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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李治邦:颜色

来源:《芙蓉》 作者:李治邦 编辑:施文 2022-02-03 10:2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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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色(中篇小说)

文/李治邦

这座城市很有气魄,因为长江在这座城市穿行而过。

因为长江使这座城市有了风景,而且是上风口,吮的空气就是新鲜的。有不少人专门跑到长江边上去呼吸空气,所以经常会看到一些人在江边跑步,还有人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喘气。

三伏天的中午,太阳红红的,很晒。

街上所有的人都在快步走着,躲避着快要燃烧的空气。

呼和在安定医院忙碌了一整天,她一到下午的门诊,心就慌乱起来。她知道这是心理承受能力在退化。也就是越来越烦躁,她就是一个垃圾转运站,每天的精神垃圾都倒在她的身上,就越发承担不起来。特别是进入了三伏天,尽管医院的空调开着,可每个进来的病人都带着外边的高温,在炙烤着她。有一个高中女生坐在她面前,她爸爸妈妈在旁边不断地说话,说女儿明年高考了,现在心情总是抑郁,不能上课。天天在家待着,不让我们说一句话,电视机也不能开,电话也不能接。呼和对他们说,你们能不能先出去,我和你们女儿单独谈谈?两个人不放心地走了,临走时不住地叮嘱女儿,你不让我们说话可以,但你得让医生说话。她说话,你就能上学了,你就不伤心了。女儿神情呆板,始终沉默着。呼和最讨厌病人的家属暗示,说她怎么能治病,其实是给她施加压力。外面的病人不住地推门,有的病人甚至闹着,跺着脚,喊着呼医生的名字,说她看得太慢了,再不快点就去找院长反映。呼和过去关上门,对高中女生说,你要不说话,我就不能看你的病,你就永远这么病下去。说完,呼和盯着她,这是她当医生职业的暗示。她终于有了点儿表情,说,老师说我智商有问题,考大学没什么希望。呼和问,你相信他的话吗?她说,开始我不相信,后来相信了。呼和递给她一个心理测试表,说,你填一下。高中女生顺从地在填写着,但很犹豫。填完表,战战兢兢地递给了呼和。呼和看完,认真地告诉她,你智商没有任何问题,而且还很高。凭借你的努力,你重新上学就能考上你最喜欢的大学。高中女生望着呼和,眨巴眼睛,你说的是真的。呼和说,不是我说的,是这张测试表说的。高中女生的表情顺畅了许多,但还是显得不自信。高中女生走出门诊室的时候,呼和看着她的背影,觉得真可怕,老师一个这么随意的暗示就把女孩子毁了,话能这么讲吗?

晚上,男朋友胡珂珂约呼和吃饭。呼和对胡珂珂说,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现在想什么?胡珂珂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呼和说算了吧,晚上我有事。胡珂珂担心地说,你那儿又出什么意外了,你能不能把安定医院的工作换换,天天碰见一群张牙舞爪的人受不了。说着,胡珂珂把话筒挂断。呼和本想直接去父母的家,可心很躁,觉得有必要回家跟母亲说点什么。因为下午高中女生的事触动了她,母亲最近的神态也不是很正常。回到家,母亲在屋里收拾着东西,床上桌子上都是。呼和问,你干什么呢?母亲说,我出去买了一天的东西,从这个商场到那个商场,我真累了。母亲有些夸张地倒在床上,她的眼圈是黑的,这两天呼和强迫她吃两片安定,但就是天还没亮她就醒,然后再睡,再醒,此后就瞪着天花板。她说,我做梦总在天上飞,我总想落地,可一落地不是狼就是虎追我,我还得继续飞。呼和对母亲解释,你这种早醒多梦现象就是失眠症的表现,总在天上飞,是你现在退休失去了工作,有了不踏实的感觉。母亲不听,对呼和说,你看谁都是心理有问题。呼和说,今天你转了一天的商场,那明天呢?母亲烦闷地说,你别提让我不愉快的事情。呼和说,你在单位是总会计师,天天忙得抬不起头来,突然没有工作了,你就失去了平衡。父亲从里屋进来,戴着随身听,他的耳朵不好,听力下降。呼和说,幸亏您听力下降,我母亲天天的叨叨您也就听不清楚了。母亲对他们说,我忙了一天没做饭,谁要吃自己做。父亲说,你再说一遍。母亲说,你做饭。父亲说,我听不见。母亲对呼和说,你父亲这是故意的,我可以不吃。说着走进自己房间,然后就没声音了。呼和对父亲说,我晚上有个应酬。父亲说,你可以整夜不回来,家里就是你的旅馆,再住交房钱。要想在家里吃饭,交加倍的钱。呼和扑哧笑了,说,您怎么听我说话这么清楚啊?母亲从房间里出来唠叨着,退休了,我就飘起来了。人就得干活,就得工作,我现在就是一头猪。

