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雅丽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我与谈雅丽是同学,许多“班”的同学。别以为我年纪大了,在说胡话。
我们都参加过诗刊社青春诗会,一个1993年,一个2009年,同学吧。我们都得过湖南省青年文学奖,一个1996年,一个2014年,同学吧。我们都读过湖南重点大学,一个湘潭大学文学学士,一个湖南农业大学畜牧硕士,同学吧。我们都热爱河流,一个是“湘资沅澧组曲”歌吟者,一个是“河流漫游者”,同学吧……
这些“班”,开在不同的时段,但在同一个空间、同一个系列。她是女同学,我是男同学。她是青同学,我是蓝同学。青出于蓝胜于蓝。
我十分佩服谈雅丽。她就是“河流漫游者”。这个“漫”,可以解读为“慢”。她又是“诗歌慢游者”。在诗歌的河流上,她以从容不迫的“慢游”方式,以河流一样的襟怀与视野,“漫游”所有的层次与章节,留下独特的韵味与韵脚。
“谈”是一个罕见的姓氏。一旦冠以“雅丽”之名,便有了流淌的风景。从沅水白鹤小镇走出来的人,一转身成为大学生,再一转身成为诗人,第三次转身成为“系统考察并写作中国的河流与湖泊第一人”。所以,“青”与“蓝”的关系,并不完全是“老”与“新”的关系。这是递进、升级,乃至替代。
我最高兴的是,谈雅丽欣然加入新乡土诗派。这是一条新的河流的注入。点将台“点”的不是一朵浪花、一种回旋,而是一片波光。
与谈雅丽打过交道的朋友说,她话也不多。我在琢磨,是不是才华横溢的女诗人大多有沉默的特性?我领教过这位同学的“内敛”。
2022年8月,我与谈雅丽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参加第38届青春诗会。衡阳四五天,她与江水、山风形成鲜明对比。江水滔滔不绝,山风吹个不停,而谈雅丽只用眼睛说话。我望着她的背影感慨:真是石鼓书院的另外一个石鼓啊。
谈雅丽的言语,交给了足迹,交给了风雨兼程。2008年春天开始,她沿着大江大河行走,孜孜不倦。中国七大水系——松花江水系、辽河水系、海河水系、黄河水系、淮河水系、长江水系、珠江水系,她走过。中国流域面积排名前十位河流——长江、黑龙江、黄河、松江、塔里木河、西江、雅鲁藏布江、辽河、淮河、澜沧江,她走过。中国五大淡水湖——鄱阳湖、洞庭湖、太湖、洪泽湖、巢湖,她走过……与其说是寻找每一条河流的源头和入海口,不如说是感悟文化的基因和诗歌的落脚点。
这样的一位潇湘女子,这样的一位坚韧诗人,是一位真正的行吟者,是当代诗坛的郦道元与徐霞客。丰收与喜悦,水到渠成。谈雅丽有了诗集《鱼水之上的星空》《河流漫游者》,有了散文集《沅水第三条河岸》《江湖记:河流上的中国》《游动的洞庭之花》,有了“技压群芳”的事实。
在谈雅丽面前,我已经没有了沾沾自喜的理由。我用七年时间走出了一本《长沙诗歌地图》,她用十余年时间走出了五本大著。山外有山,楼外有楼。人外有人,水外有水。谈雅丽有了“江湖之行”,必然成为新乡土诗派的“江湖之人”。她将微信签名改为“地球上最爱河湖的人”。名副其实。
“越往大湖里走,天鹅就飞得越远
张开翅膀,像一片乳白色的天穹
它们只懂天鹅国度里的秩序
一生忠贞,严防生命中美好的意外
与你对峙于这一大片湖面,空空荡荡的渴望
它们是理想之翅,怀着迁徙的愿望飞来
它们也仅是候鸟,是爱离开时
一小块飞动的纪念碑”
《天鹅之舞》是谈雅丽无数次仰望的一种。我品之,品成了对爱的一种回顾。天下的天鹅,天下的飞翔,天下的聚散,实际上是无序中的秩序。“它们也仅是候鸟,是爱离开时/一小块飞动的纪念碑”。人类生存在这个地球之上,不就是候鸟吗?有些留下了纪念碑,有些什么都不曾留下。
“一个安静的、适合叙事的傍晚
一条黄泥小道通向莲塘和稻田
丛山之巅倾斜下来——
将影子倒映于黄昏的湖水”
“母亲在堂屋唠叨昨夜突降的暴风雨
镇上的傻儿来喜因雨回不了他的小屋
就在人家偏屋的棺材里睡了整夜”
谈雅丽的诗歌,不仅仅是“江河湖海”。这首《黄泥小道,及我的乡村叙事》,是我喜欢的叙事方式。傻儿来喜“在人家偏屋的棺材里睡了整夜”。这一细节,让我回忆小时候玩累了,在老屋背后山上的坟堆里睡到三更半夜,被母亲寻回。
“阳光灿烂的日子,母亲把他推到院子里
轻轻拍他的手和脸
‘儿啊,你要快点醒来
娘怕以后不够精力照顾你!’
