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漏洞百出(短篇小说)
文/孙颙
律所的HR刚开始给我办理退休手续,话剧团的张导就像饿极了的秋蚊子,狠狠扑过来,咬那么一口。他和我住一幢楼,我们又是长期的桥牌搭子,我家的各种动向,他大体清楚,哪怕是我家养的花猫发情了,需要做绝育手术,他都提前知晓,买一罐上好的猫粮,及时上门慰问了猫公子。
张导是理性人士,做事向来不盲目,有明确的目标。慰问做手术的猫公子,并非因为花猫对他情意绵绵。每逢张导登门,刚刚在椅子上落座,花猫就冷不防蹿过来,在他裤脚上磨蹭许久。张导是艺术圈的名人,衣着颇具个性,他喜欢穿粗糙的牛仔裤,裤脚毛拉拉的,夸张地翻卷一截。我家的花猫,就把他的裤脚当成挠痒痒的工具。张导其实不喜欢猫猫狗狗,小区里野生野长的见着他,一般都躲在几米开外,担心他那双翻毛皮鞋冷不防甩过去。我家的花猫不怕他,还爱在他裤脚上挠痒痒,他从不一脚踢开,大约只是碍于“打狗须看主人面”的古训。
他上门慰问猫公子,目的自然是讨好我。至于讨好的原因,我们俩心照不宣,他是盯住了我一肚子的货色。中年以后,我的身体明显发福,肋骨下方凸起一大片。他感兴趣的,当然不是那些可疑的脂肪。他早就明说:“你干了一辈子的律师,黑道、白道、灰道乃至黄道,三教九流,奇人异士,上达庙堂,下至贼窝,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没有见识过?都闷在腹中憋成化石啊?你写出来吧,我当你经纪人,出书、上荧幕、登舞台,都不在话下。”我懒得搭理他。我说:“我做律师,比你们文艺界辛苦,我忙得连睡梦里都在打官司,才没兴致煞费苦心,红着眼熬夜,去爬格子挣那点儿破稿费。”他想想也对,我的收入比他做导演高得多了,比比钱包,他自惭形秽,就不再劝我。这会儿,他见我成了养老金领取者,钱包没那么夸张了,怕我闲得发慌,于是兴致勃勃,依仗做导演混出的三寸不烂之舌,打上门来,力图拖我下水。
他开口便说:“大律师啊,人走茶凉,没人花钱找你打官司了吧!”
我冷冷一笑:“律师证又没有过期!不过嘛,我赚的钱够养老了,还是清闲点,何苦熬干精力?散淡些,可以多活几年。”
他赶紧凑我的兴头:“看得穿,高人!几十年忙这一堆事,早没了新鲜感。闲逸点好,我们多出去打打桥牌!”
他肚里的小九九,瞒不了我,我讽刺地问:“今儿来,单单是为了凑桥牌搭子?”
他嘿嘿一笑:“当然喽,还想为老兄找点消遣的事儿。退休了,整天在家中面壁,容易抑郁,不行的。”
我斜他一眼:“看我这种洒脱的性子,像是会抑郁的人吗?”
他一脸诚恳,拍拍我的肩膀:“老兄弟啊,我为你一身才华叫屈。记得吗,中学时,你的作文在市里得过大奖啊!做律师几十年,又积攒下满肚子精彩故事,你不写出来,老天爷都会生气的。”
老天爷管的问题太多,才轮不到为我的破事生气。着急的,只是张导。他那个话剧团,想排个吸引年轻人的当代剧,寻访多时,没发现好剧本。他说:“你仔细翻翻案卷啊!陈年谷子,新鲜芝麻,一大堆了,有趣的故事要挖出来啊!”