呼和开车朝自己家里走,车开到江桥上,前面好像出了什么事情,压了很长的车队。她觉得车太闷,就开开车门,在江桥上走。桥上站了好几个警察,呼和问,出什么事情了?一个警察看看她,一个高中女生跳河了。呼和的脑子嗡了一声,因为什么?警察说,刚跳下去没几分钟,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准是想不开吧。呼和要冲过去被警察拦住,警察呵斥道,你要干什么?呼和回到车里,胡珂珂打来电话,问,你在哪儿吃饭,咱俩晚上见一面啊?呼和随口说,一个高中女生跳河了。胡珂珂不满意地说,我是问你咱俩见一面。呼和恼怒地说,一个生命没了,你怎么就不关心呢?胡珂珂说,现在精神压力太大,承受力又低。我觉得你天天都得跟心理有问题的人待在一起,你要学会释放。呼和吼叫着,这个高中生很有可能会被淹死知道吗?胡珂珂说,你跟我喊什么,难道你也想跳下去?呼和把车门关上。就在这时,前面的车队启动了。

呼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写日记,她每天都坚持写几句。她知道写日记也是释放情绪的一种办法。她看见窗外对面的楼还有好几处亮着灯,尽管外边已经一片漆黑。她写道,我今天看到发黄的树叶,是不是秋天就要到了?我觉得谁都不注意,为什么偏偏我看见了?

转天,呼和一上班时就找那个高中女生的底档,这是她独特的治疗手段,就是把病人的姓名和联系方法留下来,为自己诊断有个判断和分析。她意外地发现,高中女生只留个姓名:芳菲。怎么会呢?她从来都是很细心的,想起来是昨天下午因为胡珂珂而搅扰的。因为胡珂珂不断地发微信,问她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饭。她给公安局打电话,问昨晚在江桥上跳河自杀的人究竟叫什么名字。公安局问她,你是干什么的?她说,我是心理医生,我怀疑她是我的患者。公安局回答,你的患者叫什么名字?因为至今没有证实自杀者的姓名。呼和立即回答:芳菲。公安局回话,你留下电话号码,有消息会找你的。呼和舒口气,但愿不是那个叫芳菲的,若是,她一定会内疚的。一个销售经理坐在她的桌前,旁边她的助理说,今天你的号已经到了三十多,一上午肯定看不完。呼和说,不是还有下午吗?助理说,下午的号也排满了。这个销售经理不耐烦地打断她们之间的对话,说,我到一个偏僻的城市去办事,住旅馆时跌了一跤,摔断了一条腿。旅馆把我送到附近的医院,把我的腿接好。回来以后,我觉得走路还行,但总觉得还不利落。到一家有名的骨科医院,找到一个主治大夫,大夫看完说,我的腿将日趋恶化,一年以后就是个跛子。我听完很烦恼,因为我是个销售经理,就是靠腿跑路了。腿成跛子,以后还怎么活?呼和对销售经理说,对不起,我是心理医生,不是骨科医生,你为什么找我看病呢?销售经理说,我都快疯了,这件事情我瞒着所有的人,包括老婆孩子,可我不说,我会憋死,我现在呼吸都困难。呼和说,你为什么就相信这个主治大夫的话呢?你怎么不找找别的大夫,或许有可能治好你的腿呢?销售经理激动地看着呼和,你是说,我不会成跛子?呼和肯定地说,我认为你不会。销售经理激动了一小会儿,有些失望地说,你不是骨科大夫,你这是安慰我。呼和对销售经理说,好,那你再换一个骨科大夫,不行,去北京找一个更权威的。他会和我一个观点,你要是真有问题,你现在就是跛子了。他看呼和说得斩钉截铁,说,好,我试试,如果你说对了,我请客。看着他的背影,呼和觉得现在人怎么就那么轻易相信一个权威的暗示。