亲戚们疏远这对无药可医的母子
只有众神聆听到母亲的祈祷
一个神奇的下午,他睁开眼睛
惊奇看见,母亲弯腰看着他
——头顶一座皑皑雪峰”
也许有人说《白雪记》是“口语诗”,也许还有人说是“小说体”“散文体”。我要说的是,这是一首极佳的“口语诗”。即便满头青丝转换成白发,而儿子神奇的生命力缘于母亲不弃不离的爱。我视“头顶一座皑皑雪峰”为母爱的高峰。
“我被疾行的客车
抛弃在傍晚的站台,暮色越燃越暗
空中传来巨大的轰鸣,使我确信自己陷入
无力自拔的漩流
我何必远走天涯,手中握着破碎的蓝玻璃
路灯点亮,无非是给异乡人最后的安慰”
我相信《异乡人》是一次真实的经历。而且,我相信这是“河流漫游者”一个“被空余”的时段。这样的经历,我也有。我也会下意识地“想念家里的米饭,书桌上的那杯热茶”。而人生旅途之中,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扮演“异乡人”的角色,巴望着能搭上“末班车”。
“推开玻璃门,我看见满脸期待的他
等在雪地里的他——
戴着围巾帽子,黑色羽绒服外
套着一件黄白相间的代驾背心
他抬头注视酒店的灯火
一边搓手一边跺脚
十一点,他还在等待雪夜最后一单生意
像渔夫等他的船,容器等待水的注满
而大雪越来越深,越来越厚
道路银白——通往回家的方向”
《雪夜代驾》是谈雅丽的经典之作。城市不是乡土吗?诗人生动的描绘,让我产生了错觉。我看到的是,数十年前的乡野风雪之夜,一个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人,在砂石路边等待一辆“可能”的手扶拖拉机。“大雪越来越深,越来越厚/道路银白——通往回家的方向”。同样的情景,喝醉了的“我”与沙石路边的人,都要回家。代驾人回家的方向,恰恰相反。
“冬天湖岸后退,但山坡秀美
寒风扫净落叶后又开始扫荡人间
这个清晨我们吹吹打打——
把劳碌了一生的舅舅安放此地
这天夜里,山鸡叫了一整晚
我们感叹时光易逝——
第二天清晨飘起了鹅毛大雪
把湖水和逝者都藏得无踪无影”
《沧山湖》让人动容。生者与逝者,只有一湖之隔,也只有一夜之隔。普天之下,到处都是“劳碌了一生的舅舅”。“鹅毛大雪/把湖水和逝者都藏得无踪无影”。这是一场雪葬。遍地土葬、火葬,还有多少人“尸骨无存”。一声叹息,生存者踏着雪地和泥土,继续前行。
“奔波途中,我们漫不经心地说话
想过一生拥有执着之心
消逝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次轮回
我们从一处生活赶往另一处
追逐那不可能拥有的永恒之物
我们曾望向对方,眼里盛满夕阳
想到落日如同深爱
有着短暂又令人心碎的
——金红”
《金黄狮子》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也是一个虚幻的象征,但它总归是一个目标。追求了,得而复失,或失而复得,都必须“拥有执着之心”。“落日如同深爱/有着短暂又令人心碎的/——金红”。人的一生落幕之时,留下“金红”,已是圆满的结局。即便是一身漆黑,也到人世间走了一遭。
