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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谈雅丽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石凌炜 2026-06-07 19:5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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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雅丽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我与谈雅丽是同学,许多“班”的同学。别以为我年纪大了,在说胡话。

我们都参加过诗刊社青春诗会,一个1993年,一个2009年,同学吧。我们都得过湖南省青年文学奖,一个1996年,一个2014年,同学吧。我们都读过湖南重点大学,一个湘潭大学文学学士,一个湖南农业大学畜牧硕士,同学吧。我们都热爱河流,一个是“湘资沅澧组曲”歌吟者,一个是“河流漫游者”,同学吧……

这些“班”,开在不同的时段,但在同一个空间、同一个系列。她是女同学,我是男同学。她是青同学,我是蓝同学。青出于蓝胜于蓝。

我十分佩服谈雅丽。她就是“河流漫游者”。这个“漫”,可以解读为“慢”。她又是“诗歌慢游者”。在诗歌的河流上,她以从容不迫的“慢游”方式,以河流一样的襟怀与视野,“漫游”所有的层次与章节,留下独特的韵味与韵脚。

“谈”是一个罕见的姓氏。一旦冠以“雅丽”之名,便有了流淌的风景。从沅水白鹤小镇走出来的人,一转身成为大学生,再一转身成为诗人,第三次转身成为“系统考察并写作中国的河流与湖泊第一人”。所以,“青”与“蓝”的关系,并不完全是“老”与“新”的关系。这是递进、升级,乃至替代。

我最高兴的是,谈雅丽欣然加入新乡土诗派。这是一条新的河流的注入。点将台“点”的不是一朵浪花、一种回旋,而是一片波光。

与谈雅丽打过交道的朋友说,她话也不多。我在琢磨,是不是才华横溢的女诗人大多有沉默的特性?我领教过这位同学的“内敛”。

2022年8月,我与谈雅丽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参加第38届青春诗会。衡阳四五天,她与江水、山风形成鲜明对比。江水滔滔不绝,山风吹个不停,而谈雅丽只用眼睛说话。我望着她的背影感慨:真是石鼓书院的另外一个石鼓啊。

谈雅丽的言语,交给了足迹,交给了风雨兼程。2008年春天开始,她沿着大江大河行走,孜孜不倦。中国七大水系——松花江水系、辽河水系、海河水系、黄河水系、淮河水系、长江水系、珠江水系,她走过。中国流域面积排名前十位河流——长江、黑龙江、黄河、松江、塔里木河、西江、雅鲁藏布江、辽河、淮河、澜沧江,她走过。中国五大淡水湖——鄱阳湖、洞庭湖、太湖、洪泽湖、巢湖,她走过……与其说是寻找每一条河流的源头和入海口,不如说是感悟文化的基因和诗歌的落脚点。

这样的一位潇湘女子,这样的一位坚韧诗人,是一位真正的行吟者,是当代诗坛的郦道元与徐霞客。丰收与喜悦,水到渠成。谈雅丽有了诗集《鱼水之上的星空》《河流漫游者》,有了散文集《沅水第三条河岸》《江湖记:河流上的中国》《游动的洞庭之花》,有了“技压群芳”的事实。

在谈雅丽面前,我已经没有了沾沾自喜的理由。我用七年时间走出了一本《长沙诗歌地图》,她用十余年时间走出了五本大著。山外有山,楼外有楼。人外有人,水外有水。谈雅丽有了“江湖之行”,必然成为新乡土诗派的“江湖之人”。她将微信签名改为“地球上最爱河湖的人”。名副其实。

“越往大湖里走,天鹅就飞得越远

张开翅膀,像一片乳白色的天穹

它们只懂天鹅国度里的秩序

一生忠贞,严防生命中美好的意外

与你对峙于这一大片湖面,空空荡荡的渴望

它们是理想之翅,怀着迁徙的愿望飞来

它们也仅是候鸟,是爱离开时

一小块飞动的纪念碑”

《天鹅之舞》是谈雅丽无数次仰望的一种。我品之,品成了对爱的一种回顾。天下的天鹅,天下的飞翔,天下的聚散,实际上是无序中的秩序。“它们也仅是候鸟,是爱离开时/一小块飞动的纪念碑”。人类生存在这个地球之上,不就是候鸟吗?有些留下了纪念碑,有些什么都不曾留下。