转天上午,呼和不去门诊,她跑到办公室去查询新的资料,台湾的朋友高语勇把他最新的心理治疗方法传过来。他的观点是让病人彻底发泄,尽情地哭泣,他还认为,焦虑症和抑郁症有遗传。呼和总觉得他的观点太夸张和绝对。有同事紧张地跑来告诉她,说,你马上躲一躲,有一对中年夫妇到处在找你,神情很不对头。呼和说,这样的事情不是总发生吗?我躲过今天能躲过明天吗?他们要找我,总能找到的。呼和依然走进门诊大楼,眼前的那对中年夫妇很熟悉,是芳菲的父母。他们见到呼和,一起走过来,她躲闪着,可伸过来的却是两只热情温暖的大手。芳菲上学了,功课不错,我们特意来感谢你。呼和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芳菲的爸爸说,我们想问问您,您对她说了什么就改变了她?呼和问,芳菲没有对你们说什么吗?芳菲妈妈抢过话头,没有,她说你就说了两句话,而且说完就完了。呼和急切地问,她没告诉你,我对她说的什么?两个人都摇头,她不说,她只说属于她的话不能告诉别人,包括自己父母。

呼和写日记,有时,暗示是不能说出来的,说破了,就像魔术解密一样没意思了。

呼和跟胡珂珂吃饭,她对胡珂珂说,咱俩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吃饭,除了吃饭还有别的吗?胡珂珂说,还有就是做爱,要不在你家,要不在我家。呼和没有说话,胡珂珂说,咱俩是不是商量结婚的事,都老大不小了。呼和说,你把我母亲安排到你测绘院当会计,她很出色的。胡珂珂说,不都退休了吗?退休多好啊。呼和说,好个屁,我母亲天天去超市,买的东西都能摆满两间房子了。胡珂珂为难地说,我就是一个总工程师,说话在院里没有分量。呼和说,很简单,我母亲去你那儿当会计,不给钱。胡珂珂眼睛一亮,真的,那为什么呢?呼和拿筷子敲着桌子,就是为了她能成为正常人。胡珂珂撇着嘴说,在你眼里都不是正常人。呼和拿着一个杯子闻了闻,说,你们注意到没有?杯子里的红酒有些酸臭味儿。胡珂珂轻蔑地说了一句,是吗?他拿起来闻,闻着闻着说是有点臭味儿。呼和说,你再闻闻。胡珂珂仔细闻着,说,是有点儿。他说着呼和突然笑了,说,你带来的这瓶红酒是不是有问题呀?胡珂珂笑着,是不太好闻。呼和也笑着说,其实这杯子里的红酒什么味道也没有,正因为我暗示酒里有臭味,你就接受了。胡珂珂悻悻的,你又弄你的心理测验,讨厌。