张导的话,我听进去半拉子。回望旧事,辉煌的、失意的、后悔莫及的,在空闲下来的日子,不失为驱赶无聊的手段。在法律江湖行走大半生,让我脸红的失败自然不少,不过,想起来得意扬扬的成功案例,也比比皆是。张导上门劝说的那个夜晚,我罕见地失眠了,一桩桩往事,精彩的法庭辩论,潮水一般在脑海中翻卷。我确实是有写作天赋的,中学时作文比赛获得大奖,也非虚妄,从识字开始,读过名著无数。考大学,选择法律专业,立志成为一名律师,是看中这个行业的发展前景和可能获得丰厚报酬。现在,我闲下来,没有养家糊口的焦虑,回归青少年的爱好,在写作中安顿心灵,是蛮好的方向啊。
这么想着,在失眠的当口,早年的一桩案子,让我声名大噪的诉讼,顿时浮出了水面。其间情节跌宕,一波三折,还洋溢着青年律师办案时的一腔正义激情,写成话剧剧本相当合适,连舞台上的精彩对白都可以在当年的记录上找到。我越想越兴奋,寂静之夜,床头闹钟嘀嗒,灵感乍现,立刻想出绝妙的剧本名称:《丝丝入扣》。这是一位老前辈,在那个案子结束的时候,对我庭审代理词的评价。
我一直记得那个中年女子,气质不凡的女教师,庄重文雅;还有始终陪伴在母亲身边的少年,身子细瘦,瘦得让人可怜,怀疑他营养不良,目光却清澈锋利,让我没法闪避。母子俩找到我的时候,是山穷水尽的状态。他们找了几位大名鼎鼎的律师,那几位律师都觉得案情棘手,对方实力雄厚,难有胜算的把握,委婉地推托,不肯接手。我那时三十几岁,在江湖上行走不久,没啥名气。他们不得已找上门,是经历多次碰壁之后,想在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身上碰碰运气。我嘛,恰恰处于躁动的岁月,日思夜想的,是抓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案,在法庭上展示滔滔不绝的口才,一战成名。双方的诉求契合,一拍即合,也算是黄金交叉了。
那个诉讼,故事的缘起,本来稀松平常,老掉牙地陈旧。一位事业成功的大爷,在五十来岁的天命之年,突然交了桃花运,去海外公干旅行,被妙龄女子迷倒,醉入花丛,乐不思蜀,甚至动了抛妻别子的念头。大爷是文物鉴赏名家,祖传的绝技,年轻的时候,在一般人视文物为草芥的岁月,每月从牙缝里省出三五元,去文庙的地摊淘了不少珍品。到他中年之后,海内外收藏大热,他收藏的宝物开始成百倍千倍地升值;更加了不得的是,他鉴赏文物的眼力,为圈内圈外大佬公认,声名鹊起,也就不断有人耗费巨资,请他出门掌眼。他出具的鉴定书,成为拍卖行珍品的护身符。所谓一字千金,并非虚言。若是在别的人家,成功的大爷,有的是银子,大把掏出来消灾,与原配说妥了价格,说不定就客客气气办妥了手续,好合好散,各奔前程,让大爷如愿地娶上了美娇娘。世事难料,偏偏遇上一位较真的原配,一个知书达理却性格倔强的中学教师,事情顿时变得棘手起来。中学教师执意与铁了心离婚的男人打官司,告他婚内出轨,是过错方,要让他净身出户;一众名律师呢,忌讳大爷的人脉资源,请鉴赏家为文物掌眼者非富即贵,所以不敢接手案子,免得招惹麻烦。于是,俗不可耐的离婚纠纷变成了烫手山芋。当然,若不是这般蹊跷、律师费不菲的好案子,也落不到我这个江湖新手的头上。
我雄赳赳地开始话剧本子的创作,第一幕几乎是三十年前场景的再现:
律所小会议室。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陈设简陋。长方形桌子上,铺着白色塑料布。青年律师与女教师面对面坐着。女教师身旁,是她的儿子,一位瘦弱的初中生。
律师翻看完卷宗,抬起头,问自己的委托人:“从材料看,你们双方都同意离婚。你先生提出合理分割财产,存款和房屋归你,收藏品归他。存款数额很大,对你有利。现在,你决定提起诉讼,是要剥夺丈夫获取收藏品的权利?”
