹也像吊人胃口一般,忽地静卧不前,可谓“皇帝不急太监急”。时间更急,催得一行人无从领略那上演生死时速的残酷而壮观的画面。但能近距离和猎豹打个照面,已算幸运。还是带着幸运上路吧,任何美丽温顺的食草动物当着我的面把生命交给丛林法则,总难免给我“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痛惜。

草茂而树疏,风光弥眼望,一派野茫茫的景象。动静之间,分明的不是绿油油的希望,而是原始的生存法则。灵动的百兽在草间求活,各有归宿。一头仓皇离去的野猪,也许刚脱离我们的视野,转眼便成了宿敌血盆大口下的美食。

耳畔倏地响起一声沉闷的狮吼。先闻其声,已可想见草原霸主的威猛。近前,再近前,一头拖儿带女的母狮,正眼也不瞧“人”一下,真可谓目中无人!车子拐弯处,距离不过十米,一头雄狮正抱着心爱的伴侣在树下午休。也许它们已经饱食终日,又在卧榻之侧习惯了不速之客的“打扰”,或许本就有意示爱、晒缠绵,睡眼蒙眬地抬头一望之后,竟也不再搭理,躺平互抱,爱不忍释。人自诩为万物之灵长,有时还真不起眼,彼此之间都可能目无余子。能在草原上看到如此巨型的狮王,还有在柔情蜜意的怀抱里酣睡如泥的王后,也靠好运!小黑却在用土语指责司机不慎闯入禁地,万一再近一些碾上或激怒了它们,可得吃不了兜着走!听罢,不由惊出一身汗,阿弥陀佛!

望见老鹰也凭运气。看它穿出云层在低空翱翔,长长的翅翼掠过横无际涯的绿野,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突然,它一个俯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一只野兔冲上天,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久没有雨脚的天空,没了老鹰,少了飞翔的翅膀,便显得空旷;平时渺无人烟的草原少了奔跑,少了流动,光看那排列着的草和一棵棵孤单的树,便也叫杞人忧天者无端窒息,脑海空白。眼前的画廊是天生的,人的感触纯粹有感而生。现代世界的人,到哪里不能主宰一切呢?但我还是希望这里保持与生俱来的天然,少些人为因素,让这片土地上的万物和所有“生气”都四时有序,迁徙有时,在日濡月染中生死由命,涅槃重生。

我们来时正值初夏,热带草原气候干燥炎热。肯尼亚早晚温差大,我起身添了件夹克,在大清晨的颠簸中多少有些感冒了。随着太阳东升,上午十点半后,只穿一件短袖却还觉得热,是那种无汗的干热。奔波到下午四时,在炎热的地方看到绿荫,都能感觉一丝凉意。

曾经,展现动物世界的电视节目是我的最爱。我知道许多镜头都来自这片草原。如今身临其境,行色匆匆中,一路遇见了多少动物?特别是有趣的、可爱的动物?谁也说不清。却知道许多动物不易相遇——它们或许早已与你擦肩而过,或还在比远方更远的地方等你,也可能就伏在不远的草丛里默默注视你。它们可以藏匿于万物之中。相比人类,它们更善于生存,更懂得循自然之道。其实,又有多少动物能激发你百闻不如一见的渴望,以至于跋涉千里呢?

日暮苍山远。在既有的行程和装备下,每一蓬草、每一丛灌木、每一棵树、每一道暗流、每一处洞穴都可能潜伏着无尽的未知风险,不容任性前行。哪怕此时的草原静如处子,也做不得“风雪夜归人”。就如兴奋渐消、残阳下匍匐的万物,彼此的视野模糊些也好。月黑风高则是另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凡事见好就收,在这片草原只做一回追风人,然后掉转车头,扬长而去。

更何况,要走遍马赛马拉草原,纵马难及;驱车从早到晚,也不过刚刚上路。而这片相当于两个新加坡面积的草原,还只是东非大草原的冰山一角,我们目之所及仅为一隅。蜻蜓点水之下,已见飞禽百兽的俯仰万变。过于自恋的人类,总觉得没有人的景,再美也形同虚设、落败萧条,但这里不是。光是动物的多彩多姿,光是它们在广阔天地中嬉戏、角斗、飞奔、展翅的弧线,便自成生命的律动,成就了世上独一无二的画廊。

所谓的文明世界已然弊病丛生,越是古老未经开化的地方,反而莫名地越有吸引力——两个极端都不知自省自纠。非洲本是人类的发源地之一,文明却出人意料地停滞不前,外面的世界已然璀璨千年。从前对非洲有天涯之感,如今近在咫尺,不免感叹现代工业对这片古老大陆的无可奈何。非洲的远方会是什么?动荡的世界,谁能管得着?或许正如马赛马拉草原那般神秘和未知,才更有探险感。我绝非冒险家,不过是偶然来了,愿意贴近真实,在这遥远而充满神秘的奇异王国里,浅浅地体会另一个真实的世界,与震撼大气的自然握手,与盛大交集的生灵对话,然后带上惊奇离去。我不相信,来肯尼亚的不同肤色之人在慢生活中只是在享受生活——就像草原上的王者如狮子,也时时充满孤独和无奈。要在处于原始与现代的边缘天荒地老下去,终身安逸,于我实在不敢想象。我忍不住换个思维,也慰藉年轻的小黑:这里的人们有纯真的大自然可以亲近,远离工业污染,不必理会国际纷争,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小黑对东方文明的向往,缘于中国与非洲近年来日益引人注目的交流与融合。他两年前就开始学汉语,掌握了一些简单的日常会话。他自信满满地说,两年后我们若再来,他一定能用流利的汉语担任导游。他的笑容洋溢着暖意,虽非同种人,此刻却和我们有着共同的生命旋律——欢乐。

小黑的闲聊结合实地参观,让我们对聚居在草原四周的马赛人有了更多了解。东非的这个古老的传统民族,仿佛还活在多年前,与野生动物一起自由生长,和谐共处,臻于天人合一的境界。在小黑的讲解中,我对动物世界也有了更清晰的认识。抛开人为狩猎,那些动物即使不丧生于天敌之手,族群里也有优胜劣汰,连首领都要易位,甚至会自行清理门户——这一切正是为了族群的兴旺。哪怕处在食物链的顶端,也不过是暂时的各领风骚,终有被淘汰出局之时,这就是自然的不易之道。谁也对抗不过岁月。就如马赛人虽然几千年来与世隔绝,但也被现代旅游业的开发带跑了节奏。人和动物只有在残酷中顺应自然,在顺应中对抗宿命,果敢坚韧,繁衍生息,才能充实草原的内涵。四时不同,各有风景;波动中更迭的色彩才最丰美、最富魅力。人世间亦然。

我没等到两个月后的动物大迁徙。这片最原生的草原,已经让我看到了最斑斓的色调里无所不在的自然法则,领略了日出日落间生命的狂野和不可思议。它肆意涂抹出了一场视觉和心灵的盛宴。每每念及,一种奔跑的内在之力和不甘雌伏的灵魂,便疾如风,徐如林。

钟兆云,福建省作协副主席。迄今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解放军文艺》《当代中国史研究》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及学术论文多篇,出版专著《刘亚楼上将》《叶飞传》《我的国籍我的血》《海的那头是中国》《奔跑的中国草》等50余部,近2000万字。作品曾获首届中国人民解放军图书奖、首届华侨文学奖、“中国好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参与编剧的长篇电视连续剧、广播剧等曾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播出。

来源:《芙蓉》

作者:钟兆云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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