说起来,胡珂珂在男人堆里长相算是普通的,但就是有一种男人的魅力。呼和与胡珂珂相识是因为前年两人到武汉出差。两个人在黄鹤楼互相照相,彼此留下好的印象,相见恨晚。聊天时,诧异地发现他们都居住在同一座城市。后来,胡珂珂领着呼和在武汉旅游,成了免费导游。胡珂珂告诉呼和,自己毕业于武汉测绘科技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家乡的测绘院,再后来就是组长、副队长、队长、院副总工程师,紧接着就是院总工程师。呼和觉得胡珂珂在成长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走得挺顺,不像自己总是倒霉。医科大学的高才生,毕业后分到谁都不愿意去的安定医院。父母帮不了忙,也是普通阶层,经济上也很拮据,连芦荟润手膏都买不起。更倒霉的是母亲退下来就有了抑郁症,害得父亲总跟她叨叨,你是医生,你就不能治好你母亲的病,或者说你连你母亲的病都治不好,你还算什么医生?那次,她和胡珂珂在从武汉回来的火车上动情地接了吻。夜晚,车厢关灯以后,胡珂珂借着灰暗的地灯和窗外闪过的流火把手伸到她的胸前,赞美地说,你的乳房是最丰满的。呼和反问道,你和谁比较我的乳房最好最丰满?

胡珂珂对呼和说,我们的副院长悄悄跟我说,他有了抑郁症,想让你看看。呼和问,怎么看?胡珂珂说,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他就怕让人知道。呼和说,必须到医院看,还有一个诊断和开药的过程。胡珂珂说,你能不能先看看,然后他到药店去买。呼和说,没商量,我开的药,药店也没有啊。他怕什么,抑郁者又不是神经病,别人知道就知道。胡珂珂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知道了还怎么当领导呀?消息传出来就是祸害。呼和说,那就先见个面,别跟特务接头那样,有了病就得说出来,憋在心里早晚会憋出更大的问题,跟火山爆发一样。胡珂珂乐呵呵的,你别说得那么邪乎,他还能怎么爆发?说到这里,呼和说,咱俩得交易,我母亲去你们那儿当会计需要提速,她现在天天缠着我。经不住呼和总跟胡珂珂磨,三天后,母亲终于到测绘院那儿当了会计,她顽固性的失眠居然好了,躺下就睡得很香。醒来还是那句老话,真累,什么时候让我歇一歇。

呼和写日记,说,人真是很奇怪,太忙不行,不忙也不行。

深秋了,天气依旧很闷。

呼和让胡珂珂到了自己家里,每次亲热,都是在呼和家里。有一次,胡珂珂要留呼和在自己家里亲热,遭到呼和的拒绝。她梗着脖子说,要亲热就在我家,我不会在你家里做这种事情。胡珂珂说,为什么呢?呼和说,我觉得你家脏。胡珂珂哭笑不得,说,我收拾得不比你家乱呀。任凭胡珂珂怎么说,呼和就是拒绝。两个人走进呼和的家,走进了卧室,拉开窗帘,看着外面被风刮干净的树枝,看着冰冷夜空上的星星。两个人倒在床上,胡珂珂说,明天你陪我去墓地,看看我的父亲。呼和没有说话,她知道胡珂珂的父亲是自杀的,那年胡珂珂刚上大学。胡珂珂问呼和,我怀疑我父亲有抑郁倾向,因为抑郁最典型的表现就是看事物都是负面的,都是伤心的。呼和说,我是心理医生,你又不是。你看你父亲有什么症状是抑郁症呢?胡珂珂说,每次到深秋,我父亲看着满地被风吹得奔跑的树叶,就觉得挺忧伤。有次我看见他还莫名其妙地流泪,怎么劝也劝不住。呼和不客气地说,你父亲是得知上面要查他,才自杀的对吧?胡珂珂说,不说我父亲了,说了就伤心。呼和从卫生间洗澡回来,周身滚着晶莹的水珠。胡珂珂看呼和仿佛是欣赏一件艺术大师的作品,她的前胸很有突起感,属于拔地而起。那腰部收缩得恰到好处,承上启下。臀部接连着两条长腿,每一块肌肉都在尽可能地显示女人的魅力。她的脊沟深陷,肩胛骨突出,富于骨感,宛如一只蝴蝶扬起双翼。胡珂珂手指放在呼和裸露的身背后,如章鱼般在她椎骨上滑行,但他忽然觉得好像是在石膏像上抚摩,呼和没什么反应。胡珂珂吻呼和,呼和的舌头冰冷。胡珂珂欲再抚摩,可呼和已经推开胡珂珂,说,不要那么多的准备,要做就做。两个人慢慢地做爱,好像怕互相碰到什么,交织着又躲避着。