“一个安静的、适合叙事的傍晚

一条黄泥小道通向莲塘和稻田

丛山之巅倾斜下来——

将影子倒映于黄昏的湖水”

“母亲在堂屋唠叨昨夜突降的暴风雨

镇上的傻儿来喜因雨回不了他的小屋

就在人家偏屋的棺材里睡了整夜”

谈雅丽的诗歌,不仅仅是“江河湖海”。这首《黄泥小道,及我的乡村叙事》,是我喜欢的叙事方式。傻儿来喜“在人家偏屋的棺材里睡了整夜”。这一细节,让我回忆小时候玩累了,在老屋背后山上的坟堆里睡到三更半夜,被母亲寻回。

“阳光灿烂的日子,母亲把他推到院子里

轻轻拍他的手和脸

‘儿啊,你要快点醒来

娘怕以后不够精力照顾你!’

亲戚们疏远这对无药可医的母子

只有众神聆听到母亲的祈祷

一个神奇的下午,他睁开眼睛

惊奇看见,母亲弯腰看着他

——头顶一座皑皑雪峰”

也许有人说《白雪记》是“口语诗”,也许还有人说是“小说体”“散文体”。我要说的是,这是一首极佳的“口语诗”。即便满头青丝转换成白发,而儿子神奇的生命力缘于母亲不弃不离的爱。我视“头顶一座皑皑雪峰”为母爱的高峰。

“我被疾行的客车

抛弃在傍晚的站台,暮色越燃越暗

空中传来巨大的轰鸣,使我确信自己陷入

无力自拔的漩流

我何必远走天涯,手中握着破碎的蓝玻璃

路灯点亮,无非是给异乡人最后的安慰”

我相信《异乡人》是一次真实的经历。而且,我相信这是“河流漫游者”一个“被空余”的时段。这样的经历,我也有。我也会下意识地“想念家里的米饭,书桌上的那杯热茶”。而人生旅途之中,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扮演“异乡人”的角色,巴望着能搭上“末班车”。

“推开玻璃门,我看见满脸期待的他

等在雪地里的他——

戴着围巾帽子,黑色羽绒服外

套着一件黄白相间的代驾背心

他抬头注视酒店的灯火

一边搓手一边跺脚

十一点,他还在等待雪夜最后一单生意

像渔夫等他的船,容器等待水的注满

而大雪越来越深,越来越厚

道路银白——通往回家的方向”

《雪夜代驾》是谈雅丽的经典之作。城市不是乡土吗?诗人生动的描绘,让我产生了错觉。我看到的是,数十年前的乡野风雪之夜,一个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人,在砂石路边等待一辆“可能”的手扶拖拉机。“大雪越来越深,越来越厚/道路银白——通往回家的方向”。同样的情景,喝醉了的“我”与沙石路边的人,都要回家。代驾人回家的方向,恰恰相反。

“冬天湖岸后退,但山坡秀美

寒风扫净落叶后又开始扫荡人间

这个清晨我们吹吹打打——

把劳碌了一生的舅舅安放此地

这天夜里,山鸡叫了一整晚

我们感叹时光易逝——

第二天清晨飘起了鹅毛大雪

把湖水和逝者都藏得无踪无影”

《沧山湖》让人动容。生者与逝者,只有一湖之隔,也只有一夜之隔。普天之下,到处都是“劳碌了一生的舅舅”。“鹅毛大雪/把湖水和逝者都藏得无踪无影”。这是一场雪葬。遍地土葬、火葬,还有多少人“尸骨无存”。一声叹息,生存者踏着雪地和泥土,继续前行。

“奔波途中,我们漫不经心地说话

想过一生拥有执着之心

消逝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次轮回

我们从一处生活赶往另一处

追逐那不可能拥有的永恒之物

我们曾望向对方,眼里盛满夕阳

想到落日如同深爱

有着短暂又令人心碎的

——金红”

《金黄狮子》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也是一个虚幻的象征,但它总归是一个目标。追求了,得而复失,或失而复得,都必须“拥有执着之心”。“落日如同深爱/有着短暂又令人心碎的/——金红”。人的一生落幕之时,留下“金红”,已是圆满的结局。即便是一身漆黑,也到人世间走了一遭。

