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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胡述斌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石凌炜 2026-07-08 10: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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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述斌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一条闪着幽光的青石板小巷里,两条黑影一前一后挪动。前面的黑影,高点。后面的黑影,矮点。

这一场景,让人想起王心刚与王晓棠主演的电影《野火春风斗古城》。神秘而执着。迷离而玄乎。

他们在干什么呢?他们确实在执行一项任务、一项使命。小巷的尽头,靠右的斑驳土墙上挂着一个木质邮箱。他们匆匆忙忙从木质邮箱里取出一些信件,而后匆匆忙忙离去。

这里的“他们”,就是当下头发斑白的胡述斌与我。

1989年七八月间,场景不断重演,黑影不断地进出这条小巷。

4个月后,1989年12月,《诗歌导报》诞生。一张有准印证的四开大报,与《湖南日报》一样的款式。报头的左边显示“中国湖南·长沙”,下方显示“主编陈惠芳 编辑室主任胡述斌”等字样。别小看了这个“胡主任”。他是实际操盘手,《诗歌导报》的大管家。

对于长沙这座古城,我与胡述斌一前一后进入,栖息在“第二故乡”。他1983年入伍,我1984年入职。军民合作,诗歌成为纽带。

胡述斌有个笔名,叫“凡溪”。1990年4月出版的《诗歌导报》,刊发《白菜与诗人——析<一蔸白菜在刀锋下说>》。诗歌创作于1990年1月10日,评论写于1990年3月10日。胡述斌是第一个评论者。我是“惠芳”,他是“慧眼”。

三十六年,弹指一挥间。曾经的“凡溪”恢复胡述斌的“金身”,成了潇湘诗会召集人、总策划,“潇湘诗会·丝网”创办人。

2026年3月1日,湖南省第八届元宵诗歌朗诵会在毛泽东文学院举行。诗人小聚,我与胡述斌对坐、对视。一个圆桌,仿佛为几十年的风雨兼程,画了一个圆。圆满之后,追求新的圆满。我与胡述斌达成共识,以“潇湘诗会·丝网”为基地,全力以赴,复兴新乡土诗派。而后,开辟包括“点将台”在内的诸多栏目,并与红网、新湖南、散文诗杂志社合作,全方位推荐新乡土诗派以及众多诗人作品。

胡述斌是湖北黄陂人。从一块楚地来到另外一块楚地,吹拂着一样的楚风。楚人的后裔,血脉相连。诗歌是“通灵宝”,让我们心有灵犀。

“无论樵夫还是渔夫

无法分辨哪是江水哪是泪水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都在血管里聆听你的足音


楚地啊,这九鼎的熔炉

煮沸你被泪水凝固的热血

我看见

太阳之外还有一个太阳”

读《过汩罗江》,能从冰冷的江水中读出流淌的热泪,也能从流淌的热泪中读出石头一样的历史。汨罗江是蓝墨水的上游,是诗歌的河流,是屈原的河流,更是悲怆与忠贞的交汇处。新乡土诗派的根在哪里?在汨罗江这样的诗性与神性叠加的地方。新乡土诗派“传承民族血脉,塑造精神家园”的主张,有出发点,有落脚处。起点是终点,终点又是新的起点。

“河水流过之后

拾起沉船的残骸制成木犁

搅动土地


土地的食欲很好

爷爷脱落的毛发

被制成佳肴


父亲在爷爷的坟地盖起磨房

风车唱着祖辈传下的歌

吭哟,吭哟

歌声又堆起三尺土丘


左手扶犁,右手推磨

土地暖暖的滋味阵阵袭掌

抵御不了诱惑

将泥土大把大把塞进嘴里

经一夜反刍

嚼出爷爷毛发的味道

嚼出父亲白骨的味道”

《河道家族》是胡述斌的另一首代表作。生命的承接是如此坚忍,又是如此势不可挡。这就是一个家族、一个民族的力量。我为“河水流过之后/拾起沉船的残骸制成木犁/搅动土地”这样的诗句所震撼。诗人是土地之子,是河流之子,是行吟的总和。

“河水

从二胡的弦上而来

从祖母蹒跚的小脚下而来

从祖父比河道还浑浊的眼里而来


乌篷船的炊烟

把你送上河岸

做了半辈子陆地的行客

上岸时,脐带掉于河中

你注定要回来寻找”

《回归故里》是《河道家族》的姊妹篇。从湖北到湖南,从一条河流到另一条河流,从一块陆地到另一块陆地,从此岸到彼岸,从原始故乡到第二故乡,诗人的“乡土情怀”一直未曾改变。与其说“脐带掉于河中”,不如说“脐带搭在河中”。脐带是永不消失的桥,是向导,是指引。