外面的月亮很冷,像是一张抑郁症患者的脸。呼和与胡珂珂在床上做爱了许久,累得她躺在床上就跟散沙一般。她一点儿快感都没有,好像刚被强奸了一样。胡珂珂也觉得不怎么舒服,沮丧地说,怎么了,今天这是怎么了?呼和烦躁地穿着衣服叨叨着说,都因为你说了你父亲,说了一大堆的伤心话。我在医院看病人,回家还是这些话,我都厌烦死了。

胡珂珂要走,呼和对他说,那么晚了你回去干什么?胡珂珂说,明天测绘院要开会,研究全市新版的地图,我回去还得准备准备。其实准备了半年多,我总觉得还有些不标准的地方。呼和说,其实你太追求完美了。胡珂珂点点头,我绝对追求完美,要干就是最好的。呼和指点着他,绝对追求完美就标志着你受到困扰。美国心理学家埃利思看了上万个心理困扰者,其中有一半的人追求完美,结果都失败了。你给我记住了,世间没有绝对的完美。一旦坚持完美,不当的压力会伤害你的心理健康。胡珂珂瞟了她一眼说,我不是你的病人。

呼和写了日记,说每个人心理都多少有点问题,我虽然是心理医生,也不例外。

转天,呼和要到省城的安定医院看半天门诊,这是两家医院协议好的。一早,呼和开车要走,胡珂珂打来电话,说,我也去省城,在省测绘院商量一个合作项目。在路口,胡珂珂上了车。到了省城,两个人约定中午去逛逛一家新开的商场,顺便吃一个简餐。中午了,太阳还没有显现出来,雾气沉沉。商场的暖气不足,胡珂珂用手悄悄温暖了呼和的后腰。呼和买了一枚琥珀,金黄色的,晶莹剔透。胡珂珂见罢要去付款被呼和拦住了,说,不用,花你的钱不踏实。呼和让胡珂珂给她戴上,胡珂珂戴的时候触摸到那脖子和胸之间的簇白,手有些战栗。两个人找了一家简餐店,吃着聊着。透过落地玻璃,看见整个商场很安静。呼和对胡珂珂说,上午,我的一个病人抑郁症再次发作,要不是我跟得紧,他险些从门诊室十层楼上跳下来。胡珂珂问,你怎么跟得紧呀?呼和说,我就觉得他不对劲儿,眼睛总是瞟着窗外的阳台,尽管跟我说话时很镇定,但我明白他是在掩饰着。后来,我发现他说要给我唱歌,唱什么我不知道,后来才听出来唱的是《再见吧,朋友》。他一直在唱歌。后来,我跟着他一起唱,走到他跟前把他死死抱住。我说,你无论如何不能想到死,你要坚持吃我的药会好起来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他浑身颤抖着,也紧紧抱住我。他说,你不抱住我,我可能就到阳台上飞下去,一切痛苦就全都消失了。我说,你还有父母,还有妻子,还有可爱的两个孩子。他开始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完全不像是一个男人。胡珂珂摇着头,说,你能拦住他一次,能保证就永远拦住他吗?呼和抿着嘴,说,我可以拦住他不会死。胡珂珂说,要想死的人终究会死。呼和说,其实他的心结很简单,就是觉得市场不信任他了。胡珂珂喝了一口汤说,他是不是个领导?呼和说,是个房地产开发商,有十几个亿的资产。胡珂珂哼了哼,问,那他还想死干什么?呼和说,他觉得压力太大,有十几个亿就恨不得要有几十个亿,欲望太强烈了,就会导致人的精神抑郁。他觉得市场就那么小,没有再发展的空间。越想就越悲观,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能。严重的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在别人眼里,他很风光,但他自己已经崩溃了。胡珂珂推开那个汤碗,说,你要是看不见我会怎样啊?呼和看见一个漂亮女人拉着自己女儿,在空旷的电梯前行,瞬间看了自己一眼。她对胡珂珂回答,我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可每到星期六和星期天就有一种难熬的感觉,这是因为看不到你。说来也可能你吸引不了别的女人,或许在别的女人眼里你的容貌很普通,但却深深吸引着我,在我眼里你就是特别的。也可能我吸引不了别的男人,或许别的男人抽冷子能喜欢我。但这都无所谓,我不会因为别的男人喜欢我,我就喜欢别人。胡珂珂哈哈笑着,说,你说的这是绕口令,反正我喜欢你,任何女人也代替不了你。