“听见星星落水的声音,如果明天醒来

会否有不一样的蓝色河汉

这里黑暗笼罩,这里就有无数变化的可能

也许用鳃呼吸,也许背部长鳞,也许通晓鸟语

是花鸟虫鱼,任何中的一种

静默中的无限,这清凉的

清澈的

——我确信我们都有成为湖水的可能”

诗人栖居在《蓝色河汉》之旁,浮想联翩。惊喜之中,心存惧意。“枕着波涛,有时我们被彼此的心跳/惊扰”。我的解读是,不是“惊扰”,是用“心跳”壮胆。“听见星星落水的声音”,也是壮胆的一种补充。诗人“确信我们都有成为湖水的可能”,而我确认在这个夜晚,心跳的诗人加持落水的星星,合作了一首“清凉的清澈的”好诗。

“黄昏,父亲坐在一大堆码好的砖头前

他看上去比较满意——

他看上去相当疲惫——

母亲微信发来的照片中

父亲的白发在南方的晴空下银光闪闪

她还拍了一棵老家的枇杷树

新近结出黄澄澄的果

天井里吱呀摇响的压水井,再也压抑不住

喷涌流泪的冲动”

《新屋大吉》或许是纪实的。这样的父母,为儿女操心了一辈子。他们就是儿女最坚实的地梁。“天井里吱呀摇响的压水井,再也压抑不住/喷涌流泪的冲动”。我们都是压水井。

“我有纸上稻田,书中草屋

我有画里青山,梦里小溪

我有笔下丹青,桌上田园

我有一个虚拟的爱人

和一个不能对话的知己

我有大到无边的丰富和虚空

还有一小块放纵

使我有勇气——

在生与死之间悬浮”

《悬浮》,“在生与死之间悬浮”。女人的心思,我懂三分之一。女诗人的心思,我又懂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留给其他读者。诗人从一个“河流漫游者”成为一个“城市漂流者”,不是蜕变,而是角色的转换。或者说,是心境的转换。谁都有这种时候。不过,“我有纸上稻田,书中草屋/我有画里青山,梦里小溪/我有笔下丹青,桌上田园”。这样的丰富,这样的不可替代,足以稀释和缓解“城市病”。

“人间的灯光都熄灭了——

‘七十年代,爷爷患了哮喘’”

“她累了,像老鸟一样的男人

还要等着飞累的鸟儿回来喂食”

“他临终想吃的食物有三样:

‘冰糖,柑桔和豆腐炖肉’

小姑停止剁辣椒,她停了好一会儿

‘我们想尽办法,却只找到了冰糖和柑桔。’”

在《冰糖和柑桔》面前,我失语,我无语。这样的“七十年代”,我经历过,只是没有“像老鸟一样”的爷爷,“飞累的鸟儿”一样的奶奶。累啊,苦啊,无奈的年代让几乎崩溃的人不能崩溃。有了“冰糖柑桔”还是幸事,与“豆腐炖肉”一样遥不可及的事物还有很多。17岁之前,我的胃像地窖,贮藏了很多的红薯与牛皮菜。

“沿湖水岸,十里荷塘——

见一方湖水,腰盆里划来一个采菱农妇

‘十元三斤,刚刚起水的嫩菱角’”

“菱角外露青硬的外壳

内里却藏了乳白的,辛苦和甘甜”

我跟着谈雅丽进入《菱角屋》。我感觉“采菱农妇”也是一位诗人。谈雅丽的诗歌不就是“菱角外露青硬的外壳/内里却藏了乳白的,辛苦和甘甜”吗?

或许是篇幅的长短和容量,谈雅丽选取的诗歌大多是乡土题材。白描,却有一种浓墨。淡写,却有一种重彩。浅显,却有一种深邃。凝视,却有一种远眺。这就是谈雅丽的风格。她之所以声名远播,广受赞誉,是“作品说话”。这样的诗人,不仅可以立足,还可以远足。我以这样的同学为傲,而且尽可能进入其他的“班”。