“听见星星落水的声音,如果明天醒来
会否有不一样的蓝色河汉
这里黑暗笼罩,这里就有无数变化的可能
也许用鳃呼吸,也许背部长鳞,也许通晓鸟语
是花鸟虫鱼,任何中的一种
静默中的无限,这清凉的
清澈的
——我确信我们都有成为湖水的可能”
诗人栖居在《蓝色河汉》之旁,浮想联翩。惊喜之中,心存惧意。“枕着波涛,有时我们被彼此的心跳/惊扰”。我的解读是,不是“惊扰”,是用“心跳”壮胆。“听见星星落水的声音”,也是壮胆的一种补充。诗人“确信我们都有成为湖水的可能”,而我确认在这个夜晚,心跳的诗人加持落水的星星,合作了一首“清凉的清澈的”好诗。
“黄昏,父亲坐在一大堆码好的砖头前
他看上去比较满意——
他看上去相当疲惫——
母亲微信发来的照片中
父亲的白发在南方的晴空下银光闪闪
她还拍了一棵老家的枇杷树
新近结出黄澄澄的果
天井里吱呀摇响的压水井,再也压抑不住
喷涌流泪的冲动”
《新屋大吉》或许是纪实的。这样的父母,为儿女操心了一辈子。他们就是儿女最坚实的地梁。“天井里吱呀摇响的压水井,再也压抑不住/喷涌流泪的冲动”。我们都是压水井。
“我有纸上稻田,书中草屋
我有画里青山,梦里小溪
我有笔下丹青,桌上田园
我有一个虚拟的爱人
和一个不能对话的知己
我有大到无边的丰富和虚空
还有一小块放纵
使我有勇气——
在生与死之间悬浮”
《悬浮》,“在生与死之间悬浮”。女人的心思,我懂三分之一。女诗人的心思,我又懂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留给其他读者。诗人从一个“河流漫游者”成为一个“城市漂流者”,不是蜕变,而是角色的转换。或者说,是心境的转换。谁都有这种时候。不过,“我有纸上稻田,书中草屋/我有画里青山,梦里小溪/我有笔下丹青,桌上田园”。这样的丰富,这样的不可替代,足以稀释和缓解“城市病”。
“人间的灯光都熄灭了——
‘七十年代,爷爷患了哮喘’”
“她累了,像老鸟一样的男人
还要等着飞累的鸟儿回来喂食”
“他临终想吃的食物有三样:
‘冰糖,柑桔和豆腐炖肉’
小姑停止剁辣椒,她停了好一会儿
‘我们想尽办法,却只找到了冰糖和柑桔。’”
在《冰糖和柑桔》面前,我失语,我无语。这样的“七十年代”,我经历过,只是没有“像老鸟一样”的爷爷,“飞累的鸟儿”一样的奶奶。累啊,苦啊,无奈的年代让几乎崩溃的人不能崩溃。有了“冰糖柑桔”还是幸事,与“豆腐炖肉”一样遥不可及的事物还有很多。17岁之前,我的胃像地窖,贮藏了很多的红薯与牛皮菜。
“沿湖水岸,十里荷塘——
见一方湖水,腰盆里划来一个采菱农妇
‘十元三斤,刚刚起水的嫩菱角’”
“菱角外露青硬的外壳
内里却藏了乳白的,辛苦和甘甜”
我跟着谈雅丽进入《菱角屋》。我感觉“采菱农妇”也是一位诗人。谈雅丽的诗歌不就是“菱角外露青硬的外壳/内里却藏了乳白的,辛苦和甘甜”吗?
