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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文艺丨刘祖保:与鸟为邻

来源:《湘江文艺》 作者:刘祖保 编辑:施文 2021-12-06 09:1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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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鸟为邻

文/刘祖保

掐指一算,搬进泓园小区已经十余年了。当年栽植的小香樟和杜英都已经长成了大树,窜出了几十米高的树尖直插云天,枝叶儿眼看着要“吻”着楼顶层,与我们的六层楼房平起平坐了。

小区四季常青、绿荫如盖的各种树木花草,不仅让我们在绿树环绕中享受着生活的诸多乐趣,也引来了诸多的鸟类栖息于此,让我们能够一年四季与鸟为邻,与鸟为友。清晨,鸟儿们婉转的鸣唱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鸟音似乎成了我早上起床的准点“闹钟”;在家的时日里,或坐在明亮的书房,敲击着电脑键盘,或临窗相望,看天蓝树绿,眼观那鸟来鸟去的自由自在,耳听那声声悦耳的百鸟歌唱,常让我心里有一种无以言说的愉悦与惬意!

我从大山里走出来,从小听着鸟音长大,布谷鸟那声声“割麦栽禾”的声音还常常回荡在耳旁,唤起我对鸟儿的缕缕思念之情。虽然自己没有“近山识鸟音”的本领,但我对鸟儿是那样喜欢,甚至是偏爱。人类与鸟类共同生活在一个星球,虽然有着不同的生活规律与生存环境,但追求生活的幸福快乐与自由应该是相同的。

我们的生活里是特别需要鸟音的。因为鸟音就像温馨的月光与芳香扑鼻的鲜花一般,把日子浸染得灵润丰盈与多姿多彩。因此,与鸟“交朋友”就成为了我的一个嗜好与乐趣。可是,进入城里生活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几乎很难看到鸟儿们飞翔,也听不到鸟儿们的歌唱了,鸟的歌声被渐渐地淡忘。由此,我特别怀想山里儿时的时光。好在搬入新居的这些年,院内优美的环境吸引了无数的鸟儿飞来飞去,我这个痴迷的爱鸟者仿佛如遇前世至交般,倍感亲切与舒心。

那一天,我正在电脑前思绪联翩地敲击着一个个文字,忽然听到了几声不同以往的鸟鸣声。我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窗外,看到窗外的杜英树枝头上栖着一对鸟儿。那株常年泛绿的杜英树长在两株香樟树中间,似乎在相互比赛着拔节成长,却也没有分出太多的胜负。我停下手中的活儿,多看了那对鸟儿几眼。那对鸟儿眼珠儿却滴溜溜地瞅着我,好像与我是似曾相识的故友。我站起身来,走近窗前,推开窗玻璃,冲着那比翼双飞的鸟儿笑了笑。那对鸟儿似乎看出了我的善意与真诚,双双冲着我鸣叫了几声。我们亲近地相互对视着足足有十几分钟。我对那对鸟儿有着特别浓厚的兴趣,它们似乎也有话要对我说。可是毕竟人与鸟是有着不同的语言的。我不能准确地去诠释鸟儿的想法,更无法用语言去与它们亲密沟通。就这样我望着鸟,鸟也瞅着我,好像是久别重逢的亲密朋友一样,千言万语无以言表。过了一阵子,那对鸟儿伸出长长的噱头,冲我啁啾了几声,似乎在和我告别,然后双双飞上了蓝天。

我不知道这对鸟儿叫什么名字。看它们的外表形体,似乎有点像鸽子,尤其是鸟儿的头形和鸽子没有什么差别。但它们的尾巴比鸽子要长,几根灰黑色的长长硬毛成扇状形,微微向上翘着;毛发则是由淡灰、青黑等几种颜色组成;鸟儿头顶上绽出的那一抹鹅黄,漂亮得极致……就凭那鸟儿头上的鹅黄色,我已经在心里记住这对鸟儿的模样了。

我心里有一种预感,这对鸟儿一定还会来和我相会。

果然,第二天中午,我正躺在沙发上睡午觉,几声熟悉的啁啾声将我唤醒。凭直觉,我知道是那对鸟儿飞来了。于是我一骨碌爬起来,迫不及待地走近窗前。果然是那对可爱的鸟儿,栖歇在我家窗前杜英树的枝头上。它们离我很近,直线距离不过一米多一点。我赶紧推开了窗户玻璃,向鸟儿招手致意。它们深情地望着我,似乎在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我冲着鸟儿微笑着,而且还情不自禁地说了声:“你们好!”