中午这点时光瞬间即逝,阳光不那么炙热了。胡珂珂心里很滋润,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呼和对他个人表达看法,他颠颠地跑去结账。呼和在后面说,你看,我赞美了你几句,今天中午你就请我了。以后,我多赞美你。

两个人吃完饭,余兴未衰,在商场继续逛着。

在商场里的服装店,呼和挑选着衣服,看中了一件绛紫色的长裙,显得飘逸,现在正是穿的季节。她兴致勃勃地跑到试衣间,穿上出来时,显得很飘逸。胡珂珂说,挺好的。说着问售货员,怎么个价格?售货员说,两千四百块。胡珂珂有些犹豫,呼和说,算了吧。胡珂珂毅然决然地说,必须买,你喜欢的颜色很少,好容易喜欢了,就别放过。说着走到柜台去结账,呼和的心陡然一暖,她觉得刚才对胡珂珂的赞美起作用了。呼和看病时总是给病人一种鼓励,总爱说你距离正常人很接近了,再坚持一下。两个人在商店继续溜达着。胡珂珂问,你怎么喜欢绛紫色呢?呼和说,比较深沉稳重,你喜欢什么颜色?胡珂珂说,绿色,绿色在测绘出来的地图上就是草地和树木,是我们测绘院最喜欢的颜色。呼和说,你知道吗?在抑郁症病人的眼里是没有颜色的。胡珂珂说,怎么会呢?呼和说,真的是这样,各种颜色都不能在抑郁症病人眼里显得突出,也就是说抑郁症病人是什么也不喜欢的,都是悲伤的调子。今天上午我就接待了一个病人,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瓮声瓮气地对我说,我就是想不通,我就是觉得日子过扁了,人家看什么都有颜色,我就是黑白两色。

走出商场前,呼和似乎被什么牵引着去了一家儿童服装店,胡珂珂只能跟着。走到里边呼和四处挑选着。胡珂珂问,你看这个干什么?呼和兴奋地说,我想和你有个孩子,是想让我们有个延续。不管怎么说,等我们老了,或者说等咱们老死了,孩子都会对别人说,我爸爸是谁,我妈妈是谁。说到这里,胡珂珂好像被什么突然扎了一下,很疼。呼和继续说着,那天晚上,我看了美国电视连续剧《天地有情》,其中一对相爱的人分手以后,在机场突然邂逅。男的抱住女的迟迟不肯松手,他含着眼泪说,不要离开我了,我会把我每月的薪金都给你,把我的存款都写上你的名字,我会每天晚上都抱着你睡觉,我会在想念你的时候给你打电话,告诉你,我爱你。看到屏幕上这番对话,我眼睛潮湿了。很精彩的,因为这里的表白是用细节,用物质,用精神。

呼和在日记里写道,赞美人如果对方喜欢了,会有利于生活的美好。(节选自2021年第6期《芙蓉》中篇小说《颜色》)

李治邦,男,1953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化和旅游部优秀专家,天津非遗保护协会会长,天津群众艺术馆原馆长,中央文化干部管理学院客座教授。曾有三部作品获得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多部作品被各种选刊登载。

来源:《芙蓉》

作者:李治邦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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