2026年5月28日于长沙德润园


谈雅丽的诗

◎天鹅之舞

越往大湖里走,天鹅就飞得越远

张开翅膀,像一片乳白色的天穹


它们只懂天鹅国度里的秩序

一生忠贞,严防生命中美好的意外


与你对峙于这一大片湖面,空空荡荡的渴望

它们是理想之翅,怀着迁徙的愿望飞来


它们也仅是候鸟,是爱离开时

一小块飞动的纪念碑


◎黄泥小道,及我的乡村叙事

一个安静的、适合叙事的傍晚

一条黄泥小道通向莲塘和稻田

丛山之巅倾斜下来——

将影子倒映于黄昏的湖水


晚餐后,母亲蹲在水池边洗碗

父亲站在药房收拾白天晒的陈皮白术

他把龟板放在最上层的抽屉

侄儿骑一辆红色的跑车冲上陡坡

又风驰电掣地冲了下来

左右乡邻和颜悦色问我家长里短


少许灯火照亮小镇,深秋之夜

有时候昏暗也是一种心情

清寂中有狗吠声传来——

卖家俱的邻居年后搬进城里

他把房子锁好,钥匙搁在母亲的手上


母亲在堂屋唠叨昨夜突降的暴风雨

镇上的傻儿来喜因雨回不了他的小屋

就在人家偏屋的棺材里睡了整夜


◎白雪记

肇事车逃逸,他成了植物人

母亲以泪洗面,在医院守候照料

一个月后,医生宣布他再无法苏醒

母亲租了一台手拖车接他回家


家里最好的床给他平躺

母亲每天为他翻身,擦洗,按摩

把食物打成浆,用吸管流进他的胃里

母亲从农妇变成训练有素的护士


严冬的雾霾笼罩了他的生命

他用七年做了一场梦——

大海翻滚、草原荒凉、街道延伸

幸好有母亲陪伴身边


阳光灿烂的日子,母亲把他推到院子里

轻轻拍他的手和脸

“儿啊,你要快点醒来

娘怕以后不够精力照顾你!”