这对鸟儿欢快地在枝头上扑闪着翅膀,好像要飞进我家里来体验人的生活一般。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鸟儿对人的好奇,似乎更胜过人对鸟儿的兴趣。是啊,人对鸟儿的兴趣,完全在于鸟儿们背后的无垠空间,而鸟儿对人的好奇也许是在疑问:你们怎么喜欢把自己装进水泥钢筋和铁门铁窗做成的方格里呢?我想,鸟儿们也许是永远无法知道人类生活的隐秘的。

之后,这对鸟儿接下来的所作所为,让我有些瞠目结舌和诧异。原来它们要在我家窗前的杜英树的枝头上筑巢繁衍后代了。我脑子突然开窍,之所以它们几次和我对视打着招呼,一定是想得到我的允许和保护。

也就是从那天下午开始,一对鸟儿就飞来飞去的忙得不亦乐乎。它们双双衔着枯枝干草,无数次往返于密匝匝的树林之间。我在窗户前瞧得十分清楚,因为那鸟巢就准备筑在我家窗前的杜英树上,刚好在我的眼皮底下。由于树高林深,枝叶繁茂,鸟儿要经过三四次飞行,才能到达筑巢的树枝上。然而,这对鸟儿飞来飞去地搬运着柴草,是那样不遗余力,乐此不疲。

准备好了一些筑巢的材料后,雄鸟继续做着搬运工,用锋利的尖嘴儿衔运着树枝柴草,雌鸟则用它的噱儿开始筑巢了。看到鸟儿专心致志和一丝不苟的劳作,我的心中无不涌动着几分赞许与感动。

大约一个星期后,那对鸟儿就把窝巢垒好了。我发现那杜英分枝上的鸟窝不大,像一个小饭碗似的。这也许是一对豆蔻年华的新婚鸟儿,没有太多的生活历练,第一次筑巢,第一回繁衍儿女。它们选择的树枝似乎太小了点,两只鸟儿栖在枝头的鸟巢上,直压得树枝儿上下不停地晃动。看到那小小的鸟窝,我似乎有些担心,但我希望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鸟巢筑成后不几天,雌鸟就开始产蛋,准备孕育它们的儿女了。一连十几天,雌鸟趴在鸟窝上,用自己的体温孵化着新的生命。由于鸟窝太小,除了肚皮上的小半个身子紧贴着鸟窝里的蛋儿外,雌鸟的大半个身子都露在鸟巢外面。在雌鸟孵化的那些天,我每天都要细心观察鸟儿的孵化姿势,看看它有没有什么变化。我发现雌鸟很少转动自己的身体,大部分时间都是头朝着我家的窗户。鸟儿是通人性的,它看出了我对它们的偏爱,它是想用眼神和我这个异类朋友交流情感。我特别喜欢这对鸟儿,每每在写作之余,我都要停下手来,走近窗前,推开窗户玻璃,用心灵与眼睛去和它们进行交流。虽然我的举动是那样不得要领,但我还是乐意为之。我在心里祝福着它们,期待着它们的儿女早日出生。

