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花苞正奔向春天的奔雷（组诗）

作者丨陈敏华

◎雨水

“砰！”一滴雨砸入湖里

开出一蔸透明的禾

这条春天的讯息在二月的寒冷里

被反复传播，无数雨滴

落入城市、乡村，落进江河、旷野

你坐在湖心亭看雨

看雨水砸碎湖泊的镜子

种上满湖禾苗

它们此起彼伏、热闹地生长

把虚拟的稻田当作真实的生命场

谁都不能否认

这场季节的预演即将到来

在不久后的春日

那些耕耘和生长将在每一片土地发生

甚至，你二月的心灵

◎大暑

当第一朵流萤自草尖腾飞，

铁一般深重的夜幕被拉开巨型拉链。

冷翡翠的光点燃宇宙能量场。

万物疯长。它们奔向饱满，成熟，

奔向各自的结局——

被收割，被砍伐，被屠宰，被埋葬……

可是，这又怎样？

没有谁因为死亡而放弃生长。

耽于幻想的人只能匍匐在半路上。

在日光、雨露、星月、晨昏面前，

万物领受同等的赐予，

也领受不同的命运。

看，又一团冷翡翠正腾空而起，

我必须加快步伐，

赶在那场雷暴之前，

完成自己的抽穗，扬花，灌浆。

◎处暑

征兆始于那只鹰

霹雳自高空俯冲

终结了麻雀在枝头的欢唱

生命的暮鼓已经敲响

幕天席地的金色中

大地坦然交出自己的孩子

那些稻穗将在镰刀锋利的光芒里

歌唱。在打谷机幽暗的长廊

舞蹈。洁白的身躯将抱在一起

共同走向写好的命运

不要悲伤，会有另外的孩子回来

陪你。还有那些多彩的叶子

经过蝴蝶的飞翔，它们终将躺进你的怀抱

安详，如同终于写完一封长长的家书

在最盛大的繁华里，生命

悄然完成转换。而处暑

正站在秋天明亮的额间

一言不发

◎寒露

最纯净之物

生于最暗的夜

从混沌中长出的莹澈

黑幕之上，它新鲜

宛如一粒刚刚破土的爱情

注定要经历夜的黑

秋的寒，经历远处与近处

躲藏的不怀好意，经历迷雾

经历孤独，经历敏感纤维制造的风暴

经历命运的暴君强加的答案

听，季节的鞭子已甩出巨响

日出之后，我必须交出我的形状

但如果不能以爱的形式存活于世

我宁愿粉身成霜

至少，那满地的洁白里

保存着我灵魂不渝的颜色

◎立冬

你如此微不足道

在太阳神十一月的光辉下

形同一个失去意义的符号

没有显赫的封号

没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没有节日与盛典装饰

曾为你的出场彩排千年的冰水

和落入水里的野鸡

也消失在传说里

你被人们的目光抛弃

被节气该有的庄严抛弃

被本应誓死相随的寒冷抛弃

被你的季节抛弃

但你什么也不说，你转过身去

阳光把你的身影拉得老长

在喧嚣的时代，你用沉默

将自己藏匿。而你深知用不了几日

那些背弃你的都将回来

他们将扑倒在你脚旁

久久不肯离去

◎大雪

是谁在蓄谋一场雪

让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用它积攒的黑

去兑换世界的白

其实这是事情的两面

正如硬币的字与花

在彼此对立中

共同支撑着它的完整

又如，此刻。你躲在

角落的阴影里，如一朵风中火苗

任由北风般滔滔的声音淹没

世界不会在此停止

大雪的意义就在于它生于暗空

却还世界亮与白

像一枚枚硬币在空中的翻飞

大雪落下的那一刻，我的哭泣也突然到来

像捞起溺水的稻草娃娃

你走过来，有力地搂起我的肩

用你的稻草般精瘦的手臂

◎冬至

我已经吞下最多的黑

北极圈像丢失大海雀那样

丢失了阳光

此刻，有多少喉咙被囚禁在

无声的嘶喊里

多少灵魂正伏地而行。那些

为了逃离乌鸦般命运的

卑微身影，它们的飞翔

与黑色难解难分

但是亲爱的，黑衣裳下不全是

撒旦的诅咒。黑发

赐予你温柔，黑眼睛带来光明

脚下的黑土把一个个穷日子

撑得饱满而闪亮

放下你的恐惧和不安吧

当你从我怀里爬起，穿过晓雾的寒冷

一株蜡梅会从墙角伸出

苍老的黑枝丫。请你聆听

在它痛苦的树疤里

一粒花苞正奔向春天的奔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