“你本是一只鸟

但你的翅膀已经退化

你只能以心的姿势

在空中飞翔”


“你成为直立行走的人

你的话语,鸟已陌生”

《鸟人》让我会心一笑。笑罢,我垂下头来,思考着我的形态。人,鸟,抑或是鸟人?“你本是一只鸟/但你的翅膀已经退化/你只能以心的姿势/在空中飞翔”。原本同类的飞行,原本共同的话语,原本零距离的交流,因时空的交错、生存的交替,各奔东西。天空、树枝、大地,已是三个维度。陌生,也许被第四个维度打破,变得熟稔。万物皆有灵。这就是新乡土诗人共同的境遇、共同的异化。

“刀锋很快

将青春片片砍削

人生便飞沙走石云卷云舒


唯一的心事

就是这一袭黑袍了

针线缜密手法不乱”

《江城客》的身份特殊。既是一位旅客,也是一位侠客,还是一位绣客。行走江湖,看透江湖,也被江湖收割。“骑一头水牛”,水牛也有水牛的心事。那一身毛茸茸的披风,脱掉之后,要不要换上一袭黑袍?牛与人,是命运共同体。“针线缜密手法不乱”,是双方的责任与担当。

“今夜,月光是盘王留下的银梳

漫山遍野的爱开始流动

瑶姑的银饰叮当作响

北斗七星倾泻而下

跌落成这一方水街

寻你的灯笼,依次

亮起鹊桥的弧度”


“今夜,水口的月是半面铜镜

映照千年前

火把交织的那一次相会

也映照着风雨桥上的

你和我”

水口不知何处?《水口的月》只有一轮,从古人照至今人。“北斗七星倾泻而下/跌落成这一方水街”。星月互动,火把节成了游走的亮眼。这是一首很好的情感诗。胡述斌没有自荐,我从他处“偷来”。我宁愿当这样的“偷窃犯”。

“歉收期很长

整整二十年时光

谷粒刚刚饱满

就被大风吹到了远方

风中有回首

那棵梨树的绑腿,是父亲的拐杖”

《清明回乡》感人至深。诗人就是谷粒,父亲就是梨树。谷粒在异乡找到了再次成熟的机会,而梨树驻守故乡,一树又一树的梨花,年年开成白发。“那棵梨树的绑腿,是父亲的拐杖”。这样的诗句,是催泪弹。父亲多么想拄着拐杖,去远方看看谷粒,看一看新的饱满。

“它曾缠绕我的手腕

冰凉如月光

毒液里藏着温柔的谎言”


“我的毒

是它留给我的遗产

在荆棘丛中找寻它的密码

我听到幸福向我游来”

《怀念那条蛇》被诗人有意或无意忽视了。我同样“偷来”,让它登堂入室。实际上,这首诗是胡述斌的名作,传播甚广。是名作,也是矛盾之作。既然,这条蛇“毒液里藏着温柔的谎言”,为何“中毒”之后,陷入怀念之中?原来中的是“情毒”,中的是“幸福”。原来是正话反说,洋洋得意。

“你的泪,顺着高高鼻梁

流下,挂在鼻尖

那句话越来越硬

仿佛北方的冰凌

倒悬在南方的屋檐

面容凝固

时间凝固

手也快要凝固

我敲

还是不敲”

到了《敲冰凌》的时候,到了为诗人喝彩的时候。这是胡述斌最为出色的作品,也是新乡土诗派最为精彩的作品。写同题诗,能够写到如此份上,足见诗人的根底。关于这首诗歌,多位评论家已予以高度评价。我要说的是,这样的冰凌是漂流而下的木排,也是犀利无比的牙齿。它悬在那里,是一种亲切的危险,也是一种寒冷的温暖。

胡述斌是一个多面手。诗歌、歌曲、小说,什么都行。他对于文坛、艺坛、诗坛,特别是对于新乡土诗派的复兴,贡献是全方位的。“潇湘诗会·丝网”就是一张名副其实的“诗网”。新乡土诗派的“丝路花雨”正在精彩纷呈地上演。

这几个月,我们合作十分愉快,也颇有成效。“累并快乐着”。我们的角色定位,相当于《亮剑》中的李云龙与赵刚。我是团长,他是政委。我负责冲锋陷阵,他负责政工后勤。点将台108将,胡述斌“殿后”,不是掩护是保障。