我不知道鸟和人类的夫妻生活是否有相似之处。据我对那雌雄二鸟的观察,在情感方面,它们与人类还真是大同小异。鸟儿不仅有灵性,也特别讲夫妻感情。那十多天时间里,雌鸟儿几乎没有挪窝,一直趴在那鸟窝上,承受着快乐而又孤独的煎熬,一刻也没有离开,可谓全身心投入。由于窝儿太小的原因,雄鸟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办法和雌鸟在一起,但它每天除了去觅得雌鸟的吃食外,其他时间就栖在另一个枝头上,深情地冲着雌鸟儿摆头晃脑,好不欣喜。我无法得知雄鸟是否趁着雌鸟孕育儿女的时机,在为雌鸟觅得食物的同时,会在外面潇洒浪漫、寻花问柳?从古到今,人类男主外女主内已成为家庭生活传统,男人好酒贪色,喜新厌旧与移情别恋则是屡见不鲜,比比皆是,见怪不怪。而鸟类是否也和人类一样,我不得而知。

不过,我还是十分感叹这对鸟儿的忠贞、勤勉与恩爱。在雌鸟孵化儿女的那段时间,雄鸟虽然不能常在雌鸟身边陪伴,但每天来来去去、为雌鸟衔食以及雄鸟喂食雌鸟的情景,历历在目地呈现在我的眼前,常让我感叹人类的夫妻恩爱生活也不过如此。我想,鸟儿肯定不像我们人类一日三餐。雄鸟每天都要好几次衔来虫食喂食雌鸟,那恩爱而不厌其烦的喂食情景,让我看得是那样真真切切,心中涌动着无限感慨。我在心里认定,这对鸟儿完全算得上一对模范夫妻,从它们很多的举动来判断,我毫不怀疑它们的忠贞与恩爱相守。

就人而言,再恩爱的夫妻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鸟儿也是同样。它们虽然恩爱有加,但还是有伴嘴吵架的时候。有一天,我看到雄鸟衔来食物,想喂给雌鸟的嘴里。可不知为什么,雌鸟把噱头伸到一边,似乎有些不高兴地不理睬雄鸟。任凭雄鸟在它身边怎样献殷情,雌鸟仍然生着气置之不理……然而,最多的画面,还是它们恩爱有加、交颈相吻的亲热劲儿。

我曾想,经过雌鸟半个多月的孵化,小鸟儿很快就要从蛋壳里挣脱出来了。我盼望着小鸟早日出世,祈祷着它们平平安安!可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场狂风暴雨,让这对初孕鸟儿夫妻的美好心愿化成了泡影。

星期天上午,我照样打开电脑,轻敲着键盘。外面狂风呼啸,暴雨如注。窗外的树枝被刮得“哗啦啦”作响,不时发出枝叉断裂的声音。这场暴风雨的到来真不是时候,我特别忧心正在孵化的小鸟儿安全。我停下手中的工作,走近窗户前仔细察看。由于风狂雨骤,我不敢打开窗户,眼睛只能隔着窗户玻璃怔怔地瞧着被淋得湿漉漉的雌鸟。我看到雌鸟儿紧紧地趴在小鸟巢上,任凭狂风刮着树枝儿上下左右大尺度地摇摆,雌鸟儿仍尽全身之力保护着身下即将诞生的儿女,没有显露出丝毫的恐惧与畏缩。雄鸟则在另一枝头上瞅着雌鸟扑翅绾背,毫无办法。

我为雌鸟儿保护儿女奋不顾身的行为感动不已。我多么想为雌鸟儿撑起一把巨大的雨伞,挡住那无情的风雨,助它一臂之力啊!可是风大雨骤,鸟窝又在离地面十几米高的树上,我实在无能为力,只能望鸟兴叹。但我在心里为雌鸟祈祷祝福,也用眼神为它们加油:一定要挺住!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鸟何尝不是同样?睡午觉的时候,我梦见了一对小雏鸟已经诞生了,是那样活泼可爱,雌鸟深情地吻着雏鸟的羽毛,雄鸟则在一旁为另一只雏鸟儿喂虫食,鸟儿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情景,让我长嘘了一口气……有人说,梦往往与生活中发生的事情相反。就在我梦中为鸟儿们祝福时,一声长长的鸟儿的嘶鸣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凭直觉,我猜到一定是鸟儿出事了。于是急忙爬起身来,走到窗户前,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的树枝。雨虽然小了些,但风还在刮,我看到离我窗户一米多的杜英树枝儿还在不停地晃动,树枝上的鸟窝仍然还在,而一对鸟儿却无影无踪。我心里有种不祥之兆。

鸟儿到底去哪里了呢?

