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亲们（组诗）

作者丨胡丘陵

◎插秧冠军胡才田

他是倒扣的北斗

不需要画田字格，将六行秧苗

插成仪仗队的士兵

比别人快一倍的成绩

在冠军的奖状上年年分蘖

当不少水田，长出玻璃幕墙

瘦金体的秧苗

不再一棵一棵，插进

暴雨洗过的田里

村里用上了抛秧技术

他知道，每一颗种子都是活的

不能像自己一样

被别人，抛来抛去

他清楚，哪一丘稻田

生了什么病痛

他独自站在田里

一动不动。天上柔软的白云

是坚硬的天花板

仿佛自己，已经被秧苗抛弃

◎补锅匠胡良起

他的瞳孔，是火炉的通风口

天天给饥饿的日子

打上补丁

火钳，夹住早醒的朝阳

熔化的铁浆，堵住漏水的黄昏

他认识每一个窟窿的愿望

惦记担子里那些

发霉的工分

有人趁着人多，想赖掉

两分工钱。他也傻傻地

补上那个人心里的漏洞

暴雨夜，他修补最后一个铁锅时

锅底的裂纹，突然开口

唱起了花鼓戏

有一天，再没人补锅了

他总感觉村庄的哪个地方

有个漏人的窟窿

无法弥补

只有李谷一，天天在视频里

与一位永远年轻的少年

拉呀拉，补呀补

◎榨粉工胡良一

白发，一根一根

从石头的缝隙钻出

磨子，转了五十三个年轮

他要将粉身碎骨的米粒

挤压出匹匹绸缎

漏网的日子，是沉在米缸的月亮

岁月一样漫长

在那个每天都打红薯耳光的岁月

一个村庄透明的筋脉

在凌晨三点，织成悬挂的经线

家里最欢乐的，是潲水滋润的小猪

喘不过气来的柴火，将主食

炼成，一家一户

木桌上的，奢侈品

面对镜子，头上有

一年一年增多的米粉一样的白发

他发誓，哪怕祖传的手艺失传

也不再榨，起早贪黑的柔软

◎电工胡佐牛

乡村的光，锁在他的工具箱里

电压，在稻穗上舞蹈

脚套钩，一步一步啃着电杆

送他亲吻短路的麻雀

挨家挨户，刻下窗外构树的年轮

抄写腌成榨菜的数字

总有雷电，击穿他的睡眠

手电筒切开习惯的黑

闸刀，一次次将自己

推上风口浪尖

变压器，能将 350千伏变成220千伏

却不能，给自己的生活减压

他手里抽出一根根保险丝

却随时面临，养老的风险

◎腿障大爷胡良锄

五岁那年起，拐杖

在他那一间瓦房和一间茅房里

来来往往

从来没平过的山路

是蚂蚁，为他新辟的田埂

每天，他看发小们捉迷藏

看秧苗，在化肥袋里返青

止痛片，不需要糖衣包裹

腿上的石头，越长越沉

他也随母亲拜过菩萨

等待钢筋在腿上生长

父母要他学木匠，雨不淋日不晒

他的手总是用力过猛

要他学漆匠，活轻松腿也轻松

他总是刷得太厚

问他究竟想学什么手艺

他不想用腿，丈量一生

都丈量不完的坎坷

他只想喂马

他常常梦见，和马一起奔跑

◎快递小哥胡佐雨

每一个包裹，都是他的惊蛰

电动车，在城市的血管里，春雨潇潇

导航，是他走不完的阡陌

一根腌制了十多年的扁担

挑不起一部手机

一百米、一百米，绕过他的肠胃

偶尔扫到一个来自清溪村的纸盒

在胶带上，寻找故乡的泥土

母亲生日，他快递一个蛋糕

父亲病愈，他快递两瓶雁峰酃酒

可以给爷爷，快递一个助听器

他没法，给奶奶快递一盆洗脚水

到了节日，他抽烟的频率加快

恨不能马上

将自己，快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