亲戚们疏远这对无药可医的母子

只有众神聆听到母亲的祈祷

一个神奇的下午,他睁开眼睛

惊奇看见,母亲弯腰看着他

——头顶一座皑皑雪峰


◎异乡人

我被疾行的客车

抛弃在傍晚的站台,暮色越燃越暗

空中传来巨大的轰鸣,使我确信自己陷入

无力自拔的漩流


我何必远走天涯,手中握着破碎的蓝玻璃

路灯点亮,无非是给异乡人最后的安慰


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滚烫的地下通道

陌生的过路人——面色平静

我描述一切,橱窗里透明的灯火

预示这是享乐的人间

我想念家里的米饭,书桌上的那杯热茶


我在陷入,如同一只灰雁

挣扎着把地球当作了我的指南针

——高高悬空的飞行

和微微发亮的地平线


◎雪夜代驾

欢聚这落雪的圣诞,我加入酒的狂欢

音乐声起,彩灯摇曳

有风来,卷起一层如梦似幻的雪砂

大街小巷被雪掩埋


路边两排小车,戴上了白雪的冠冕

寒冷把夜抱得更紧、更深

此刻只适合火炉边烤火买醉

或者投入爱人温暖的被窝


推开玻璃门,我看见满脸期待的他

等在雪地里的他——

戴着围巾帽子,黑色羽绒服外

套着一件黄白相间的代驾背心


他抬头注视酒店的灯火

一边搓手一边跺脚

十一点,他还在等待雪夜最后一单生意

像渔夫等他的船,容器等待水的注满


而大雪越来越深,越来越厚

道路银白——通往回家的方向


◎沧山湖

砍掉几棵水杉后

沧山湖把我的视野拉到很远


面朝一座青盈盈的大湖

这里是绝佳的风水宝地

傍山小路通向林海深处

白头芦苇轻拂带松香味的湖水


冬天湖岸后退,但山坡秀美

寒风扫净落叶后又开始扫荡人间

这个清晨我们吹吹打打——

把劳碌了一生的舅舅安放此地


这天夜里,山鸡叫了一整晚

我们感叹时光易逝——

第二天清晨飘起了鹅毛大雪

把湖水和逝者都藏得无踪无影


◎金黄狮子

有时观江上落日,满江波光

疑是龙鳞铺江——


有时在平原,一笔笔画一头金黄的狮子

在巨大的穹顶下敲响转瞬即逝的铜锣

吼声四起,潜伏于四面八方


有时在高速路上,看到一座座山峦起伏

这红日时刻跟随,从东到西

直到星月出生,在蓝丝绒般的天幕闪烁


奔波途中,我们漫不经心地说话

想过一生拥有执着之心

消逝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次轮回


我们从一处生活赶往另一处

追逐那不可能拥有的永恒之物

我们曾望向对方,眼里盛满夕阳

想到落日如同深爱

有着短暂又令人心碎的

——金红


◎蓝色河汉

长长、颠簸的泥路后,越野停在湖边

湖侧是一方桃林,村庄已经很远了

我们支起草绿的帐篷,在落日降临之前

还有足够的时间,享受燃烧


枕着波涛,有时我们被彼此的心跳

惊扰。四周散发青草味和温暖的水汽

夜里将有巨大的生物扇动翅膀,一条军用拉链

既是远离,又是抵达惧意的方式——


听见星星落水的声音,如果明天醒来

会否有不一样的蓝色河汉

这里黑暗笼罩,这里就有无数变化的可能

也许用鳃呼吸,也许背部长鳞,也许通晓鸟语

是花鸟虫鱼,任何中的一种


静默中的无限,这清凉的

清澈的

——我确信我们都有成为湖水的可能


◎新屋大吉

新屋打地梁,父亲每天都去建筑工地帮工

拿手术刀的手戴上了帆布手套

小板凳摆在刚刚推倒的旧楼前

整整一天,他一心一意削旧砖

削好的砖头,一块块整整齐齐码好


按照父亲的设计蓝图

我家小楼将在中秋竣工

我们周末可以随时回家住

三个月,他每天都去工地拾掇

研究资源最节约、最合理的利用


黄昏,父亲坐在一大堆码好的砖头前

他看上去比较满意——

他看上去相当疲惫——


母亲微信发来的照片中

父亲的白发在南方的晴空下银光闪闪

她还拍了一棵老家的枇杷树

新近结出黄澄澄的果

天井里吱呀摇响的压水井,再也压抑不住

喷涌流泪的冲动


◎悬浮

我有一支黄梨木做的桨

在城市灰蓝的空中划动

我租住一座被开发商冠名香都丽舍的住所

五十平米的栖身地

像一座安静的孤岛


我的屋子朝南,开窗见滚滚车流

我有一个城市漂流者时而孤独

时而焦头烂额的恶疾

我有满桌子书、电脑、瓷缸、茶水

一小盆绿色的文竹

我有低碳生活

两点一线间,一台可以折叠的自行车


我有纸上稻田,书中草屋

我有画里青山,梦里小溪

我有笔下丹青,桌上田园

我有一个虚拟的爱人

和一个不能对话的知己

我有大到无边的丰富和虚空

还有一小块放纵

使我有勇气——

在生与死之间悬浮


◎冰糖和柑桔

人间的灯光都熄灭了——

“七十年代,爷爷患了哮喘”

小姑一边剁辣椒

一边揭开往日她在老家生活的帷幕


“爷爷不能劳动,整天卧在床上

劳累了一天的奶奶回家后不断埋怨

她累了,像老鸟一样的男人

还要等着飞累的鸟儿回来喂食


他整天叫喊疼痛

借辆板车送到镇上输液他也许能活过来

但是,村子里没有板车可借

家里更没有治病的钱”


他临终想吃的食物有三样:

“冰糖,柑桔和豆腐炖肉”

小姑停止剁辣椒,她停了好一会儿

“我们想尽办法,却只找到了冰糖和柑桔。”


◎菱角屋

从雪峰山回转,导航将我们引向迷途

沿镇德桥的乡道去童年寄住的小镇

路旁哗啦作响的,是一排黑美杨在怀旧


沿湖水岸,十里荷塘——

见一方湖水,腰盆里划来一个采菱农妇

“十元三斤,刚刚起水的嫩菱角”


她的手开裂,菱角刺伤露出几条血线

今秋最后一批菱角堆满了腰盆

老菱角上炉火煮熟,嫩菱角拿到镇上

价廉物美,卖得很快


她随身携带一杆小秤

可以在上帝的果园里随时叫卖

天已渐晚,她弯腰挑起整筐菱角回家

闪光的湖水拴着她的菱角屋


菱角外露青硬的外壳

内里却藏了乳白的,辛苦和甘甜

   

谈雅丽,湖南常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6届高研班学员。参加诗刊社第25届青春诗会。获湖南青年文学奖等多个奖项,出版诗集《鱼水之上的星空》(“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河流漫游者》;散文集《沅水第三条河岸》《江湖记:河流上的中国》《游动的洞庭之花》。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石凌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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