我推开窗户,四处找寻,仍不见那对鸟儿。我瞧了一眼大树底下的路面,隐隐约约中,看到了路面上有两个被摔碎的蛋壳。我明白了,虽然雌鸟全力保护着它的儿女,但终究还是没有能逃脱厄运。这场该死的狂风暴雨,将它身下即将孵化出来的小生命抛出了鸟窝,小鸟儿胎死壳中。

半下午时候,风雨停了,那对鸟儿飞来了。它们栖歇在树枝上,望着那摔碎在地上的小生命,扯着喉咙,足足哀鸣了半个时辰。之后的三天时间里,它们每天都要来为夭折的儿女嘶鸣好一阵。

望着鸟儿痛心疾首的情景,我的心里也特别难受,没有能保护好小鸟儿的安全诞生,我似乎也感到深深的自责。

我在心里想,这对鸟儿经受了如此沉重的打击,一定不会再来我们小区,做我的“邻居”和亲密朋友了。可是,大约半个多月之后,这对鸟儿又在我的眼前出现了。

它们好像忘记了曾经的伤痛,仍然是那样快乐无比,欢蹦活跳,仍然是那样交颈吻噱,恩爱无涯。它们在树林里飞来飞去,然后栖在我家窗前的枝头上欢快地呼唤。

我想,也许是它们太喜欢我们小区鸟语花香的环境,抑或是割舍不下我这个隔窗的异类朋友。

与鸟为邻,着实让我身心愉悦,如沐春风。我是一个爱鸟如命的人,从小就对鸟有着特殊的感情。记得童年时,我在砍柴的路边上,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鸟儿,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捡了回家,细心地为它疗伤。我还专门为它做了一个小鸟笼,生怕它不小心而被猫吃掉。待鸟儿伤好之后,我将它放飞到了蓝天中。让我没想到的是,那只鸟儿后来几次飞到我家房檐前,鸣叫着向我表达谢意。鸟和人一样,也是讲感情的,鸟儿甚至比人更知道感恩。人类有不少人还恩将仇报,而鸟儿绝不会忘记自己的恩人。因此我对鸟有着特别不一样的情怀。

自从鸟儿飞走了的这些日子,每天不能再与那对鸟儿对视交流,我感到怪不是滋味,心里总是有一种无以言表的沉重失落。一对鸟儿重新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的心胸豁然开朗,心情也顿时明亮起来。我像一个孩童似的,几步跨到窗户前,推开铝合金窗玻璃,向那对鸟儿不停地招手致意。那对鸟儿见到我,高兴得扑闪着翅膀,欢快地鸣叫,似久别重逢一般。

每一回挫折都是成长,只有经历更多的风雨,才能练就坚强的翅膀。我想,这对鸟儿曾经的创伤已然被时间的良药抚平,或许它们要重新在我家窗前的杜英树上安家落户。

果然,这对鸟儿通过多日的观察,又选定在杜英树的另一个枝头上准备筑巢。从它们衔草准备的情形来判断,我发现它们将把鸟巢筑在靠近树干上方的一棵枝叉上,虽然离我家的窗户远了不少,但我还是能一目了然。我想,自己已经离不开这对可爱的朋友了,一天没有能听到它们的歌唱声,我似乎感觉到日子里缺少了些什么东西一样。

鸟是自由的精灵,蓝天的使者。我特别羡慕鸟儿们的生活,它们自由快乐地生存在大自然中,天空是它们的行旅,绿色是它们的最爱。有些时候,我也曾想象着自己怎么才能变成一只鸟儿,那样没有羁绊地自由飞翔……

刘祖保,供职于岳阳市政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岳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等作品300多篇,200多万字。著有长篇小说《将军泪》《女人秀》,小说集《农历七月》《鸟儿为什么歌唱》等8部。

来源:《湘江文艺》

作者:刘祖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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