“点将台”将继续进行,不会熄火。胡述斌,我们的胡政委,继续挥舞两面大旗。一面是“写”,一面是“编”。


胡述斌的诗

过汩罗江

你居庙堂之时

河水就这般忧怨

每一个浪头

都在向你召唤


穿过楚地

你的脚印浅浅深深

一些泪洒衣襟,一些热血沸腾的故事

开始在足迹里发芽,生长


你踏浪逆流而去

于江水与天地相接之处

生命的折光成七彩之色


无论樵夫还是渔夫

无法分辨哪是江水哪是泪水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都在血管里聆听你的足音


楚地啊,这九鼎的熔炉

煮沸你被泪水凝固的热血

我看见

太阳之外还有一个太阳


河道家族

河水流过之后

拾起沉船的残骸制成木犁

搅动土地


土地的食欲很好

爷爷脱落的毛发

被制成佳肴


父亲在爷爷的坟地盖起磨房

风车唱着祖辈传下的歌

吭哟,吭哟

歌声又堆起三尺土丘


左手扶犁,右手推磨

土地暖暖的滋味阵阵袭掌

抵御不了诱惑

将泥土大把大把塞进嘴里

经一夜反刍

嚼出爷爷毛发的味道

嚼出父亲白骨的味道



回归故里

走下堤岸

坐在那湾熟悉的沙滩上

任滔滔河水漂洗影子

结垢的风尘便渗出血丝


河水

从二胡的弦上而来

从祖母蹒跚的小脚下而来

从祖父比河道还浑浊的眼里而来


乌篷船的炊烟

把你送上河岸

做了半辈子陆地的行客

上岸时,脐带掉于河中

你注定要回来寻找


鸟人

你本是一只鸟

但你的翅膀已经退化

你只能以心的姿势

在空中飞翔

在林间低徊

你不懂鸟的语言

你不能成为鸟的知音

你也找不到知音鸟

你鼓足勇气朝一棵树飞去

树上的鸟立即飞走

留下一片聒噪

你与鸟曾是同一个物种

为了觅食你走出了森林

离你的巢窠越来越远


你成为直立行走的人

你的话语,鸟已陌生


江城客

骑一头水牛

背一把刀

一袭黑袍从头到脚

从此就是侠士


牛的脚步很慢

三十八年才跨过了两条江

一条河


刀锋很快

将青春片片砍削

人生便飞沙走石云卷云舒


唯一的心事

就是这一袭黑袍了

针线缜密手法不乱


水口的月

今夜,月光是盘王留下的银梳

漫山遍野的爱开始流动

瑶姑的银饰叮当作响

北斗七星倾泻而下

跌落成这一方水街

寻你的灯笼,依次

亮起鹊桥的弧度


许愿之前,手捧瓜箪酒沉醉

桃花岛把花瓣撒进清澈的水里

你便将流蜜的河注入我的身体

月老的红线缠住凤凰钟摆

每一声钟鸣都长出羽毛

向你飞来


铜鼓在流光里渐渐柔软

长鼓的节奏漫过青石长巷

我手攥月光,踮起脚尖

在廊桥转角处停驻

所有的波纹都笑成你的模样


今夜,水口的月是半面铜镜

映照千年前

火把交织的那一次相会

也映照着风雨桥上的

你和我


清明回乡

歉收期很长

整整二十年时光

谷粒刚刚饱满

就被大风吹到了远方

风中有回首

那棵梨树的绑腿,是父亲的拐杖


吹走我的风是北风

一吹就是几十年时光

现在是清明时节

南风起,该吹回北方

风中有雨滴

整整九年,挂在母亲的脸庞


一阵风来 一阵风往

巷口的炊烟早已透凉

老屋的木门落满了尘霜

归来只剩下满目苍茫


村里的人去了外头

坟外的人踏入土壤

只有坟地的那一片青草

不动声色地迎来送往


怀念那条蛇

它曾缠绕我的手腕

冰凉如月光

毒液里藏着温柔的谎言


虎啸山林时

它静默地游进骨髓

让我在甜蜜的麻痹里

忘记自己早已被吞噬


它的毒牙

在吻我的瞬间刺入

它的缠绵让我沉沦

让我在缓慢的溃烂中

爱上这种疼痛


我的毒

是它留给我的遗产

在荆棘丛中找寻它的密码

我听到幸福向我游来


敲冰凌

你的泪,顺着高高鼻梁

流下,挂在鼻尖


那句话越来越硬

仿佛北方的冰凌

倒悬在南方的屋檐


面容凝固

时间凝固

手也快要凝固


我敲

还是不敲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胡述斌,笔名凡溪、术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秘书长,长沙市音乐文学学会创始会长,潇湘诗会召集人、总策划,“新乡土诗派”创始人之一。出版诗集《情系古河道》《香格里拉》《南方大雪》、长篇小说《短信男女》;创作《香格里拉》《永远的雷锋》《在长沙,我等你》《湘水泡湘茶》等传播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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