或许是篇幅的长短和容量,谈雅丽选取的诗歌大多是乡土题材。白描,却有一种浓墨。淡写,却有一种重彩。浅显,却有一种深邃。凝视,却有一种远眺。这就是谈雅丽的风格。她之所以声名远播,广受赞誉,是“作品说话”。这样的诗人,不仅可以立足,还可以远足。我以这样的同学为傲,而且尽可能进入其他的“班”。
2026年5月28日于长沙德润园
谈雅丽的诗
◎天鹅之舞
越往大湖里走,天鹅就飞得越远
张开翅膀,像一片乳白色的天穹
它们只懂天鹅国度里的秩序
一生忠贞,严防生命中美好的意外
与你对峙于这一大片湖面,空空荡荡的渴望
它们是理想之翅,怀着迁徙的愿望飞来
它们也仅是候鸟,是爱离开时
一小块飞动的纪念碑
◎黄泥小道,及我的乡村叙事
一个安静的、适合叙事的傍晚
一条黄泥小道通向莲塘和稻田
丛山之巅倾斜下来——
将影子倒映于黄昏的湖水
晚餐后,母亲蹲在水池边洗碗
父亲站在药房收拾白天晒的陈皮白术
他把龟板放在最上层的抽屉
侄儿骑一辆红色的跑车冲上陡坡
又风驰电掣地冲了下来
左右乡邻和颜悦色问我家长里短
少许灯火照亮小镇,深秋之夜
有时候昏暗也是一种心情
清寂中有狗吠声传来——
卖家俱的邻居年后搬进城里
他把房子锁好,钥匙搁在母亲的手上
母亲在堂屋唠叨昨夜突降的暴风雨
镇上的傻儿来喜因雨回不了他的小屋
就在人家偏屋的棺材里睡了整夜
◎白雪记
肇事车逃逸,他成了植物人
母亲以泪洗面,在医院守候照料
一个月后,医生宣布他再无法苏醒
母亲租了一台手拖车接他回家
家里最好的床给他平躺
母亲每天为他翻身,擦洗,按摩
把食物打成浆,用吸管流进他的胃里
母亲从农妇变成训练有素的护士
严冬的雾霾笼罩了他的生命
他用七年做了一场梦——
大海翻滚、草原荒凉、街道延伸
幸好有母亲陪伴身边
阳光灿烂的日子,母亲把他推到院子里
轻轻拍他的手和脸
“儿啊,你要快点醒来
娘怕以后不够精力照顾你!”
亲戚们疏远这对无药可医的母子
只有众神聆听到母亲的祈祷
一个神奇的下午,他睁开眼睛
惊奇看见,母亲弯腰看着他
——头顶一座皑皑雪峰
◎异乡人
我被疾行的客车
抛弃在傍晚的站台,暮色越燃越暗
空中传来巨大的轰鸣,使我确信自己陷入
无力自拔的漩流
我何必远走天涯,手中握着破碎的蓝玻璃
路灯点亮,无非是给异乡人最后的安慰
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滚烫的地下通道
陌生的过路人——面色平静
我描述一切,橱窗里透明的灯火
预示这是享乐的人间
我想念家里的米饭,书桌上的那杯热茶
我在陷入,如同一只灰雁
挣扎着把地球当作了我的指南针
——高高悬空的飞行
和微微发亮的地平线
◎雪夜代驾
欢聚这落雪的圣诞,我加入酒的狂欢
音乐声起,彩灯摇曳
有风来,卷起一层如梦似幻的雪砂
大街小巷被雪掩埋
路边两排小车,戴上了白雪的冠冕
寒冷把夜抱得更紧、更深
此刻只适合火炉边烤火买醉
或者投入爱人温暖的被窝
推开玻璃门,我看见满脸期待的他
等在雪地里的他——
戴着围巾帽子,黑色羽绒服外
套着一件黄白相间的代驾背心
他抬头注视酒店的灯火
一边搓手一边跺脚
十一点,他还在等待雪夜最后一单生意
像渔夫等他的船,容器等待水的注满
而大雪越来越深,越来越厚
道路银白——通往回家的方向
◎沧山湖
砍掉几棵水杉后
沧山湖把我的视野拉到很远
面朝一座青盈盈的大湖
这里是绝佳的风水宝地
傍山小路通向林海深处
白头芦苇轻拂带松香味的湖水
冬天湖岸后退,但山坡秀美
寒风扫净落叶后又开始扫荡人间
这个清晨我们吹吹打打——
把劳碌了一生的舅舅安放此地
这天夜里,山鸡叫了一整晚
我们感叹时光易逝——
第二天清晨飘起了鹅毛大雪
把湖水和逝者都藏得无踪无影
◎金黄狮子
有时观江上落日,满江波光
疑是龙鳞铺江——
有时在平原,一笔笔画一头金黄的狮子
在巨大的穹顶下敲响转瞬即逝的铜锣
吼声四起,潜伏于四面八方
有时在高速路上,看到一座座山峦起伏
这红日时刻跟随,从东到西
直到星月出生,在蓝丝绒般的天幕闪烁
奔波途中,我们漫不经心地说话