女教师看看身旁的孩子,坚定地回答:“孩子成人之前,归我抚养,是诉讼的第一请求,他在外面胡搞,失去了做父亲的资格。第二条,亲友都可做证,我从未做过对不起家庭的事,而他,有家有孩子还乱来,所以没资格提出分配财产!”
律师温和地微笑:“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指控先生婚内出轨,可有具体证明材料?”
女教师说:“狗仔队拍到了照片,说他在纽约的时候,深夜与女子搂抱着进入酒店。”
律师笑笑:“这些照片,拿到法庭上,只能证明他们有过分亲昵的举止。”
女教师又说:“是他开口说离婚的,从北美回来就变了脸。亲戚们传说,他已经开始张罗与那个女人的婚事。连几克拉的婚戒,都在香港的金店定制好。”
律师冷静地回答:“可以证明他心已不在这个家,至于婚内出轨,证据不足啊。”
女教师愤慨地说:“难道一定要抓到他们俩——”她看看身边的儿子,没有把话说完全,“有脑子的人,都可以想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法庭只认证据啊,根据想象推论,不行的。”律师无奈地向她解释。
那天,在与他们母子会面的结尾,我坦率地告诉了当事人:“作为你的代理律师,我会尽力按你的诉求去做。不过,你要有思想准备,因为缺乏关键证据,庭审的结果恐怕难以实现你的愿望,剥夺对方获得财产的权利。”
“不是说不给他任何财产,我争取的是保住重要的东西。”她幽怨地看了我一眼。我避开了她追询的目光,心里实在没多少把握。她看明白我的犹疑,坚决地看着我,眼神满含着鼓励和期待,不知为什么,让我联想起中学时班主任的口头语:“相信自己,你行的,一定行!”我迟疑了片刻,诚心诚意地劝告她:“即使我尽力而为,打官司的成功率也不高。其实,你何妨退一步呢?双方进一步协商?从材料看,你先生愿意放弃多数财产,只拿走他珍爱的收藏,你可以要求再分些藏品啊,比较实在。为啥一定要打官司撕破脸呢?”
这时候,陪伴在母亲身边的沉默的男孩,突然昂起了脑袋,用嘶哑的变声期的嗓音喊道:“不行!那个女人是骗子、坏蛋!”说着,男孩的眼眶突然泛红,他使劲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的眼泪滚落下来。
母亲温柔地拍拍儿子的肩膀,安慰地抚摸着他,想让他安静下来。“律师先生,”她慎重地解释,“我儿子说的是要点,是我们必须打这个官司的原因。他父亲,原来非常爱这个儿子,还希望子承父业——”她的声音也哽咽起来,“他去海外是常有的事,这一回,太反常了,半个月不到,喝了迷魂汤似的,非要拆散这个家不可——”
我理解他们绝望的心情,深深同情被男人抛弃的母子俩。“我努力,一定努力!”我向他们保证。
男孩乖巧地向我表示感激,继续说:“我的两个舅舅见过那个女人,都觉得她心肠坏,她会害了我爸!”
中学教师红着双眼,沉重地补充说:“我们要打官司,不只是为钱,我们想保住家里的珍贵收藏,这是祖先的文化遗产。那个女人,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可疑得很,孩子他爸已经被灌了迷魂汤了!”
(节选自2026年第3期《芙蓉》孙颙的短篇小说《漏洞百出》)

孙颙,生于上海,1974年开始小说创作。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上海作家协会副主席。1979年出版第一本小说《冬》。出版有长篇小说《雪庐》《漂移者》《缥缈的峰》《风眼》等、小说集《仙手》《他们的世界》《星光下》等、散文随笔集《思维八卦》等。
来源:《芙蓉》
作者:孙颙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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