想过一生拥有执着之心
消逝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次轮回
我们从一处生活赶往另一处
追逐那不可能拥有的永恒之物
我们曾望向对方,眼里盛满夕阳
想到落日如同深爱
有着短暂又令人心碎的
——金红
◎蓝色河汉
长长、颠簸的泥路后,越野停在湖边
湖侧是一方桃林,村庄已经很远了
我们支起草绿的帐篷,在落日降临之前
还有足够的时间,享受燃烧
枕着波涛,有时我们被彼此的心跳
惊扰。四周散发青草味和温暖的水汽
夜里将有巨大的生物扇动翅膀,一条军用拉链
既是远离,又是抵达惧意的方式——
听见星星落水的声音,如果明天醒来
会否有不一样的蓝色河汉
这里黑暗笼罩,这里就有无数变化的可能
也许用鳃呼吸,也许背部长鳞,也许通晓鸟语
是花鸟虫鱼,任何中的一种
静默中的无限,这清凉的
清澈的
——我确信我们都有成为湖水的可能
◎新屋大吉
新屋打地梁,父亲每天都去建筑工地帮工
拿手术刀的手戴上了帆布手套
小板凳摆在刚刚推倒的旧楼前
整整一天,他一心一意削旧砖
削好的砖头,一块块整整齐齐码好
按照父亲的设计蓝图
我家小楼将在中秋竣工
我们周末可以随时回家住
三个月,他每天都去工地拾掇
研究资源最节约、最合理的利用
黄昏,父亲坐在一大堆码好的砖头前
他看上去比较满意——
他看上去相当疲惫——
母亲微信发来的照片中
父亲的白发在南方的晴空下银光闪闪
她还拍了一棵老家的枇杷树
新近结出黄澄澄的果
天井里吱呀摇响的压水井,再也压抑不住
喷涌流泪的冲动
◎悬浮
我有一支黄梨木做的桨
在城市灰蓝的空中划动
我租住一座被开发商冠名香都丽舍的住所
五十平米的栖身地
像一座安静的孤岛
我的屋子朝南,开窗见滚滚车流
我有一个城市漂流者时而孤独
时而焦头烂额的恶疾
我有满桌子书、电脑、瓷缸、茶水
一小盆绿色的文竹
我有低碳生活
两点一线间,一台可以折叠的自行车
我有纸上稻田,书中草屋
我有画里青山,梦里小溪
我有笔下丹青,桌上田园
我有一个虚拟的爱人
和一个不能对话的知己
我有大到无边的丰富和虚空
还有一小块放纵
使我有勇气——
在生与死之间悬浮
◎冰糖和柑桔
人间的灯光都熄灭了——
“七十年代,爷爷患了哮喘”
小姑一边剁辣椒
一边揭开往日她在老家生活的帷幕
“爷爷不能劳动,整天卧在床上
劳累了一天的奶奶回家后不断埋怨
她累了,像老鸟一样的男人
还要等着飞累的鸟儿回来喂食
他整天叫喊疼痛
借辆板车送到镇上输液他也许能活过来
但是,村子里没有板车可借
家里更没有治病的钱”
他临终想吃的食物有三样:
“冰糖,柑桔和豆腐炖肉”
小姑停止剁辣椒,她停了好一会儿
“我们想尽办法,却只找到了冰糖和柑桔。”
◎菱角屋
从雪峰山回转,导航将我们引向迷途
沿镇德桥的乡道去童年寄住的小镇
路旁哗啦作响的,是一排黑美杨在怀旧
沿湖水岸,十里荷塘——
见一方湖水,腰盆里划来一个采菱农妇
“十元三斤,刚刚起水的嫩菱角”
她的手开裂,菱角刺伤露出几条血线
今秋最后一批菱角堆满了腰盆
老菱角上炉火煮熟,嫩菱角拿到镇上
价廉物美,卖得很快
她随身携带一杆小秤
可以在上帝的果园里随时叫卖
天已渐晚,她弯腰挑起整筐菱角回家
闪光的湖水拴着她的菱角屋
菱角外露青硬的外壳
内里却藏了乳白的,辛苦和甘甜

谈雅丽,湖南常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6届高研班学员。参加诗刊社第25届青春诗会。获湖南青年文学奖等多个奖项,出版诗集《鱼水之上的星空》(“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河流漫游者》;散文集《沅水第三条河岸》《江湖记:河流上的中国》《游动的洞庭之花》。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石凌炜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